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域幽閉,不見天日。
洞窟層疊如蟻穴,向下延伸不知幾許,岩壁潮濕,黑水自縫隙中滲出,匯成細流,沿著石面蜿蜒落入更深的黑暗裡。
阿蠻此刻則盤坐在九十二層的一處死角石室當中,脊背抵著岩壁,雙目緊閉。
其呼吸極慢,胸腔起伏之間,更是讓整座石室氣機都跟著沉浮。
且在其周身三尺之內,一切聲響、氣息、光亮皆像是被吞噬殆盡般,難窺底細。
【記住本站域名 台灣小說網體驗棒,ẗẅḳäṅ.ċöṁ超讚 】
漆黑深淵自其身後蔓延開去,無聲無息,但當岩壁上的黑水流經此處,卻為之停轉,就像是被無形巨手按住,無從動彈。
這恐怖深淵不顯形跡,但在覆壓之下,方圓百丈內的一切盡皆沉入死寂。
血氣不涌,靈蘊不顯,便是石室外巡行而過的妖物都渾然不覺,而這也正是其武道意象:伏寂幽淵。
而在這深淵遮蔽之下,其體內則還有一股力量翻湧不休。
暗紅血光順著經脈遊走,自丹田蔓延周身骨血,血道靈蘊充盈飽滿,氣血運轉如爐中沸湯,三參圓滿,進無可進!
若換作旁人修到這般地步,血道凶煞早已反噬心神,便如陳淮那般,身魂都被侵蝕得面目全非。
但其體內的血道靈蘊,卻是老實縮在經脈深處,雖翻湧盈盈,卻被古武道心壓制,無法越雷池半步。
在這數十年間,阿蠻一邊錘鍊武道意象,一邊則暗中參修血道,更是將三參逐一圓滿。
而每修完一參,血道凶煞就暴漲,即便有伏寂幽淵鎮壓,卻也兇險到了極致。
畢竟,血道凶煞侵蝕身魂,古武意象鎮壓凶煞,二者在他體內此消彼長,稍有差池就是走火入魔,身魂俱滅。
也就是他古武造詣不俗,已然修到化意巔峰,要不然也難壓制。
不知過去了多久,阿蠻緩緩睜眼。
那雙眸子幽暗無邊,深處更倒映著恐怖幽井。
岩壁滲落的黑水映不出其面容,反倒是其目光落在何地,何處的微光就黯淡消失。
其抬頭望向洞窟穹頂,九十二層岩壁疊壓其上,再往上便是巡妖所在,以及那兩尊大妖盤踞的穹頂。
「古武煉心,恆堅長定。」
「若以我之身,引動那血道深處恐怖存在,又能否以恆心挾持一二……」
其喃喃說著,卻又頹然沉寂。
畢竟,就算他能挾持那恐怖存在片刻,鎮殺穹頂兩尊大妖,他也極大可能隕落。
而這囚籠中關押著上千萬族人,皆絕大多數都是凡人,沒有玄丹庇護,想要帶這些人活著穿過界域壁障,橫渡虛空亂流,那簡直就是痴人說夢。
這就意味著,想要逃出去,至少得有一位玄丹。
念至於此,阿蠻垂首,沉寂如石。
而在這時,細微腳步聲從石室外傳來,極輕極緩,踩在碎石上卻不發出多餘聲響。
阿蠻應聲望去,卻在瞧見來人的霎那,陡然愣住。
而在他面前,則立著一道詭異身影。
其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脖頸上的暗紅紋路已然不再只是單純的印記。
遠遠看去,就猶如一條條細小血紅蚯蚓在皮肉底下蠕動,自脖根一路爬到下頜,又從耳後繞到胸膛,將整個身軀纏成詭異暗紅。
而其雙手就更是駭人,五指已經看不出原本的膚色,通體赤紅髮黑,指節腫脹變形,骨頭就好似被毒水泡軟長歪,扭曲得不成樣子。
全身上下詭異如怪物,唯有那雙眼睛,縱然有暗紅光芒涌動,也依舊明亮。
來人,也正是陳淮。
其靠著石壁蹲下來,沒急著說話,只是望著盤坐正中的阿蠻。
