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典型派貴族的態度
彩璃夫人雖然性格乖張，但還談不上多暴躁。
克拉斯伯爵那粗獷洪亮的聲音里透出的維護之意，讓她無法再像先前那樣隨意調侃。
她倒不是畏懼克拉斯本人，而是深知鏽錨堡在王國內所代表的分量。
那是一個與彩璃港財富相當，卻在王國軍械與重工領域握有實權的工坊型領地。
跟諸多貴族也有貿易上的合作。
即便在聯合王國內還談不上壟斷地位，卻也擁有著比彩璃港還要堅實的底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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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鑄造和冶煉的重要性和實用意義都要強過玻璃和琉璃的製造。
至少對原住民而言是這樣的。
畢竟他們還沒能深入的挖掘出光學的力量。
鏽錨堡看起來像是一鍋大雜燴，但實際上那裡的鑄造工坊產出，讓王族都要客氣三分0
克拉斯伯爵用「摯友」來形容羅德，還提及了能「改變未來幾年工坊產出」的長期合作，這可不是尋常的客套。
更是一種主動站台和表態。
這讓伊薇特身上披著的那層浮華輕蔑的外衣不得不暫且脫下。
貴族的社交智慧就是如此的簡單樸素。
伊薇特女伯爵迅速調整了姿態，那抹稍顯冷冽的笑意重新融化成社交場合格調的溫雅弧度。
「看來確實是我失禮了。」
她聲音依舊很輕柔，只是少了之前的綿里藏針。
「克拉斯，你總是能發現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能被你如此看重的合作，那麼黑灘鎮必定有其過人之處。」
克拉斯伯爵哼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份變相的找補。
他轉向羅德，大手一揮。
「羅德男爵，晚上一起用餐？」
「我那兒還有幾桶從南邊帶來的葡萄酒，正好伊薇特也在，咱們邊吃邊聊。」
「這幾日在你這裡蹭飯，不得不承認，你廚娘的手藝可是把我船上廚師給比下去了。」
他說著，還咂了咂嘴，露出了一個回味無窮的表情。
羅德自然是從善如流。
「伯爵大人肯賞光，那是黑灘鎮的榮幸。」
「我會讓廚娘好好準備。」
「正好伊薇特夫人也在，真是難得的熱鬧。」
彩璃夫人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最終落在羅德平靜的臉龐上。
這個氣質出眾，模樣英俊的年輕男爵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獲得克拉斯這種老牌實力派的認可。
甚至主動為他表態——
她先前那點基於浮華品味而產生的輕視，不得不被更審慎的態度取代。
黑灘鎮，或許真的不只是黑色石頭和凍土。
傍晚，領主宅邸的餐廳被特意布置了一番。
長條餐桌上鋪著乾淨的棉桌布。
雖然比不上彩璃港沙龍里那些刺繡精美的綢緞，卻也顯得整潔莊重。
克拉斯伯爵帶著女兒薇拉準時到來。
薇拉這個可愛的少女，似乎也對能品嘗黑灘鎮的食物而感到高興。
彩璃夫人在侍女們的簇擁下抵達。
這次她特意換了一身相對簡約的深藍色絲絨長裙。
發間的水晶飾品也換成了更小的珍珠。
在衣著的風格上做了一定妥協，以讓自己能更好地融入此地的氛圍。
廚房裡，菲娜廚娘帶著好幾位廚女正忙得熱火朝天。
她得到羅德的吩咐，要拿出看家本領。
順帶還得準備幾道「新式菜餚」。
得益於羅德偶爾寫下的那些充滿奇思妙想的烹飪思路，以及領地逐漸豐富的調料儲備。
其中一些調料通過貿易獲得，另一些則是在羅德指點下嘗試製作出來的。
菲娜也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只會燉煮的胖廚娘了。
首先端上的是前菜。
可不是貴族宴請中常見的冷盤肉或沙拉。
而是一碟碟擺盤精巧的水晶蝦仁。
