第227章 插曲與宴會
輕嗅著空氣中飄蕩的烤肉、香料與麵包的誘人氣味，傾聽著從院落深處傳來的悠揚樂聲，雷恩目光流轉，打量著這座鎮長府邸的前庭院落。
院子顯然經過了精心的布置。
整潔的石板路兩側，每隔幾步便立著一桿簡易的木桿，上面懸掛著色彩鮮艷的布質彩帶和繪製有斑駁鎮紋章的小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一些常青的灌木被修剪得整整齊齊，角落裡點綴著幾盆深秋還能開放的耐寒花卉，增添了幾分明亮色彩。
院落中心位置，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橡樹撐開巨大的樹冠，粗壯枝幹上懸掛著彩色的布條和手工編織的花環。
整體氛圍熱烈而質樸，符合一場慶功宴應有的歡慶，卻並不顯得浮誇奢靡。
院落的盡頭，矗立著一座外觀古樸的大型三層石制建築。
它有著厚重的牆壁與狹長的窗戶，左右兩側各立著一座具有防禦功能的塔樓，上有衛兵正在巡邏瞭望。
這顯然是一座古老的城堡。
岩石表面在風雨洗刷下顯出深沉的灰褐色，透著歲月的沉澱與堅固可靠的感覺。
「雷恩先生，如果你願意的話，這裡以後隨時歡迎你來訪。」
斯凱勒依舊拉著雷恩的胳膊，語氣自然地說道，同時腳步不停地帶著他穿過了布置喜慶的院落，徑直走向那扇敞開的橡木城堡大門。
這並非客套的場面話。
雷恩能聽出她話語裡的真誠。
這份邀請，意味著她將他視為了值得信賴的重要人物，而不僅僅是一個有功的冒險者。
雷恩微微頷首，沒有多言，心中卻已將這份邀請鄭重記下。
結交一位對自己抱有善意的貴族，總歸不是壞事。
人脈如同備用的鑰匙，未必時時用得著，卻該在需要時握在手中。
即便對方是另有所圖，意圖拉攏，那也無妨。
人際往來，本就多是各取所需。
倘若真有問題出現，自己又何嘗不能借勢而為，將這善意的靠近，化為可用的力量？
他清楚地明白，如果把與貴族打交道也看作一場宴會，哪有什麼純粹的佳肴？
每一份遞來的善意，都可能暗藏著價格的標籤。
但還是那兩個字。
無妨。
只需算清自己的帳便好。
在斯凱勒的指引下，走進城堡大門，眼前豁然開朗。
門後是一個極為寬的大廳，高度貫穿了兩層樓，讓人一進來就感到一種恢弘的空間感。
大廳頂部，懸掛著五六盞晶瑩剔透的水晶吊燈，每一盞玻璃罩內都散發出明亮的光芒，顯然是附魔了「光亮術」的魔法光源，將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
四周的牆壁上，懸掛著深色的厚重掛毯，圖案大多是斑駁鎮的紋章，那個林邊堡壘與長劍麥穗的圖案。
也有一些描繪耕作、狩獵、貿易等場景的畫面，色彩雖然因年代久遠而略顯黯淡，但織工精細，無聲地訴說著斯凱勒家族的守護理念。
畫中人物的眉眼都與斯凱勒有幾分相似，穿著不同時代的騎士裝束或貴族禮服，顯然是斯凱勒家族歷代鎮長的畫像。
整個大廳的裝飾古樸、簡約、務實，與華麗二字毫不沾邊。
大廳之內，整齊地擺放著二十餘張鋪著潔白亞麻桌布的長方形木桌，每張桌子兩旁都配有長長的條凳，足以容納兩三百人同時就餐。
此刻，桌面上已經擺滿了豐盛的食物。
大塊大塊烤得金黃焦脆的豬肋排和羊腿，滋滋冒著油光，表面撒著香料，堆放在厚實的木盤裡，整隻的烤雞和烤鵝色澤金黃，散發著誘人的焦香。
熏魚和肉腸盛在陶盤裡，各種時令蔬菜或煮或拌，色彩鮮艷。
還有大鍋的濃湯、成筐的黑麥麵包與白麵包、成堆的奶酪、一籃籃新鮮水果等等。
酒水同樣充足。
隨處可見裝滿麥酒的大木桶，旁邊堆疊著大量的木製酒杯，正是冒險者們和普通鎮民在酒館裡常用的那種敦實款式。
