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如梭,轉眼間,鎮南關也被圍困了半年之久。
在這半年間,五尊妖王又自蒼茫各域擄來近十尊大妖,充入圍困陣線。
四十九尊大妖散列於千五百里外,輪替不休,將那方天穹封得鐵桶般,地脈紊亂,氣機沉抑,更是將南北徹底隔絕。
周庭雖然有心馳援,但大妖環伺,倘若妖邪突然北上,那就是生靈塗炭,各地真君也只能顯定一方,遙隔震懾。
而在這期間,周修稷也沒有閒著,隔三差五便納兵出城,百丈金甲法身踏碎山河,巨戟所過處妖血飛濺。
半年下來,直接鎮殺大妖四尊,重傷十餘尊,殺得圍困妖群心膽俱裂。
只是大妖終歸不是蠢物,吃了幾回虧之後,各路大妖便不再敢落單,三五成群抱團盤踞,彼此妖域交疊馳援。
他再要殺出,便是數尊大妖同時退避拉扯,另有數尊合力阻截騷擾。
就連那四尊被鎮殺的大妖屍骸,也只爭回來兩具殘軀,餘下則被周遭大妖拼死搶奪,拖入妖域深處,不給人族分毫便宜。
不過,人族方面也並未無動於衷。
南霄劍宗遣了兩位真君自東翼逼近,劍意凜冽橫貫山野,逼得那一帶大妖不敢妄動。
星宮亦有一位真君自西面游弋牽制,趙庭、太亘山也各有真君馳援,從北面繞行而入,於包圍圈外圍同大妖周旋。
可終歸是杯水車薪,大妖抱團之後,單個真君拿它們沒什麼好法子,貿然攻伐更可能身陷險境,只能遠遠震懾。
而圍城半載,城中光景也變了不少。
百萬眾口糧削減,凡俗百姓每日領到的口糧也從白米變成稀粥粗餅;就連兵卒操演,也從全日改為隔日,修士靈石配給更是一壓再壓。
但即便如此,城器威勢也從十四轉消減到十三轉,碧光不復先前那般濃郁凝實,透著一股衰頹之色。
城頭旌旗依舊獵獵,可風吹過時,那布面邊角已毛糙起毛,沒人換新。
至少,從外面看是這樣。
……
九霄寰宇
五尊妖王俯瞰蒼茫,各據云端。
【壬水】龍王龍軀沉浮雲海,墨藍龍鱗間水道靈蘊翻卷如潮,幽深龍目落在下方那座碧光黯淡了幾分的巍城之上,龍音低沉。
「不過短短半年,這城器威勢便有所消減。」
【冰寒】龍王銀白龍軀盤踞高處,寒氣翻湧,豎瞳半闔吐出一口白霧。
「那螻蟻出城頻次也少了,上月僅出城兩次,且法身威勢也不如先前渾厚。」
【極力】猿王蹲在雲端,赤金獸目掃過下方,撓了撓腮,語氣不耐。
「這般削磨下去也不是個事,那城中百萬螻蟻便是一日一食,以這城池規模,儲糧怕是不少。」
「兩年,只怕還要圍困兩年起步。」
【壬水】龍王龍首微垂,龍音不疾不徐。
「急什麼,那城器威勢每消一分,圍困便多穩一分,待其跌破十一轉,這些螻蟻自然翻不出什麼浪花。」
祂頓了頓,龍目向北掃過。
那裡有四道恢宏氣息顯定九霄,同祂們遙相對峙。
「至於道衍等人……」
【壬水】龍王龍鱗微沉。
「在此對峙便好,吾等不動,他們便也動不得。」
祂說得不錯。
四位人族天君坐鎮九霄,同五尊妖王遙隔對峙。
雙方皆是通玄存在,誰先動手誰就要承受另一方全力攻伐,如此僵局,反而對祂們有利。
畢竟,圍城是大妖的事,通玄存在不必出手,只需坐看城中百萬螻蟻慢慢熬干便是。
五尊妖王各自沉默,誰也沒有要打破對峙的意思。
而在對面九霄之上,道人負手立於雲端,土德玉輝內蘊不發,面色同半年前並無二致。
四方地脈震顫清晰落入感知,而那些大妖攪碎紊亂的地脈,在萬脈歸一的掌御之下,不過是洶湧大河被惡意堵截,水流繞行而已。
地脈萬方皆為通路,隨取隨用,無跡可尋。
早在數月前,他便將一部分糧草輜重自周庭腹地經地脈深處湧入鎮南關城基,無聲無息,那些在地底攪動地脈的大妖亦毫無察覺。
不過,為避免【壬水】等妖王察覺,倒也只送了那一回。
至於鎮南關內,知情者不過寥寥,更只有周修稷、馮昭盡數清楚。
糧倉、靈石盈滿,縮減口糧、消減威勢全是做給外面看的。
那些餓肚子的百姓確實苦了些,卻也並非真餓到吃不飽,只是餐食削減罷了。
至於周修稷出城殺伐次數銳減,法身威勢不如先前渾厚,自然也是在演戲。
道人收回地脈感知,傳音落入道衍識海。
「快五十尊了,吃得下嗎?」
道衍立於其側,陣盤懸於掌前,玄光流轉不休。
聞聲,嘴角扯出些許笑意。
「各方調遣的力量已布置妥當,但吃下這五十尊,代價不小。」
「尋常真君調來此地,殺幾尊大妖不在話下,可……」
說到這裡,道衍目光掠過對面五尊妖王。
「妖王雖忌憚同吾等交手,但若下方戰局崩盤,惱羞成怒之下,未必不會對下修動手。」
他語氣微頓。
「且調遣太多,其他邊境亦可能遭受兇險。」
道人負手不語,而這也是他顧慮所在。
通玄之間互相忌憚,不敢輕易動手,可若局勢傾斜,這些妖王亦會暴怒掀桌子。
「所以貧道換了個法子。」
「調了三位參修【伐兵】、【征御】的人道真君,暗中潛入南疆外圍。」
「不求全殲,不求鎮殺多少,殺上幾尊,以作威懾便可。」
「若退去,自然最好,若不退……」
道人聞聲,緩緩開口:「那便繼續添油。」
道衍含笑頷首。
圍城添油,妖族可為,人族自然亦可為之。
「三日之內,便可殺上一殺。」
道人頷首,也不再多言,負手望向下方那座碧光沉斂的鎮南關。
城頭旌旗在風中獵獵,百丈城垣之上,一道金甲身影獨坐城樓,巨戟橫膝,金目低垂。
遠遠望去,宛若一個被圍困甚久、彈盡糧絕的疲憊將軍。
見此一幕,道人也含笑搖頭。
『倒是挺像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