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岳看了看那條線,又看了看遠處的熔岩暴君,手臂才抬到一半。
兩名重裝鬼卒便從後方扣住他的腰甲,把他往安全區拖了半步。
他肩頭的皮肉已經被毒焰燒穿,露出焦黑翻卷的血肉。
鬼卒卻沒有碰那處傷口,顯然是提前得了菱九悠的命令。
劉岳低頭瞧了一眼腰間的兩隻鐵手,仍不肯退,腳掌抵著冰面又往前蹭了幾寸。
他嗓門依舊很大,但透著幾分力不從心。
「統領,俺還能幫忙,哪怕只替您擋一陣風也成。」
「你現在連自己都站不穩,拿什麼擋風?」
菱九悠沒有回頭,她將法杖往冰面上一頓,寒氣沿著冰線鑽進劉岳焦黑的雙腿,暫時封住了還在擴散的火毒。
劉岳疼得肩膀一縮,他剛要開口,菱九悠已經抬起左手,指向後方的重裝盾陣。
「把他送到陣後,傷口沒有封死之前,不准再越過這條線。」
兩名鬼卒立刻領命,劉岳卻還伸長脖子往湖心看,直到菱九悠法杖頂端的寶石亮起刺目的光芒。
他才老老實實閉上嘴,任由鬼卒架走。
「極寒。」
隨著這兩個字落下,岩漿湖中心的火焰先是猛地一矮。
隨後連同周圍翻滾的毒瘴一起停住,原本不斷噴吐火星的岩層,也被一層迅速蔓延的白霜覆蓋。
這並非單純把岩漿凍住,而是以元素法則截斷火焰與熔岩之間的循環。
讓整個湖底失去繼續供能的路徑,斷了這怪物的糧。
湖面從外向內變成灰白色,厚重的寒冰一層壓著一層,冰面下仍能看見暗紅岩漿緩慢涌動,卻再也翻不起浪頭。
熔岩暴君低頭看向腳下,粗壯的右腿猛然踩落,冰層當即裂開數道長縫,滾燙岩漿順著裂口向上噴涌。
可那些裂縫只存在了片刻,新的寒冰便從兩側合攏,不僅重新封死缺口,還沿著它的腳踝向上纏去。
暴君胸腔里的火核驟然加快跳動,鱗片縫隙接連噴出黑紅色火流。
試圖融化覆蓋到膝蓋的冰層,爆出大片水汽。
菱九悠橫過法杖,手腕向下一壓,湖底頓時傳來一連串沉悶斷裂聲。
三條藏在岩層深處的熔岩脈絡被寒氣強行截斷。
失去湖底供能之後,暴君身上的火光明顯暗了一些,表面的岩漿甚至出現了凝滯。
它仰頭髮出咆哮,右臂掄開毒霧,朝半空中的菱九悠拍去。
巨掌尚未落下,帶起的熱浪已經把她腳下幾層冰階壓出細密裂紋。
菱九悠沒有後退,她抬杖橫擋,冰藍色法則撞上熔岩掌風。
四周的碎石被衝擊波一層層掀飛,連後方的重裝鬼卒都不得不立盾穩住陣線。
她腳下的冰階接連崩斷,身體被推得向後滑出一段距離,法袍下擺擦過熱浪,邊緣立刻捲起一片焦痕。
赤翎本已展開雙翼準備衝上去,視線落在她被風吹散的長髮上。
看著那冷傲絕美的側臉,動作不由慢了半拍。
菱九悠冷厲道:「守住右翼,別擅自離位。」
赤翎肩膀一僵,立刻收攏一側羽翼擋住飛向盾陣的火毒碎屑,再沒敢往前多踏一步。
暴君的巨掌再次壓下時,帶著毀天滅地的壓迫感。
菱九悠手腕翻轉,法杖在空中劃出一道完整弧線,十幾根冰槍從巨獸手臂內部貫穿而出,將那隻手留在半空。
火毒順著傷口往外噴涌,冰槍一面融化,一面繼續向骨縫深處生長,熔岩暴君連續掙動數次,竟沒能立即掙開。
敖寒握著殘缺的冰魄長槍站在左翼,目光順著冰槍刺入的位置移動。
手裡的槍尖也跟著偏轉,主動替菱九悠封住了暴君手臂下方的熔岩迴路。
兩人的寒氣碰到一起,沒有互相排斥,反而在巨獸肩頭結成了一道更厚的冰鎖。
菱九悠側過法杖,給敖寒讓出一條元素通道。
「左側維持得不錯,別貪功,守住這條迴路。」
敖寒原本繃緊的下巴鬆了些,他什麼都沒說,只把長槍往地面壓得更深,龍族寒氣順著冰鎖一路灌進暴君肩胛。
赤翎在右翼聽得清清楚楚,羽翼上的鳳焰當即竄高一截,像是受了什麼刺激,不甘示弱地大喊:
「本世子這裡也守得住!」
菱九悠瞬間潑了盆冷水:「守得住就閉嘴,別把力氣浪費在喊話上。」
話音剛落,湖底忽然鼓起一個暗紅色氣泡,氣泡迅速脹大。
緊接著,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火毒柱從她腳下破冰衝出,帶著刺耳的尖嘯。
冰階先一步炸開,她失去落點,身體隨著衝擊向上偏了半尺,處於完全滯空的狀態。
時雨手中的自然法杖點地,一根已經燒得焦黑的藤蔓穿過冰屑,及時纏住菱九悠的腰,將她往左側拖開。
幾乎同一瞬間,敖寒的冰槍橫插進虛空,替她補出新的落腳點,動作默契得挑不出毛病。