在一些主桌上，還擺放著幾瓶用軟木塞封口的深色玻璃瓶，裡面是色澤暗紅的葡萄酒，顯然是為重要客人準備的。
身穿灰色亞麻裙裝的女僕和身著深色外套的男僕們，正端著更多的菜餚和酒水，在餐桌之間往來穿梭，動作麻利而安靜。
看到斯凱勒帶著雷恩等人進來，他們紛紛停下腳步，微微躬身行禮，眼神中充滿了敬意。
大廳的角落裡，幾位吟遊詩人正在調試樂器，魯特琴的弦音與笛聲交織，時而奏響輕快而歡樂的旋律。
雷恩的目光掃過那些餐具。
厚重的陶盤、樸素的木碗、隨處可見的木杯————沒有貴族常用的銀盤，沒有水晶高腳杯，也沒有雕花繁複的燭台。
一切都以務實，簡樸，注重實際功用為主。
很符合他對斯凱勒的印象。
他不知道這是否有拉攏人心，塑造親民形象的考量。
但無論如何，能夠在自己的城堡里，敞開大門邀請這麼多平民共享盛宴，這份氣度，就足以讓人動容。
尋常的傳統貴族，恐怕很難放下身段做到這一步。
如是想著，雷恩的目光望向大廳內已經到場的人群。
除了走在前面的克勞斯、沃倫、珍、妮克絲、盧卡斯、安娜等主要隊長和職業者，他還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
傑森、戴維、艾達、托比、薇薇安、費林等精銳冒險者、以及馬修、大衛、加文等參與了守城血戰的新手冒險者們。
他們身上大多還纏著繃帶，加文甚至拄著拐杖，走路一瘤一拐。
但此刻，這些年輕人的眼睛都亮得驚人，死死盯著長桌上的大魚大肉，喉嚨不自覺地滾動著，口水幾乎要止不住地流出來。
這也難怪，對於平時絕大部分時候只能啃黑麵包、喝菜湯餬口的他們來說，這裡簡直就是天堂！
「抱歉，雷恩先生，還有諸位。」
斯凱勒將雷恩、索頓、溫妮、以及盧卡斯、安娜等主要客人引到最前方的幾張長桌前，略帶歉意地開口道：「本來在第一時間就應該為你們舉行慶功宴的，但這幾天需要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一直耽擱至今，還望諸位見諒。」
作為此地的統治者，這些必要的客套與禮節，她做得自然而得體。
「沒關係，斯凱勒鎮長。」
雷恩代表眾人回應，語氣平和，「我們都知道你這幾天處理了多少事情，森林勘察、
傷員安置、城牆修補、撫恤發放————你能抽出時間舉辦這場宴會，我們已經很感激了。」
「那就好。」
斯凱勒笑了笑，藍色的眼眸掃過眾人，「大家請先自便，宴會稍後正式開始，我先去招呼一下其他客人。」
她轉身欲走，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對著站在雷恩身後、正試圖降低存在感的克勞斯喊道：「小克勞斯，你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吧？別杵在那裡了，過來，跟我一起招呼客人。」
「哦————好的。」
克勞斯那張總是堅毅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窘迫。
他有些僵硬地應了一聲，撓了撓後腦勺，像個被家長點名幫忙的孩子一樣，乖乖地跟上了斯凱勒的腳步。
這一幕，讓雷恩以及附近的沃倫、珍、艾達等人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看克勞斯那副模樣，他和斯凱勒之間的關係，似乎遠不止鎮長與冒險者隊長那麼簡單。
「雷恩，你還不知道吧？」
站在雷恩身旁的埃莉諾看出了他的疑惑，掩口輕笑著低聲解釋道，「其實克勞斯是斯凱勒鎮長的堂親，準確地說，是堂弟，他們的父親是親兄弟。」