它們選用港口最新鮮的海蝦，快速剝殼去線再用蛋清和少許土豆特別製取的澱粉來抓勻。
入油快速炒至斷生。
讓蝦仁蜷曲成潔白的球狀，使得口感彈嫩至極。
咀嚼時都仿佛在口中輕輕跳動。
將其盛放在淺口白瓷盤中，旁邊再點綴著幾葉翠綠的香葉。
蝦仁本身只用了細鹽和一點點用糧食酒簡單蒸餾提純後的產物調味，突出其本身的鮮甜。
這道菜對火候要求極高。
多一秒會失去彈嫩，少一秒則容易夾生。
菲娜在羅德偶爾的指點和自己反覆試驗下才勉強掌握了訣竅。
克拉斯伯爵毫不客氣地叉起一隻送入口中，咀嚼兩下。
他的眼睛立刻瞪大了。
「妙啊！」
伯爵含糊地贊道。
接觸了幾日後，羅德就知道這老登是個資深吃貨。
否則也不會隨船還要帶上個頗有手藝的大廚了。
「這蝦如此滑嫩。」
「我以前吃的不是烤就是煮，從沒吃過這般口感！」
他又連吃兩隻，才看向羅德。
「你這廚娘，確實了不得！」
薇拉也小口品嘗著，臉上露出驚奇的表情。
她在鏽錨堡也算吃過不少好東西。
蝦自然沒少吃。
但是這種烹製海鮮的方式著實新奇。
彩璃夫人用銀叉輕輕撥弄了一下盤中的蝦仁，姿態優雅地嘗了一顆。
在入口的瞬間，她那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疏離的眸子微微一動。
蝦仁的鮮甜和難以形容的脆嫩口感，與她記憶中任何烹飪方式都不同。
沒有濃重的香料掩蓋，只有食材本真味道被極致地凸顯和提升。
她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沾了沾嘴角，並沒有立刻評價。
只是眼神里那份審視中，出現了一抹真正的意外。
接下來是湯品。
濃稠的肉湯和菜糊一去不復返。
取而代之是用陶釜熬煮出的清燉雞湯。
選用養足日子的老母雞，處理乾淨後整隻放入陶罐。
只加清水和少量的調味外加之前秋天儲備的菌干。
用小火長時間慢燉。
直至雞湯清澈見底，表面只浮著金色的油花，雞肉也酥爛脫骨為止。
這麼熬出的湯，色澤清亮如茶，香氣卻醇厚撲鼻。
每人面前都擺放著一小盅，湯中還沉著兩三顆圓潤的漿果乾。
這玩意在羅德看來跟枸杞子有點像，是船商從南方帶來的一種乾果，被他發現並用作調味點綴。
克拉斯伯爵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大口，隨即舒服地輕嘆出聲。
「這才叫湯！」
他非常捧場地大聲感慨道。
「我以前喝的那些，不是糊糊就是香料罐。」
「這湯好喝，而且看上去就誘人。」
他看向羅德。
「你廚娘的這烹飪的方法，跟你搞工坊的思路倒有點像，總是不搞花架子，直奔食材要害。」
彩璃夫人用小勺舀起一勺，輕輕吹涼，送入唇間。
雞湯的鮮美溫和地浸潤味蕾，沒有一絲油膩只有純粹的的甘醇。
這種清淡中見深厚的味覺體驗與她沙龍里那些用無數昂貴香料堆砌的的珍截然不同。
她慢慢品著，沒有說話，但微微放緩的呼吸透露了她的感受。
主菜陸續登場。一道是紅燒海魚塊。
選用肉質厚實刺少的近海大魚，切大塊煎至兩面金黃。
然後用醬汁和少許糖，以及來自南部船商帶來的姜和清水燜燒。
直至湯汁濃稠，緊緊包裹在魚塊上。
這道菜色澤紅亮誘人。
魚肉更是入味，咸鮮中帶著微甜，口感非常紮實。
另一道則是野韭蔥爆羊肉。
北域不缺羊，黑灘鎮也養了不少北域羊和東域的灘羊。
菲娜廚娘選取羊腿肉，逆著紋理切成薄片。
用醬汁和少許蒸餾酒醃製，與大量切段的韭蔥一同爆炒。
火旺油熱，瞬間就能鎖住肉汁。
這讓羊肉嫩滑，蔥香濃郁，香氣十足。
往後則是一道素菜清炒時蔬。
用的是春日裡最早一批冒頭的嫩葉菜，只加切開的蒜和鹽快速翻炒，保持蔬菜的爽脆碧綠。
繼續往後才是老生常談的烤肉、烤魚和熱氣騰騰的椰香圓麵包。
每一道菜，其烹飪理念都與索拉斯大陸主流迥異。
強調火候精準並突出食材的滋味，善用簡單的複合調味而非香料堆砌。
講究菜餚的香氣與口感層次。
對於吃慣了烤肉、燉菜、麵包。
調味依賴大量香草和香料的克拉斯和伊薇特而言，這無異於就是味覺上的降維打擊。
前兩天在菲娜廚娘整出新活兒前，克拉斯伯爵就有類似的感嘆了。
如今這輪新菜餚更是讓他吃得酣暢淋漓。
伯爵不時與羅德碰杯，每每開口必是稱讚。
