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白川
還未寫完,寫完後第一時間替換更新。
回東京的列車上,空野螢靠著他的肩膀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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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極為罕見的事。在他的印象里,空野螢永遠是四個人中精力最旺盛的那一個——
早起做飯,深夜趕稿,周末還要去醫院照顧父親,卻從未見她喊過累。此時她卻像電量耗盡的發條玩具,一動不動地靠在他身上,呼吸平穩而綿長。
多崎步保持著左肩不動,用右手翻看手機上的消息。
彩羽月在Line上發來一條簡短的問候:還活著?
他想了想,回覆:大概。
已讀。沒有追問。
黑澤葉發了三條消息。第一條是昨晚十點——「步,今天不回來了嗎?」第二條是今早七點——「早飯做了玉子燒。」第三條是半小時前——「藤原小姐問,今晚要不要做步的那份晚飯。」
他盯著第三條消息看了一會,打字回覆:傍晚到東京,會回去吃。
已讀。黑澤葉沒有追問更多。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新垣老師發來一封郵件,主題是「關於社團活動場地申請的新規定」,內容冗長而無聊。他掃了一眼,決定等回學校再處理。
還有一封來自編輯小島俊平的郵件,標題是「新人賞截稿提醒」。他點開來看,內容只有一行字:「六初老師,距離截稿還有三天。稿子畫完了嗎?」
沒有。
他還有十頁沒畫。
多崎步熄滅手機屏幕,望向車窗外。東京越來越近了。能明顯地感受到這一點一不是因為風景有什麼變化,而是因為列車裡的人逐漸多了起來。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拖著行李箱的年輕女人、抱著一摞書的學生。空氣似乎也變得稠密了些,夾雜著更多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和早上匆忙噴上的香水。
足利正在遠去。
足利的故事已經結束了他昨晚在日記里寫過這麼一句話。但此刻想來,這種說法未免太輕巧了。結束的不是足利,而是他作為「高中生多崎步」的那個時代。足利還會在那裡,宇都、淺川、小林,還有那間即將被廢棄的舊校舍,都還會在那裡。只有他不在了。
「在想什麼?」
空野螢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枕在他肩上的腦袋微微抬起,迷迷濛蒙地問他。
「在想新人賞的稿子還沒畫完。」他說。
「真的?」
「真的。」
空野螢坐直身子,打了個哈欠,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我還以為多崎同學會說在想足利」之類的。」
「足利的故事已經結束了。」他把日記里的話重複了一遍。
「那新人賞呢?」
「新人賞的故事還沒開始。」
「那就先把新人賞畫完吧。」空野螢理所當然地說,像在陳述一個不容反駁的真理。
她從帆布包里翻出那包還沒吃完的蘇打餅乾,掰成兩塊,一塊塞進自己嘴裡,一塊遞給他。「然後呢?畫完之後要做什麼?」
「畫完之後————」他接過餅乾,想了想,「大概要去學游泳。」
「游泳?」
「距離校園狼人殺還有一段時間,總要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
「不是在說新人賞?」
「新人賞交稿之後就有空閒時間了。」
空野螢嚼著餅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過了一會,她突然說:「多崎同學不喜歡不確定的事,對吧?」
「什麼意思?」
「就是—一定要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才能安心。游泳要提前學,稿子要提前畫,遊戲規則要提前定————」
「這是正常的吧?」
「是正常的。只是——」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有時候覺得,多崎同學好像一直在「準備」,卻很少去「做」。」
「做什麼?」
「做那些你不知道結果的事。」
多崎步沒有回答。
列車駛入池袋站,人潮湧上來,把他們擠到了車廂角落。空野螢被擠得緊貼在他身上,卻沒有躲開的意思,反而就勢抓穩了他的手臂,像在搖晃的公交車上抓住扶手一樣自然。
「譬如?」他問。
「譬如—」她仰起頭,望了他一會,突然笑了,「譬如昨天。你本來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最後卻去了足利。」
「那是你拉我去的。」
「但你同意了啊。」
「」
」
「這就是「做」了嘛!不確定的事,做了才知道結果。」
列車在池袋站停靠的時間格外長,長得足夠讓空野螢把這段話說完,再等一會,才繼續開動。
「那麼,結果呢?」他問。
「結果?」空野螢反問。
「去足利的結果。是好是壞,總要有個評判標準吧。
空野螢想了很久。久到他以為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她才開口說:「多崎同學,你昨天晚上寫的日記,是開心的還是不開心的?」
他愣了一下。
她怎麼知道他寫日記了?
