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開始
杜長樂離開執政府大樓後,沒有回家。
他開著車,在夜色里穿行。
車子拐過三條街,駛入一片老舊的小區。
小區裡的路燈壞了大半,只剩幾盞還亮著,昏黃的光暈里,能看見斑駁的牆面和生鏽的防盜窗。
他把車停在一棟樓下面,熄了火。
他在車裡坐了五分鐘,透過車窗觀察四周。
深夜的小區很安靜,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偶爾有一扇窗戶亮起又熄滅。
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他下車走進樓道,腳步很輕,走到四樓,在一扇門前停下。
401。
一扇普通的防盜門,門上貼著小廣告的痕跡。
這是多年前準備的安全屋,房產登記在一個「孤寡老人」名下,物業費由一家空殼公司代繳。
像這樣的安全屋他在第九區準備了不下五處。
他關上門反鎖,走進臥室。
臥室里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
床單是灰藍色的,帶著淡淡的樟腦丸味道,很久沒人睡過。
他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
柜子里掛著幾件普通的外套和褲子,最常見的款式,最常見的顏色,去任何一家二手市場都能買到的那種。
沒有標籤,沒有特徵,不會有任何人能查到這些衣服是從哪家店賣出去的。
他把衣服撥開,伸手在柜子深處摸索,指尖觸到一塊微微凸起的木板。
摸准位置,用力一按。
「咔噠」一聲輕響。
衣櫃的背板彈開了。
背板後面,是一個暗格,深度約三十厘米,寬和高正好與衣櫃尺寸吻合。
暗格里整齊地碼放著箱子,全是啞光的黑色。
他把暗格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首先是一個箱子,不大,黑色的,像普通的公文包。
打開箱子,裡面是各種瓶瓶罐罐和精密儀器。
仿真的皮膚材料,有七八種不同膚色和質感的樣本;各種顏色的染料,從發色到膚色到疤痕色,應有盡有;還有鑷子、小刷子、塑形刀、定型噴霧————
像一個迷你版的化妝間,只是服務的對象,從來不是舞台上的演員。
杜長樂拎起箱子,走進衛生間,開始換臉偽裝。
他先從小瓶里倒出透明的膠狀液體,用小刷子均勻塗抹在臉上,然後取出最接近自己膚色的仿生皮膚薄片貼在臉上,用手指輕輕按壓。
仿生皮膚貼合面部輪廓,改變骨骼的凸起與凹陷。
他的顴骨原本有些高,現在被壓平了些;下頜原本有點方,現在被襯得圓潤了些;眉骨原本較突出,現在柔和了些。
然後是假髮,灰白色的,讓他看起來老了十歲不止。
再然後,是一道偽造的傷疤。
他用特製的矽膠材料,在左眼角下方塑出一道細細的凸起,然後用小刷子沾著染料,調出與周圍膚色一致的底色,再把疤痕的邊緣暈染開。
十分鐘後。
鏡子裡的人,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模樣。
那是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面容愁苦眼神渾濁的普通老人。
但這還不夠。
他拿起另一個設備指紋修改器。
這是一個銀灰色的金屬盒子,巴掌大小,上面有一個凹槽,剛好可以放入一根手指。
他將右手食指放入凹槽,機器發出輕微的「嗡嗡」聲,一股微弱的電流刺痛從指尖傳來。
特製的蝕刻針,正在他指尖表面,蝕刻出全新的指紋紋路。
十秒後,第一根手指完成,他依次放入其他九根手指。
這些指紋不是隨機生成的,而是基於某個真實存在的身份的人的指紋數據。
然後是聲紋。
他對著錄音設備,念了一段毫無意義的文字。設備分析他的聲波頻率,生成一段反向干擾碼。
3D列印模塊啟動,輕微地「滋滋」聲中,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微型變聲器被列印出來。
他拿起變聲器,放入舌苔下面。
最後是虹膜。
他從箱子裡取出兩片特製的隱形眼鏡,上面用納米印刷技術印著偽造的虹膜紋路。
