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一千二百八十三年,秋
【寒英】尊王道壽而絕,蒼茫諸域為之動盪。
人境雖距獸域甚遠,卻也被那餘波捲入。
入秋不過半月,氣候便驟然冰寒。
溪河封凍,白霜掛枯枝,田間本該飽滿的稻穗也乾癟佝僂,寒風一吹便碎成粉末。
官道上的行人裹緊衣袍,那呵出的白氣落在毛髮上,瞬息間便結成冰碴。
遠處山嶺光禿白茫,林木爆裂枯敗,更是草根凍死在泥里,連刨都刨不出來。
放眼望去,山河白茫茫一片,死寂得不像秋日。
不過,在城器碧光籠罩之地,卻是另一番景象。
微弱明輝映照城池內外,煉化寒氣於無形,街巷中百姓雖添了厚衣,卻也走動如常。
坊市酒旗招展,茶館吵嚷,孩童更是跑得滿頭是汗,一腳踩碎瓦檐滴落的冰凌,咯咯笑著跑遠。
田畝之間更有修士遊走其間,催動靈蘊煉化寒氣。
那些稻穀雖比往年矮了幾寸,穀粒也瘦了一圈,但到底還有收成。
百餘年前那場大遷徙,將散居野外的凡人盡數納入城器庇護,動盪一時,如今卻是救了不知多少凡人性命,可謂是福兮禍兮也。
……
周庭北疆
一方山巒之上,其不過百丈高,卻被白雪覆了個嚴實,松枝垂腰,偶有積雪滑落,砸在岩石上散濺開來。
道人、道衍並肩立於山巔,長風卷著飄雪拍來,道袍獵獵翻卷。
道衍負手眺望遠山,眉梢掛著一片雪花,也未去拂,嘴角含笑,朗聲開口。
「好一場雪。」
道人應了一聲,目光平靜。
「如此風雪,倒也確實少見。」
道衍笑了笑,道念則悄然鋪展開去,籠罩千萬里山河。
人境各方城器明輝勾連如障,田畝村鎮皆在庇護之下。
何處城器寒氣凝重,田畝減產,也盡收其道念之中。
掃掠一番,其也收回道念,面上笑意也更濃了些許。
「你家那個後輩,倒是個實在人。」
「厚澤道修,入世梳理山河,栽培稻穀,我方才望了一下你周庭各方田畝情況,治下減產甚少,不到三成。」
「比趙庭那邊好出不少。」
道人回首望了一眼東南,面上並無變化,只是淡聲開口。
「不過是分內之事罷了,不足掛齒。」
道衍也知周平脾性,沒再多說什麼。
只是心思流轉間,目光也越過雪原,望向南方天際。
那方天穹灰濛濛一片,寒氣殘餘在極遠寰宇翻湧,偶有冰藍輝光自雲海縫隙中閃爍,也正是【寒英】道蘊消散後的餘韻。
「【寒英】存世三千餘載,冰道果位完整,坐鎮南域數千年,偌大一方妖邦皆仰其鼻息。」
道衍聲音放緩,言語間也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如今道壽耗盡,卻也這般去了。」
道人沒有接話,只是望著那泛藍天際,眸間沉沉。
「便是尊王長壽,終也不敵歲月消磨。」
道衍輕嘆一聲,話頭一轉,看向身旁之人。
「不過,【寒英】之隕,於我人族而言,也是福禍相依,雖艱巨了些,往後卻也多了一條可走的康乾大道。」
說到這裡,其眸光流轉,其內也不免浮現憂色。
畢竟,自裴淨衣求證果位也已過去二三十年。
這二三十年間,人境城器連壁雖日益完善,人道洪流日漸壯盛,凡人安居,百業興旺。
但修士數目卻年年遞減,近十年間證成玄丹者更是不過四人,且儘是老一輩積年苦修,暫無新銳。
當然,讓其擔憂的自不是這些,而是天命流轉。
雖然天命不可直觀,但他們為一方天君,自然也能感受到天命流轉變化。
這些年人族增盈有限,但天命卻流轉甚密,便也說明萬族暗中圈養的凡人數目已不在少數。
沉默許久,寒風呼嘯自山脊刮過,捲起浩蕩浮雪揚向天際。
道衍才陡然開口,思慮甚重。
「道友數十年前提過的那樁法子,以城器庇道,人道洪流加持助證通玄。」
道人聞言回首,目光同道衍交匯。
「貧道也反覆推演過,這法子固然有可取之處,但不可為之。」
「其無論是成也好,敗也罷,皆有巨大隱患。」
「若成了,求證異象波及城器千百萬眾,即便你我庇護,凡人承其餘威也難免死傷,縱然所承天命能相削大半,也絕做不到毫髮無損。」
「餘威殺人,天命反噬其身上,輕則道途生礙,重則果位將傾。」
道人聞言沒有反駁,卻也沒有附和。
道衍看了其一眼,繼續出聲。
「而更麻煩的還有人心。」
「凡人、下修固然孱弱,但若知自家性命被綁在某位上修的證道之途上,生死皆由上修抉擇,這也讓他們如何作何感想。」
「怨也好,恨也罷,人心終歸會散,人道為之生痕。」
「而如此裂痕一開,城器根基便要動搖,萬族更可禍亂境內,萬古難休。」
「此前苦功,也都將毀於一旦。」
道人沉默數息,沉聲回應。
「你說得不錯,是貧道此前考慮不妥。」
道衍聞言笑了笑,朗聲開口。
「不過,此手段用在我人境雖不可為,但用在別處卻是正好。」
道人眸間玉光一閃。
「既然萬族圈養凡人,那自可多辟幾則修行功法,讓那些覺醒天驕有求證之機,無論成敗皆可折損萬族。」
「且威勢波及凡人,天命流轉便更為劇烈,此消彼長之下,萬族未必能安心圈養,也可解天命流轉困局。」
說到這裡,其掌間陣盤旋轉,玄光中映出幾道玄妙法門。
「貧道也琢磨了幾則手段,只待推演完善,便可落定秘器之上,同《持武明典》與血道一併傳入。」
「不過此事急不得,尚需細細打磨。」
道人俯瞰腳下遼闊山河,白雪皚皚之中,城器碧光星星點點,依稀可辨。
玉輝在身周浮沉,映著他沉默面容,久久不語。
道衍見他這般神色,便也知其已有定奪,正想開口補上幾句,卻陡然頓住。
而在西北方寰宇,一股磅礴氣機突兀湧來。
蒼翠道輝自天際深處映射而出,恢宏磅礴,更裹挾著浩瀚生機,將那匯滿寒氣的遼闊天穹直接破開。
暖風順著草木清香撲面而來,山巔積雪也在這一剎融化些許。
而兩人面色立時凝重,道衍陣盤更是嗡鳴大響,玄光暴漲推演,眸子沉如幽淵。
「聖元,要證道了……」
話音未落,山巔積雪簌簌墜落,蒼翠道輝映照西北天穹,一線光華撕裂雲海,浩浩蕩蕩,春回大地。
而那股恢宏生機仍在攀升,映照九霄諸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