她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有趣的往事，帶著分享小秘密的意味：「斯凱勒鎮長和克勞斯是一起在這座城堡里長大的，直到斯凱勒被送去王都進修後，兩人才分開了一段時間。」
「兩人雖都繼承了家族裡那份卓越的戰鬥天賦，但斯凱勒鎮長總是領先一步。」
「不僅是武技，更在戰略眼光、政務手腕乃至古典學識上，都展現出了令人信服的才能，老鎮長在世時，就常感嘆斯凱勒「天生就是扛起家族旗幟的人」。」
「那時，我偶爾會跟著吉爾頓叔叔來這裡做客，知道克勞斯小時候特別皮，但又總是被斯凱勒治得服服帖帖，沒少挨這位姐姐的揍和訓斥，所以嘛————」
她朝著克勞斯有些僵硬的背影努了努嘴，「到現在都有點小小的陰影。」
聽到這兒，不單是雷恩，連一旁的沃倫、珍、艾達、托比等人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他們雖然知道克勞斯所率領的「鋼鐵之環」是斑駁鎮唯一常駐的職業者小隊，備受信任，卻沒想到隊長本人和鎮長還有這樣一層親緣關係。
而克勞斯平時對此也是隻字不提，全憑自己的實力與戰績，摸爬滾打，一步步贏得了如今的地位。
人群中，只有懷特與妮克絲不易察覺地挑了挑眉，作為「鋼鐵之環」的成員，他們顯然早已知情。
雷恩再次望向克勞斯與斯凱勒並肩而行的背影，自光落在二人在燈火下流轉著相同光澤的金髮上，若有所思。
怪不得第一次看到斯凱勒摘下頭盔的側影時，總覺得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原來那眉眼間的英氣、挺拔的鼻樑、以及堅毅的下頜線條，與克勞斯確實極為相似。
一切都有了解釋。
斯凱勒的先祖以戰功立身，受封為騎士領主，其血脈中傳承著強大的力量潛能。
而作為堂親的克勞斯未能繼承爵位，成為平民冒險者也很正常。
相同的血脈天賦，輔以後天近乎嚴苛的磨礪，讓他同樣突破了界限，成功晉升為受人尊敬的職業者，這在雷恩看來，絲毫不令人意外。
他微微頷首，思緒逐漸清晰起來。
這層親緣關係，若置於那些恪守舊規的傳統貴族領地上，今日坐上鎮長之位的，恐怕就是克勞斯了。
在傳統貴族的領地上，除非家族絕嗣，否則作為女性的斯凱勒幾乎沒有繼承爵位的可能。
但王國的新貴族階層，是在劍與血中崛起的群體，他們奉行的是一套遠比舊秩序更殘酷的生存法則。
繼承權不僅源於血脈與長幼之序，更必須由足夠守護家業與履行義務的能力來背書。
因此，由斯凱勒繼承爵位與鎮長之職，不只因為她是上任鎮長的女兒，更因為在權衡之下，她的統御能力勝過克勞斯，更能勝任領導這片領地的責任。
這個小插曲很快過去。
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多的賓客進入大廳。
老肯特、老亨利、羅伯特、菲茲等店鋪主相繼到來，彼此寒暄著，臉上都帶著生活重回正軌的欣慰。
巴莎夫人牽著莉安的手走了進來，母女二人衣著整潔，氣色比前幾天好了太多。
莉安一進來就踮著腳尖張望，看到雷恩後眼睛一亮，興奮地揮了揮手，雷恩也微笑點頭回應。
許多參與了守城、搬運物資或照顧傷員的鎮民們，也穿著他們最好的衣服，有些拘謹但更多是興奮地步入大廳，好奇地打量著城堡內部和豐盛的宴席。
最後，在斯凱勒、克勞斯以及幾位年輕衛兵的攙扶下，老戈登等幾位在守城中受傷最重的老衛兵，也被小心翼翼地請了進來。
他們身上纏滿了繃帶，有的還需要人攙扶才能行走，但精神頭都不錯。
斯凱勒親自為他們安排了靠近主桌、便於出入的座位，並囑咐僕從特別照料。