「昨天晚上看到你房間的燈一直亮著,早上又看到你在便簽里打字。」空野螢解釋道,隨後又補上一句,「猜的。」
「開心。」
「那就夠了嘛。」她理所當然地說,「結果就是多崎同學很開心」,外加空野同學也很開心」。兩個開心加起來就是很好的結果了。」
「這麼簡單?」
「這麼簡單。」
她說著,鬆開了抓他手臂的手。列車正駛過新宿,陽光被一座座高樓切成碎塊,隔著車窗一道接一道地掠過她的臉。
「新人賞,要多久才能畫完?」
「大概————」
她忽地抬起食指,打斷他的話:「不准說大概」。說一個準確的數字就像你做其他事一樣,畫漫畫也該給自己定一個死線。」
「一天半吧。如果今晚不睡覺的話,明天晚上之前可以畫完。」
「那好。」空野螢拍手道,「今晚你不准做飯,也不准洗碗。回公館之後直接去房間畫畫。明天也請假,一整天只畫畫。我幫你和新垣老師說。」
「6
,」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
「你好像很喜歡用這一招。」
「因為對多崎同學很管用嘛。」她眨眨眼,大方承認。
抵達東京站時,已是下午三點。換乘回練馬區的電車上,空野螢又睡著了。這次沒有靠在他肩上—一車廂太空,她自己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抱著吉他包,頭抵著車窗玻璃,隨著電車搖晃輕輕打盹。
他坐在她對面,看著車窗上她的倒影。頭髮比初見時長了些,快要齊肩了。臉上的黑眼圈似乎也淡了些一也可能是光線的原因,他不確定。吉他的輪廓在晨光中模糊不清,像一塊形狀不規則的木頭,被她的手臂輕輕環住。
回到練馬已是傍晚。出了春日町站,夕陽正將整條商業街染成暖橙色。空野螢在出站口伸了個懶腰,發出誇張的「嗯——」聲,引來幾個路人的目光。
「回公館?」她問。
「回公館。」
「晚上想吃什麼?」
「不是說我不准做飯?」
「我不讓你做飯,不代表我不做飯呀。晚飯還是要吃的—這是空野家第十八條家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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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野家有家訓嗎?」
「剛有的。」
他們一路閒聊著走回公館。推開院門時,正巧撞見藤原紬在池塘邊餵金魚。她蹲在連廊上,手裡的飼料袋已經空了一半。金魚們在水面上擠成一團,爭搶著剛撒下去的魚食。
「多崎先生!空野小姐!」藤原紬站起身,朝他們小跑過來,「歡迎回來,吉他?多崎先生會彈吉他嗎?」
「會一點點。」他說。
「他騙人的,什麼都會。」空野螢立刻補充。
「那個————黑澤學姐聽說你們要回來,下午就開始準備晚飯了。」藤原紬壓低聲音,像在告密,「好像是彩羽小姐告訴她,多崎先生昨晚在足利過夜的。」
「彩羽同學怎麼知道的?」空野螢問。
「她說,多崎先生一般下午五六點就會回公館,除非人不在東京,不然不可能不回來。」藤原紬把他離開時的習慣一五一十地複述出來。
多崎步深吸一口氣。這傢伙到底在他身上裝了多少個定位器?