戴上後,他的瞳孔顏色從淺灰變成了更深的灰褐色,虹膜上的紋理也完全不同了。
任何虹膜掃描儀,讀取到的都將是一個陌生人的信息。
一切完成後,杜長樂沒有在安全屋多待。
他換了一身衣服黑色的衝鋒衣,深灰色的運動褲,一雙普通的運動鞋。
又從柜子里取出一個手提箱,離開了安全屋。
出了小區,他站在第一個路口。
深夜的街道空蕩蕩的,偶爾有計程車駛過,車燈在路面上拖出長長的光影。路燈的光暈里,飛蛾繞著燈泡打轉。
杜長樂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正面是花,背面是數字。
他把硬幣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拋向空中。
硬幣在空中翻滾,轉了三四圈,落在他掌心。
他看了一眼,正面朝上。
他走進左邊的小巷。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空調外機滴著水,在水泥地上砸出細碎的聲響。
走了兩百米,又是一個路口。
他再次掏出硬幣,拋起。
背面朝上向右拐。
就這樣,每到一個路口,每到一個岔道,他就拋一次硬幣。
正面左,背面右。
有時候連續三次正面,他就一直向左拐,拐進越來越偏僻的小巷。
有些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兩側是油膩的牆和生鏽的排煙管,空氣里瀰漫著淋水的酸臭味。
有時候連續兩次背面,他就向右拐,走上一條陌生的街道。
有些街道沿街的店鋪都關了,捲簾門上貼滿了小廣告,風吹過,廢紙和塑膠袋在路面上打著旋兒。
他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不知道下一個路口會把他帶到什麼地方,也不曉得最後會被硬幣帶去哪裡。
可這正是他想要的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就更沒有人能推斷出來。
這不比什麼安全屋都更保險?!
杜長樂把自己的命運,完全交給了一枚小小的1元硬幣。
就這樣,杜長樂在九區的夜色里漫無目的地遊走,像一個被隨機數支配的幽靈。
他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穿過沉睡的老舊小區,穿過散發著下水道臭氣的小巷,穿過偶爾有醉漢大聲說笑的馬路。
一個小時後,他停下腳步。
面前,是一座工廠的大門。
大門緊閉,鐵鏽斑駁。圍牆很高,頂端拉著鐵絲網,但有些地方已經破損,鐵絲垂下來,像乾枯的藤蔓在風中微微晃動。
工廠里黑漆漆的,只有門衛室亮著一盞昏黃的燈,透過窗戶能看見一個保安,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杜長樂觀察了幾秒鐘,繞到工廠側面,找到一處破損的鐵絲網,輕輕翻牆潛入。
然後,他貓著腰,貼著牆根,快速穿過空曠的廠區。
廠房一座連著一座,黑的,像沉睡的巨獸。
他繞過原料庫,繞過熔爐車間,一直走到廠房最深處的庫房。
庫房的門是特別加厚的特殊材料,摸上去冰涼光滑,應該是某種合金複合板。
門上裝的是市面上最新的密碼鎖一十二位數字加指紋加IC卡三重驗證,號稱「銀行金庫級」安保。
這種鎖能防住賊,防不住前隱門機動部部長。
杜長樂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火柴盒大小的設備,貼近密碼鎖面板,按下啟動鍵。
設備屏幕上,數據流如瀑布般刷過一電壓檢測、信號干擾、旁路注入、後門試探————
「咔噠。」
密碼鎖的指示燈從紅色跳成綠色。
門開了。
杜長樂收起設備,推門進去,反手將門關上。
庫房很大,到處都是玻璃。
有的大如門板,豎著靠在牆邊,一塊挨著一塊,像沉默的士兵方陣。
有的小如桌面,橫著碼在木架上,一層一層,疊得整整齊齊。
有的泛著淡藍或淡綠的光,像凝固的湖水或冰層。
杜長樂隨手摸了一下最近的一塊極厚,至少五厘米,邊緣打磨光滑,入手沉重冰涼,是防爆玻璃。
再往裡走,還有單向透視玻璃、電致變色玻璃、隔熱隔音的中空玻璃————
他隨意掃了幾眼,沒有細看,找了一塊平放的厚玻璃,坐了上去。