他甚至顧不上太多貴族禮儀，用麵包蘸著紅燒魚的湯汁吃得嘖嘖有聲。
「羅德，說真的，我都想把你這個廚娘挖走了。」
「這手藝，在王都開個餐廳都能發大財。」
他玩笑道，當然也知道羅德絕不會放人。
薇拉也吃得比平時多，這丫頭尤其喜歡韭蔥爆羊肉。
她小聲對父親說回去要讓家裡的廚師試試。
彩璃夫人的用餐儀態依舊無可挑剔，但進食的速度明顯比平時快了些。
她每樣菜都嘗了，尤其是那盅清燉雞湯和晶瑩的蝦仁更是反覆品嘗。
她的目光不時略過餐廳看向廚房，似乎想看看能做出這等菜餚的廚房是什麼樣子的。
浮華沙龍里那些精緻卻千篇一律的甜膩點心，雖然看起來很精巧，實則卻往往掩蓋了食材本身的本味。
在這一桌菜著面前顯得有些空洞和造作。
美食，在很多時候，其實要比任何言語都更能動搖一個人固有的認知。
酒過三巡，餐桌上的氣氛變得更加鬆弛放肆。
話題很自然地轉到了王國近來要求各地領主動員兵力參戰或繳納「盾牌錢」以應布萊庫人的事上。
「拉格納陛下倒是雄心不減。」
克拉斯伯爵晃著酒杯，裡面是他帶來的深紅色葡萄酒。
「信使把徵召令和稅額單子送到了鏽錨堡。」
「哈伯特跟我商量了下，還是繳錢更划算。」
他這麼說的時候，看起來無比的乾脆利落。
「鏽錨堡的工坊和船隊離不開人，抽不出多少像樣的戰士。」
「況且，海蛇主要在這附近鬧，而布萊庫人在西邊蹦躂，距離我的領地都遠著呢。」
「王國艦隊和北域和中庭、東域的領主們頂在前面就足夠了。
2
他語氣平淡，帶著一種老牌實力領主的篤定。
但羅德知道這老登在扯淡。
縱然克拉斯伯爵看上去粗獷不羈，但他畢竟是軍伍出身。
鏽錨堡又是聯合王國內名列前茅的武器製造上游供應地之一。
他摩下的士兵不少，而且軍伍規模和配置也絕對不弱。
他本人就是軍伍出身。
雖然主管的是後勤，但血獅可是王國內一等一的超大型重裝步兵團，絕對的精銳王牌。
有如此雄師作為參照，哪怕伯爵之前是在後勤崗任職，那麼他對軍伍的重視程度也不會低到哪裡去。
只見他停頓了片刻後，接著補充道。
「如今的主制已經持續幾千年了。」
「國王要打仗，我們出錢出力是法理，但出多少力，怎麼出，這裡頭自有分寸。」
「鏽錨堡繳納的盾牌錢，足夠抵得上好幾個男爵領湊出的兵員了。」
「陛下不會不明白。」
現在王族直屬的那幾支精銳兵團全都建制龐大。
此外，王族和中庭區域本身的衛戍開銷每日也在燒掉大把的金葡萄。
哪怕是百萬金葡萄砸進去，結合王族在各地產業和稅收帶來的財富，也只能堪堪維持現狀。
封主封臣制的弊端就是如此。
各地的貴族無法擰成一股繩出勁。
而貴族們也沒有太深刻的民族榮譽觀和統一協作的想法。
每個貴族都是各自領地中的土皇帝。
自己的利益第一，國王和所謂的王國正統排在狗後邊。
當然，也並不是沒有忠誠的貴族。
只不過受到既有制度的影響，就算再忠誠也很難獨自支撐。
話又說回來了，拜倫老爹就是王國貴族們公認的忠誠派，此時正在西境擔任戍督替陛下扛著大旗。
羅德靜靜地聽著，親自給伯爵續上酒。
克拉斯的態度其實就很典型了。
他忠於王國，承認國王的權威和戰爭的必要性，但要優先保障自身領地的核心利益，比如工坊的生產和貿易順暢。
選擇以金錢替代直接的軍事義務，並且對王國的整體抗風險能力仍抱有一定的信心。
而彩璃夫人伊薇特用手指頭輕輕旋轉著水晶杯的細腳。
她的嘴角同樣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彩璃港也一樣。」
女伯爵的聲音柔緩。
「我的港口需要穩定才能保證貿易流水，我的地盤也不適合放任粗魯的士兵進出。」
「我會繳納足額的免役稅。」
「王國需要金葡萄來武裝軍團或是僱傭戰爭傭兵，這可比從我這裡調走一些水手或衛隊要有用得多。」
這兩位其實都是典型派的貴族。
而且還是現今王國貴族中混得比較好的那一檔。
他們的態度，其實就代表著大多數上位貴族的態度。
而這也是聯合王國最大的弱點。
羅德微微覷眼，心中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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