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一千三百一十九年,夏
自邛芒域一役,已過三十五載春秋。
聖元、【古木】道隕於天地,恐怖靈蘊傾瀉蒼茫,至今尚未散盡。
蒼茫諸域的草木比之從前粗壯圈余,根須扎進地脈深處,盤得石岩生縫。
而溪河江湖中的魚蝦也日漸肥碩,山林荒野的野獸更是兇惡恐怖。
凡人壽元雖未大幅攀升,卻也普遍多了半年到一年光景,嬰兒落地時哭聲洪亮,老人入冬也不再那麼容易倒下。
但凡事有利便有弊,生道靈蘊壯盛萬物,那些妖獸精怪也跟著水漲船高,偏遠野地妖患頻發,城器之外的游散修者損傷不小。
更有死道殘蘊滲入偏遠界域,陰氣翻湧,鬼蜮擴張,諸地施以援手,這才勉強壓下去。
至於冰、木道等諸多空懸大道殘蘊,更是攪得蒼茫天機混沌不定。
【寒英】道壽而絕,【塵雪】被斬,【三素】被圍殺,【古木】隕滅,【聖元】證道失敗身死。
短短五十年間,五尊妖王接連隕落。
空懸果位之多,前所未有,這也讓萬族蠢蠢欲動,暗流洶湧。
而人族在這三十五年間,也不曾閒著。
道人同道衍、星妤晴、明昭等一眾天君行走各方,重新梳理山河,落定偉力,穩庇人境。
城器更是增設了數十座新城,縱橫交錯,既是各地樞紐,這也讓籠罩疆域得以擴大倍余。
地脈重新梳理歸流,山河景秀,萬方昌盛。
而這其中最大的手筆,也莫過於趙庭之東的那座新關。
【三素】尊神道身被周元一以虛元鼎祭煉數十年,道蘊淬去凶煞,納入城器根基,落定一方。
那座城器拔地而起時,三色雲霞映照萬里天穹,更同周遭城器勾連成線,也形成一道橫亘東境的嶄新防線。
霞天關!
道衍更是一舉將其定為道衍宗新駐所,宗門弟子遷入其中,同霞天關城器共生共榮。
三色靈蘊同城器煌輝交匯,倒映在雲天之上,遠遠望去就猶如一道橫亘天際的彩霞。
而除了城器布防外,人族內部也發出了諸多變化。
周芷秋於周庭之內試行宮廷諸官之制,冊封官吏十餘人,分掌政令、賦稅、兵員調度。
效果也是立竿見影,讓鎬京政令通達,比之從前快了數倍不止。
而星宮外拓南疆,玄一教西進布道,各方勢力皆趁著這難得的喘息之機籌算諸方……
……
白溪山
道人安坐於山中一方小峰,道袍垂落石台,周身玉輝收束至極。
但在方圓數千里之內,地氣卻是暗暗沸騰。
其道念自道身傾瀉而出,貫穿白溪山基,深入地脈萬丈,更順著地脈向四方蔓延勾連。
土德道蘊同地脈共鳴,層岩之中的靈機被牽引歸流,一縷縷湧入其道基當中。
萬里地脈皆為其所御,千里山河聽其調遣。
土道偉力運轉到極致,也讓其身下岩壁嗡鳴不止,整座山頭都為之震顫。
而道人雙眸更是黃澄神輝大放,渾厚道蘊自內而外湧出,充盈天地,便是頭頂雲海都被這股沉厚偉力壓低消散。
而其中道蘊,也正是【地藏】六則之一的【厚土】。
良久,道人收斂道蘊,吐出一口濁氣。
那濁氣一落地面,竟凝成玉晶寶珍,瑩潤通透,靈光自生,彈在岩壁上叮噹脆響,滾到石台邊沿才停住。
道人緩緩睜眼,目光越過白溪山層層峰巒,落在遼闊蒼茫上。
而在其道身之內,那【厚土】所凝也已然參修圓滿。
【地藏】六則,其已然掌御其五,只差最後一則【琻藏】。
只要這一則參悟掌御,那【地藏】便完整參御,只待大道顯世,就可求證果位。
當然,就如今萬族的嚴峻局勢,其自然不打算這麼快求證,尚需長謀才行。
道人收回道念,回首望向北天。
便見天際盡頭,一座巍峨大山的輪廓隱約可見,也正是古荒妖山。
妖山沉寂已有一千三百年,雖妖王不醒,但其中道蘊波動卻從未斷絕,猶如一頭蟄伏的巨獸,橫壓在大地上,沉悶恐怖。
「不出二百年,便有望將【琻藏】參悟透徹,到那時,這第三分支又該參修何道……」
關於第三分支該修哪一道途,道人也曾反覆推演過。
左右不過【地方】、【戊土】、【己土】、【地蕪】。
而地方空懸無主,雖可參修求證,看似最為便捷。
但也正因為無主,任何修者皆可感應參悟,異族同樣虎視眈眈。
倘若參修這一道途,那耗費數百年苦功參修,卻在半途被某尊存在搶先證道,不僅心血盡廢,更可能暴露底細。
註定太過冒險,不可取之。
而【戊土】雖然為龍王徹底掌御,大道封鎖嚴實,外人無從參悟。
但那龍王道壽有限,倘若是其隕落後繼者才情不足,亦或是道統斷絕無人登道,【戊土】便將空懸,便可參修。
至於【己土】一道,則是被靈族尊神掌御,且並未六則皆御,道蘊有隙可窺。
而那東磐尊神道壽同樣所剩不多,只需熬度,便可和【戊土】一樣,悄然謀之。
但這二道皆被異族歲月掌御,保不齊就藏有手段,若貿然參悟,也終歸有些風險,若不摸明情況,也難為之。
想到這裡,道人目光落在那座巍峨山影上。
古荒妖王掌御果位不全,且沉寂不醒,道蘊外泄最甚,眼下也是最適合參修的選擇。
但其真性命數為萬族掌御,隨時都可能落定道域,得以復甦。
除非將其徹底控制住,否則萬不可冒然參修。
四條路,各有利弊,各有兇險。
道人垂眸盤算,一時也難以定奪。
便在這時,一道玄光自北天破空而至。
道人心有所感,抬手撤去白溪山外圍數重禁制。
而那道玄光也順著禁制豁口沒入山中,落在小峰石台前,化作一道人影。
道衍負手而立,袍角拂過石台,環顧四周山色,面容上笑意如舊。
「好大的手筆。」
其道念一掃,便將方圓數千里地脈變化盡收其中。
「道友將白溪山地脈梳理得同自身道蘊渾然一體,氣機吞吐如臂使指。」
說著,其低頭瞥見石台上那枚玉晶,拾起來在指間轉了轉。
「呼吸成玉,看來道友道行又精進了不少啊。」
道人頷首,也不贅述,只出聲開口。
「你來白溪山,想必不是為了看這山色。」
道衍將玉晶放回石台,笑意收斂,陣盤自袖中浮出,懸於掌側,玄光流轉不定。
「確有一事。」
其駐足石台邊沿,負手望向西北天際。
那裡雲海翻湧,隱約有碧綠輝光殘痕浮沉其中,生道餘韻至今未散。
其沉默數息,緩緩開口。
「諸域氣機震盪,大域不安,貧道於異域所布手段,也感應到了些許血脈波動。」
而掌間陣盤也隨之鋪展,玄光炸開,蒼茫諸域輿圖映照石台之上,萬萬里山河歷歷在目。
且在輿圖一處幽暗角落,隱有微光閃爍。
「應當是有人在那些界域當中,修到了不俗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