「黑澤學姐————有生氣嗎?」空野螢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倒不如說—」藤原紬想了想,「好像還挺開心的。她說,步終於懂得去旅行了。」
[」
,多崎步沒有接話。他望著廚房的方向,隔著一道院牆,能隱約看到窗里暖黃的燈光。
抽油煙機嗡嗡地響著,間或傳出菜刀碰觸砧板的細微聲響。黑澤葉一個人在廚房裡。
他應該進去幫忙。
但他停住了腳步。
空野螢察覺到他的猶豫,拍了拍他的後背。「去吧。我去把吉他放回房間。」
業」
「這不是不確定的事。黑澤學姐在等你。」
她說完,也不等他回應,接過吉他包,與藤原紬一同上了樓。
多崎步在院中獨自站了片刻。風從牆角處吹過來,捲起幾片落葉。池塘里的金魚們吃完了最後一顆魚食,四散游開了。他望著池塘,想起那個雨天,黑澤葉抱著水桶站在院子裡,說「和步一起放煙花,要用。」而今她說——「步終於懂得去旅行了。」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廚房的門。
黑澤葉正背對著他在切蔥。聽到動靜,她回過頭來。手邊的菜刀還在砧板上,刀刃泛著從窗子裡斜射進來的夕陽光。她繫著那條之前與空野螢一同去便利店買回來的圍裙,上面沾了幾點醬油的漬跡。頭髮用髮夾松鬆散散地挽起來,垂下來幾縷,隨著她回頭的動作輕輕晃蕩。
「步。」
她叫他的名字,語調平穩,眼睛裡有細微的光,像是傍晚池塘水面上的最後一抹反照,安靜而確定。
多崎步走過去,拿起擱在砧板旁邊的另一把菜刀,幫她切完了剩下的蔥。廚房裡,抽油煙機繼續嗡嗡地響著,誰也沒有說話。黑澤葉煮上了味噌湯,往鍋里依次放下豆腐塊、
裙帶菜、蔥花,用湯勺緩緩攪動。
「足利,好玩嗎?」她突然問。
「見到了高中的後輩,去學校看了一下,還去了山上的一座神社。」他說。
「一個人?」
「和空野同學一起。」
「那就好。」黑澤葉說。
「好什麼?」
「不是一個人就好。」
味噌湯煮好了。她關了火,雙手端起湯鍋,小心翼翼地往每個人碗裡盛湯。動作有些吃力,但她沒有喊他幫忙。
他站在一旁,看著她盛湯、盛飯、把菜一盤盤端到餐桌上。圍裙帶子在背後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他伸手幫她把帶子整理好。
黑澤葉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站在原地,等他整理完畢。
「謝謝。」她說。
「學會了?」
「「謝謝」。
「」
「嗯。
「」
晚飯時,五個人圍坐在餐桌前。空野螢宣布今晚多崎步不用洗碗,理由是「需要為截稿衝刺」。沒有人提出異議。彩羽月在飯桌上破天荒地沒有看書,多吃了半碗米飯。藤原紬問了他一些關於足利高中的事—「管弦部的定期演奏會曲目有哪些?」「合唱部的校服和足女高時代比真的變了嗎?」他一一回答。
黑澤葉安靜地吃著飯,偶爾抬起頭,看他一眼。他每次都能察覺,於是回看過去。她便低下頭,繼續吃飯。
洗完澡後,多崎步把自己關進書院造。他鋪開畫紙,點了兩盞檯燈,開始畫漫畫的最後一幕—
末世女孩點燃最後一根蠟燭。
她穿越到一片不知名的海邊。
天色將明,海面上漂浮著一層薄霧,分不清是夢還是醒。
她不記得自己是誰。
她不記得自己從哪裡來。
她不記得昨天發生了什麼。
但她知道一件事。
有人來找她了。
那是誰呢—
他落下最後一根線條,時鐘的時針恰好越過凌晨三點。
睡著了。
醒來時,已是第二天上午十點。窗簾被人拉上了,陽光被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面。畫稿散落在書桌上,最上面那張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不是鎮紙,是一個保溫飯糰。飯糰下面壓著一張字條:「空野同學說她今天負責所有人的早飯,讓你睡到自然醒。早飯是飯糰和雞蛋,還有味噌湯,在鍋里。我幫你盛一碗。」
「黑澤葉」
他咬了一口飯糰。溫熱。是剛熱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