赤翎則合攏雙翼擋在右側,將追著她飛來的毒漿全部掃了回去,羽翼上又多出幾處燙痕。
三人的動作沒有一句商量,卻正好封死了前後兩處缺口。
菱九悠踏上敖寒凝出的冰槍,借著藤蔓拉力穩住身體,法杖向下一壓,暴起的火毒柱被一圈寒流從中截斷。
她沒有立刻斬開腰間的藤蔓,只低頭確認過冰槍的承重,才對時雨開口。
「藤蔓先別撤,我還要借一次力。」
時雨握著法杖的手停了一下,焦黑藤蔓隨即收緊幾分,卻又謹慎地隔著法袍。
沒有直接貼上她的腰身,保持著得體的距離。
「統領放心,它斷之前,我不會鬆手。」
「你也一樣,別拿本命藤硬撐,撐不住就換第二根。」菱九悠扔下這句算不上關心的關心。
她說完便轉開視線,時雨臉上那點慣常的輕浮收了起來,眼神認真了許多。
他重新調整站位,把僅剩的兩根完整藤蔓埋進冰層深處。
暴君被連續截斷三處供能,胸腔里的火核開始變得忽明忽暗。
可它並沒有倒下,反而張開巨口,將四周尚未被凍結的火毒全部吸入體內,形成一個恐怖的漩渦。
原本被冰槍釘住的手臂猛地膨脹,鱗片一片片翹起,暗紅火光從縫隙中透出,像是隨時都會炸開。
「它要逆轉火核!」敖寒厲聲大吼。
他剛出聲提醒,暴君體內的火毒已經驟然倒灌,膨脹的火核把胸腔撐得高高隆起,透出了刺目的白光。
狂暴高溫從內部震碎了攀附在它身上的冰川,發出震耳欲聾的爆裂聲。
無數冰塊裹著毒漿四散飛射,劉岳剛被拖到盾陣後方,又強行掙開鬼卒,抓起一面重盾擋在菱九悠正前方。
赤翎與敖寒同時變向,一人用鳳焰燒掉毒漿里的腐蝕雜質,不惜透支本源。
一人用寒氣把剩餘液體凍在半空,時雨則拽動腰間藤蔓,把菱九悠往後拉出爆炸中心。
幾人全都下意識把她護在身後。
菱九悠本可以順勢退開,法杖卻在最後一刻轉向,迎著那股毀滅的衝擊。
原本護住她自己的冰環猛然擴散,先一步罩住了距離火核最近的赤翎和敖寒,替他們擋下了最致命的傷害。
下一刻,熔岩巨浪撞碎冰環,她被餘波掀飛出去,肩背擦過幾塊尖銳冰棱,法袍被劃破,血珠立刻滲了出來。
最後重重摔在後方尚未融化的冰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法杖脫手滑出半丈,杖尾撞在冰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骨碌碌滾了幾圈。
敖寒落地後連斷槍都沒來得及撿,抬手凝出一根冰矛,將追著菱九悠落下的幾滴毒漿凍住,連呼吸都亂了。
隨後幾乎是貼著冰面滑到她身前,膝蓋磕在冰上也不在意。
「統領,傷到哪裡了?」他聲音罕見地透著慌亂。
赤翎緊跟著落下,一側羽翼已經被毒漿燒出幾個傷口,鮮血混著黑灰。
他顧不上查看,先用完整的另一側羽翼擋住了菱九悠上方不斷掉落的冰石。
劉岳和瀟炎也從兩側衝來,劉岳手裡的盾牌被燒穿大半。
瀟炎則直接扯下外袍,想墊到菱九悠身後,一個個眼睛都急紅了。
菱九悠撐著冰台坐起,先伸手擋開瀟炎的外袍,又撿回滑遠的法杖,借著杖身站了起來。
她嘴角滲出的血剛被抬手擦掉,指尖的血珠便被寒氣凝成一粒暗紅冰晶。
「都退開,我還沒死。」
菱九悠冷著臉將試圖過來攙扶的赤翎和敖寒推開。
視線掃過這幾個身上還帶著泥水與燒焦痕跡的異族皇子。
看他們平時一個個眼高於頂,現在卻滿頭灰土圍在自己身邊,心裡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奈。
她知道這群人明明在各自位面都是呼風喚雨的頂級天才,此時偏偏像是一群長不大的護食小孩。
不僅搶戰功,連爭起這點莫須有的表現欲,爭風吃醋時連命都不要。
赤翎沒有依言退下,他盯著菱九悠肩後的血痕,下顎崩得很緊,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沒了那股子傲氣。
「剛才那道冰環本來能護住你,你為什麼把它轉給我們?」
菱九悠伸手抓住他燒焦的一根鳳羽,確認羽根沒有斷進血肉後,才鬆開手指。
「你們是我的下屬,我帶你們進來,就得把你們完整帶出去。」
她頓了頓,「這就是統領該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