石室里安靜很久,才陡然響起悽厲低吼。
「趙三、孫禾他們也修到圓滿了。」
「現在三個化基巔峰,就差你了。」
陳淮深深看著阿蠻,那雙泛紅眸子裡沒有責怪。
「只要突破煉神,你就能把整個囚籠都壓進伏寂幽淵意象里,千萬族人就有活路。」
「我知道。」
「那你還在這兒等什麼?」
阿蠻抬起頭,同陳淮對視。
「陳叔,我也修了血道。」
石室當即寧靜,陳淮望著阿蠻,那些爬滿面頰的暗紅紋路活躍跳動。
「三參圓滿,化基巔峰。」
阿蠻沉呼一聲,緩緩開口:「且古武意象壓著,並沒有反噬。」
陳淮蹲在那裡,一動不動,過了好一陣,卻陡然悶聲厲笑。
就像是從喉嚨、肺腑中滾出來,沙啞乾澀。
「你倒是瞞得緊。」
「我能證的。」
阿蠻身子前傾,氣息沉定。
「古武煉心,恆堅長定,我的意象更能壓制血道凶煞。」
「讓我去證玄丹,去引動那恐怖存在,我至少比你們多一層保障。」
「然後呢?」
陳淮抬起頭,冰冷打斷阿蠻。
「你就算證成了,挾持住了那恐怖存在,把兩尊大妖全部鎮殺了。」
其扭曲變形的右手朝上方虛空一指。
「那誰來帶這千萬人走?」
阿蠻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你以古武壓制血道,確實比我們強。」
陳淮站起身來,在低矮石室里弓著腰,暗紅紋路蠕動不止。
「但你壓得住,不代表你就能挾持那恐怖存在……」
「衝擊玄丹,引動恐怖,鎮殺大妖,庇護族人,橫渡界域,你一個人,又能做得了多少?」
「若是失敗了,那後果如何?」
一句句砸下,也讓阿蠻沉默。
「而我們三個去求證,你來守。」
「只要你突破煉神境,那你的意象就能覆壓整座囚籠,所有族人躲在裡面,活命的可能也比你求證大。」
「可你們……」
「我們死了就死了。」
陳淮靠回牆壁,其聲沉沉。
「阿蠻,你看看我這副樣子。」
說著,其伸出扭曲手掌,在阿蠻面前攤開。
暗紅蚯蚓在皮肉下翻湧,骨節歪斜,宛如一截燒焦的枯枝。
「趙三比我好不了多少,孫禾五臟六腑也全部潰爛,血道靈蘊把她的魂魄都侵蝕大半。」
「就算不去求證玄丹,我們也活不了太久了。」
石室歸於死寂,阿蠻攥著拳頭,指骨咯吱作響。
而陳淮就這樣望著他,良久,把那畸形手掌拍在他肩上。
掌心滾燙,血道靈蘊在接觸的剎那翻湧動盪,隨即又被阿蠻周身那方深淵吞沒殆盡。
「不要在意我們的犧牲,為了大家,這是在所難免的。」
「只要你突破煉神,我們就動手。」
「帶所有人回家,這才是你的責任,誰都替代不了。」
腳步聲漸遠,那詭異身影從裂隙中擠出去,消失在黑暗裡。
石室中只剩阿蠻一人,其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就猶如頑石,眼角也有點點淚水滑落。
也不知過了多久,其攥緊的拳頭終於鬆開。
且在鬆開的剎那,那伏寂幽淵劇烈下沉。
卻並未向外擴張,而是不斷向下蔓延,向著更深更暗墜去。
而在識海之中,那方無邊無際的漆黑深淵劇烈震盪,淵底更湧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沉寂之力,將其心神、意志、念頭全部拽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