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子的話音落下,仿佛連周遭的空氣都凝固了幾分。
這位執法殿長老在方寸山素以嚴苛著稱,那雙鷹隼般的眼眸里,容不得半點沙子。
此刻,他正居高臨下地盯著李青,周身散發出的威壓。
周通見狀,臉上的得意之色更甚。
他微微躬身,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指著李青手中那張畫著大大「X」號的符紙,繼續添油加醋:
「師伯明鑑!方寸山乃是清修聖地,符籙一道更是溝通天地的神聖法門。每一張符紙,每一錢硃砂,那都是集天地靈氣的寶材。」
「可這李青,身為客卿,不思進取,反而在這裡胡亂塗鴉,褻瀆符道!這若是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我方寸山無人,竟容許這等跳樑小丑在此撒野?」
周通這番話,說得是大義凜然,字字句句都扣在「維護宗門顏面」的大帽子上。
玉衡子的臉色愈發陰沉。他緩緩伸出一隻蒼白的手,掌心向上:「拿來。」
兩個字,不容置疑。
李青面色平靜,他輕輕抖了抖衣袖,將那張被周通嘲笑為「蛤蟆被踩扁」的符紙,恭敬地雙手遞到了玉衡子手中。
玉衡子捏著那張符紙,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這算什麼符?
沒有起筆,沒有收筆,靈力運轉更是一塌糊塗。
正統的符籙,講究「雲篆龍章」,筆走龍蛇間要暗合天道韻律。
可眼前這張紙上,只有兩條粗暴、筆直的黑線,由於用力過猛在中間交叉處甚至劃破了紙背,形成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叉號。
除此之外,旁邊還散落著幾張,有的畫著螺旋狀的圈圈,有的畫著方方正正的格子,甚至還有一張畫著一個奇怪的笑臉。
這哪裡是符籙,這分明就是三歲孩童的塗鴉!
「荒唐!」
玉衡子怒喝一聲,手中的符紙瞬間化為齏粉,簌簌落下。
「李青,你雖是祖師留下的客卿,但我執法殿執掌山規,亦有權管束於你!你若想學符,便按部就班,從臨摹開始!似這般裝神弄鬼,糟蹋靈物,該當何罪?!」
隨著這一聲怒喝,一股無形的靈壓向李青湧來。
李青只覺得胸口一悶,但他早有準備,雙腳微微分開,像一顆釘子一樣扎在地上,硬是抗住了這股威壓,腰杆挺得筆直。
他抬起頭,直視著玉衡子那雙憤怒的眼睛,聲音不卑不亢:
「敢問長老,何為符籙?」
玉衡子一愣,顯然沒想到這個凡人還敢反問,冷哼道:「借假修真,引天地之力入紙,是為符。」
「既然是引天地之力,」李青淡淡一笑,「那天地的聲音,難道就只有一種嗎?」
李青指了指周通,又指了指周圍那些看戲的弟子:「他們畫符,起筆在乾位,落筆在坤位,必須分毫不差。畫了一千張,一萬張,都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這是在學符,還是在印符?」
「若是天地只有這一種聲音,那這大道,未免也太狹隘了些。」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一片譁然。
「放肆!竟敢妄議大道!」周通厲聲喝道,「你一個凡人懂什麼!」
李青沒有理會周通,繼續看著玉衡子,眼神清澈而堅定:
「重陽子師兄臨行前贈我筆墨,便是許我自行參悟。晚輩愚鈍,畫不出那雲篆龍章。但我以為,既然要找那條『對』的路,首先得知道什麼是『錯』的路。」
「這一張『叉』,是我在試探靈力對沖的極限;那個『圈』,是我在尋找靈氣迴旋的死角。」
「我畫這些,不是為了成符,而是為了窮盡這世間所有的『錯』。若我排除了千萬種錯,剩下的那一條,自然就是無上的正道。」
李青的聲音不大,卻在這寂靜的殿前廣場上傳得很遠。
窮盡所有的錯,剩下的就是對?
玉衡子原本準備好的斥責之語,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他修道數百年,從未聽過如此離經叛道的言論。
但這番歪理邪說乍一聽,竟然隱隱契合了道家「道法自然」、「不破不立」的某種意境。
尤其是李青那種篤定的眼神,竟讓他產生了一瞬間的恍惚——難道這凡人真有什麼獨特的感悟?
但很快,玉衡子就回過神來。
感悟個屁!
一個凡人,靈氣都感應不明白,還窮盡錯誤?這就是在強詞奪理!
「巧言令色!」玉衡子冷冷說道。
「任你說得天花亂墜,浪費便是浪費!今日若不懲戒,我看以後誰還敬惜字紙!」
眼看玉衡子就要動真格的,周通臉上露出了殘忍的笑意。
李青卻忽然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了那個重陽子留給他的百寶囊,輕輕晃了晃。
「長老教訓的是,李青受教。」
李青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無奈。
「不過……這些黃紙和硃砂,乃是重陽子師兄私人的珍藏,並非從符籙堂公帳上支取的。師兄贈予我時曾言,這些東西既然給了我,便由我全權處置。」
「我想,既然是師兄贈予我的私產,無論我是用來畫符,還是用來擦……咳,用來塗鴉,甚至是一把火燒了取暖,應當……都算不得違反門規吧?」
死寂。
又是死一般的寂靜。
周通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玉衡子剛剛抬起的手,也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這才是李青真正的護身符。
之前的那些「大道理」,不過是用來忽悠人的煙霧彈,這一句「私產」,才是絕殺。
方寸山雖然規矩森嚴,但對於弟子的私有物品,宗門是無權干涉的。
重陽子作為大師兄,把自己淘汰下來的邊角料送給客卿,這是人情往來,執法殿管天管地,也管不到人家送禮怎麼用。
這就好比有人花錢買了塊金子扔水裡聽響,你可以罵他敗家,但你不能抓他坐牢。
玉衡子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口微微起伏。
他深深地看了李青一眼,那眼神中既有厭惡,也有一絲不得不承認的無可奈何。
這小子,滑不留手!
「好一張利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