玻璃冰涼,透過褲子傳來寒意,他把手提箱放在膝上,打開。
箱子裡,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三台平板設備,黑色的外殼,標準的尺寸,沒有logo,沒有型號標識。
這三台平板,只有一個作用加密通訊。
它們能將輸入的文字,編譯成雜亂的數字密碼,然後,通過內置的加密通訊模塊,發送出去。
而接收方,需要另一台與之對應的平板,才能將接收到的數字密碼,重新編譯回文字。
每一台平板,都像一把鑰匙。
每一台平板,都對應著另一把鎖。
只要不知道編碼序列,就幾乎不可能正確翻譯。
而且每台平板,只能編譯一次,之後內部的編碼序列,就會自動刪除,徹底損毀。
這就杜絕了有人截取到信息後,能夠逆推出對應的編碼序列,從而進行解密。
因為再高明的數學天才,也不可能只通過一組密碼,就逆推出密碼本。
他缺少比照的樣本序列。
這套加密設計,是杜長樂之前管理隱門機動部時,親手設計的。
為的就是應對像今天這樣的絕境,而且,在隱門機動部里,這也是絕密。
除他以外,就只有寥寥三人知道這套設計。
這三人,自然就是杜長樂暗中培養的絕對心腹,是他真正的底牌和他最後的依仗。
每人各自保存一塊對應的平板。
至今,從未啟用過,直到今晚。
杜長樂看著眼前的三台平板,眼中閃過一抹複雜之色。
然後,他打開其中兩塊平板。
屏幕亮起,顯示出簡潔的界面——一個輸入框,一個發送按鈕。
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停頓了三秒。
然後,在兩個平板上,各自輸入了一段文字。
兩台平板上的文字先後被屏幕吞噬,轉換成雜亂無章的數字密碼。
一段有74位。
一段有59位。
杜長樂檢查一遍確認無誤,一臉凝重地點擊「發送」按鈕。
數字通過信號,被發送到平板里儲存的所有手機號碼。
平板里儲存了多少號碼?
上萬個。
其中囊括了九區所有隱門機動部的成員,隱門內其他的工作者,以及隱門外許多杜長樂也不認識的人。
那些人的號碼,都是他從運營商那裡隨機打包買來的,來自各種「大數據營銷」渠道,毫無規律。
為的只是隱藏其中兩個真正的號碼。
隱藏一滴水最好的辦法,就是給它製造一片海。
杜長樂深諳其中的道理。
於是,今晚的九區,有許多人都莫名其妙地,在大半夜收到了兩條數字簡訊。
一串長長的數字,沒有任何解釋,沒有任何落款。
絕大多數人,在睡夢中被吵醒,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機,看到兩串莫名其妙的數字,只以為收到了一條垃圾簡訊。
「什麼鬼東西————」
「騷擾簡訊不要錢啊————」
他們罵罵咧咧地罵了一句,把手機扔到一邊,翻個身,繼續睡覺。
沒有人過多探究。
唯獨有兩人,是不一樣的。
九區,某不起眼的公寓樓,五樓,一間普通的一居室。
有一個人正坐在沙發上——..睡覺?!!
他背靠著靠墊,雙手交疊放在胸前,頭微微低著,眼睛閉著,呼吸平穩,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但他的腿沒有伸直,而是微微彎曲,腳掌踩在茶几上,像彈簧一樣繃著勁,仿佛隨時都準備將面前的茶几踢飛向正對的門。
他叫林柒,隱門機動部,因病提前退休的文職工作者。
這是他的官方身份。
平日裡,他會住在隱門外的小區里,像一個普通人一樣生活。買菜,做飯,睡覺,偶爾出去走走。
鄰居們只知道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不愛說話,不愛交際。
手機「嗡」地震動了一下。
第一聲。
林柒瞬間睜開眼!
沒有任何迷糊,沒有任何緩衝,像一台被按了啟動鍵的機器,直接從睡眠狀態切換到戰鬥狀態。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手機上。
屏幕亮著,他拿起手機,點開簡訊。
兩串數字,映入眼帘——一串74位,一串59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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