值得一提的是，為了儘快讓重傷者恢復，斯凱勒包下了「安穩坩堝」所有的治療藥水，幾乎給每個重傷者都分發了一瓶。
對於懷特這樣傷勢極重的，她甚至動用了從洛特城前線帶回來的、更高品質的治療藥劑庫存。
這份不遺餘力的救治，也是眾多傷員能在短短三天內恢復到可以參加宴會的重要原因。
待到所有受邀者到齊，大廳內座無虛席，人聲鼎沸，充滿了歡慶的氣氛。
斯凱勒走到大廳前端一個稍微高出地面的小平台上，抬起雙手，示意大家安靜。
喧囂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位金髮女鎮長身上。
斯凱勒的面色肅然，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清亮，清晰地傳遍大廳的每一個角落：「諸位斑駁鎮的守護者們，朋友們。」
「首先，請允許我，以鎮長和一名同樣經歷了這場戰鬥的戰士身份，向你們每一個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與最真摯的感謝。」
她的自光首先投向盧卡斯、克勞斯、沃倫、珍、妮克絲、埃莉諾等人所在的方向：「前沿營地的精銳冒險者們，是你們最先響應預警，千里回援。」
「在城牆之外，以百人孤軍死戰數千魔物，並最終擊潰了魔物的主力，沒有你們的奮戰，城牆或許早已告破。」
接著，她看向馬修、大衛、加文等冒險者守衛，以及戈登等老衛兵：「城牆上的守衛者們，無論是勞苦功高的老衛兵，還是握緊武器的冒險者，是你們用身軀填滿了每一處垛口，在絕望中沒有後退一步，守住了我們的家園與親人。」
她的目光又掠過肯特、羅伯特、菲茲、老亨利、巴莎夫人等人，以及眾多普通鎮民：「還有你們，鎮上的店主、工匠、母親、父親、每一個都在運送物資、照料傷員、甚至直接拿起武器走上城頭，這場勝利，同樣屬於你們每一個人。」
大廳內一片寂靜，只有斯凱勒的聲音在迴蕩。
許多人眼眶開始發紅，想起了戰鬥中的慘烈與同伴的逝去，更感念此刻倖存與勝利的珍貴。
然後，斯凱勒話鋒一轉，目光又落在了雷恩身上，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與感激：「當然，在這場生死存亡的戰鬥中，還有一位我們所有人都無法忽視的英雄。」
「他是最初在森林中發現災厄蹤跡、並毫不猶豫點燃烽火，為我們爭取到寶貴時間的人！」
「他也是最後在絕境之中，以超凡的勇氣完成戰地晉升，並以一箭終結災禍源頭的人！
「」
「他連接了這場戰役的起始與終結，預警與絕殺！」
「他，就是雷恩先生！」
嘩一掌聲與歡呼聲瞬間爆發。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那個站在主賓位置的黑髮青年，眼神里充滿了由衷的感激與崇敬。
斯凱勒抬手示意大家再次安靜，她臉上帶著莊重而認真的神色，繼續說道：「因此，作為斑駁鎮的鎮長，並代表鎮議會全體成員，我決定，向雷恩先生、以及與他並肩作戰的夥伴們，贈送一些聊表心意的禮物。」
「這不僅是為了表彰他們最初點燃了至關重要的烽火，更是為了感謝他們，最終為我們所有人，終結了這場噩夢！」
說罷，她輕輕拍了拍手。
大廳一側的門被推開，三名身穿嶄新制式輕鎧、步伐矯健的精幹衛兵，各自端著一個覆蓋著深藍色絨布的方形木托盤，步伐整齊地走上了小平台，在斯凱勒身側一字排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這三個神秘的托盤所吸引，眼睛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