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前,落星坡兩側崖壁浮起金紋,像有人把金絲貼進石頭裡,貼得緊,風都吹不進縫。
雲瑤在崖頂做完最後一道引信,掌心一按,紋路閉合,悶雷在地底滾了一遭,震得靴底發麻,陣法弟子蹲下扶地,指節發白。
(請記住臺灣小説網→𝚝𝚠𝚔𝚊𝚗.𝚌𝚘𝚖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藥塵在陣眼處守著丹火雷,額上全是汗,汗滴進爐邊,嘶的一聲,他罵:」別炸早了,別炸早了……再早一刻,咱們先死。」
林風在坡外看著,沒催。催也沒用,陣法這東西,差一息就是差一命。
他站在一塊高岩後,風灌進領口,帶著干土味。坡外聯盟軍伏著,有人咬乾糧,乾糧硬,咬得牙酸,有人把符籙攥在掌心,符紙邊起毛。
李老的人散在坡外三里,伏在枯樹後、石縫裡,眼睛不眨,只盯坡口。有人懷裡揣著破靈箭,箭羽被汗浸軟,仍不敢換,換了就誤時辰。
林風問過一句:」坡里若有人放鳥傳訊?」
李老說:」鳥也放不出。引信線封了半空,風裡有金粉,沾翅就墜。」
林風這才放心一點,放心也不鬆手,袖中凌天鏡貼著腕骨,鏡背涼,涼得像貼著一塊未化的冰。
雲瑤最後一遍巡崖,巡到東崖第三十六樁,樁腳有裂,她令弟子灌靈石漿,漿流進去,滋滋響,響完樁穩,她才回傳訊:」外層困陣閉合,內層殺陣待命。」
藥塵回她一句髒話,罵完又補:」丹火雷節點在我胸口,誰動我,我先炸誰。」
林風聽見,沒勸,只令親兵記下時辰:卯正三刻,佯營起火;卯正五刻,前鋒營撤影;卯正七刻,若坡里仍無人,再燒第二處營。
親兵筆尖在竹簡上劃,劃得淺,淺了怕濕,又怕亮,用布墊著寫。
天邊剛泛白,先是一線灰,再是一點紅,像有人用刀在天上劃口子。
前鋒營按計劃棄了遠處佯營。
煙火擰起來,又故意滅幾處,像潰逃,連喊殺聲都壓得假,偏偏傳得遠,傳進坡里,傳進黑甲軍耳朵里。
有人故意把旗子扔在地上,又踩兩腳,踩得髒,像慌不擇路。
蕭戰在遠處盯著,手按刀柄,指節一下一下敲,敲得慢,像在數時間。
前鋒營有人把一口破鍋翻在火堆上,鍋沿黑,黑得像用了十年,翻完又踢翻糧袋,袋口撒幾粒陳米,米被晨露打濕,濕得發黏,黏在泥里像蟲糞。
留腳印的人專挑軟泥走,走得很重,重得靴底陷進去,陷進去拔出來時帶噗嗤聲,聲傳進坡里,像有人在喊:我們慌了。
林風在岩後看著,嘴角沒動,只抬手,示意第二處煙火遲半刻,遲了,黑甲軍才更信。
親兵低聲問:」若他們不上當?」
林風說:」不上當,就再棄一營。營不要錢,命要錢。」
親兵不敢再問,把令傳下去,傳得輕,輕得像怕驚了坡里的魚。
坡里果然有動靜。
先是門帘似的黑甲軍探頭,火把舉起,火光把坡道照得發黃,煙味嗆人,嗆得人想咳,坡外的人把咳聲咽回去。
」聯盟跑了?」有人喊,嗓子帶著喜,像撿了便宜。
霜痕冷笑:」跑得倒快。營地還熱呢。」
寒淵沒說話,只抬手,五指一攏,五千人陸續進坡,要去占聯盟丟下的營地。
靴底踩過凍土,甲葉摩擦,像一片鐵潮往上推,推得坡道土屑滾落,滾到坡外,聯盟軍看得見,卻不動。
林風等的就是這個。
人進坡,腳才踩實,霜痕忽然一頓,低頭看地。
符紋。
金紋在他靴底一閃,像活了一下,又暗下去,像在笑。
」停!」他嗓子扯開,」退……」
寒淵回頭,一眼掃過後隊,後隊還在往裡擠,擠得像塞滿的麻袋,袋口卻被人攥住。
寒淵冷聲:」占個空營,占進陣里,占的是棺材。」
他抬掌要震碎腳下金紋,掌風落下,金紋只暗一息,又亮,亮得他虎口發麻。
霜痕扯他袖子:」腳下不對,崖壁也有!」
寒淵不信,仍令前隊」占住高地」,高地正是陣心外圈,圈一合,人就成餡。
坡外,林風看見寒淵停了一停,心口一緊,他怕魚脫鉤了。
他低聲:」再進百步。」
雲瑤在崖上應:」百步夠。」
晚了。
坡里已經進去一半,後隊擠著前隊,退不出來,前面的人推後面,後面的人罵前面,罵聲還沒出口就被陣紋吸進地里,像被捂住了嘴。
有人想掉頭,掉頭的人踩到前一人腳跟,腳跟一滑,滑進金紋,腳踝像被火鉗夾住,夾得骨頭髮脆響,脆響還沒喊全,人就被拽進人堆,堆越擠越熱,熱裡帶腥。
有人跪下去摸地,摸出一手金粉,粉燙,燙得他甩手,甩手也沒用,金粉黏在皮上。
寒淵吼:」衝出去!」
吼聲剛起,林風抬手,落下。
雲瑤在崖上喝了一聲,十面絕殺陣齊亮。
爆炎符從崖壁夾層里連環炸開,火不是凡火,帶著金行殺氣,貼著地面卷,烤得鐵甲發燙,有人慘叫,聲音剛起就被第二道火浪蓋住,蓋住還往外涌,涌到坡口,坡口像一口燒紅的鍋。
困仙陣收緊,像兩隻看不見的手把坡道掐住,掐得人流血,鼻血、耳血,分不清。
黑甲軍里傳訊玉符剛亮就被亂流絞碎,光炸成碎點,落在泥里像碎星,星滅,人慌。
人撞人,甲撞甲,有人想往崖上爬,才起半身就被劍氣火雨壓回去,指尖摳進岩縫,石粉混著血往下淌,淌成粉紅的線。
有人舉盾,盾面瞬間黑,黑是燒焦,盾後的人仍被熱浪掀翻,翻在地上滾,滾不出陣。
坡外聯盟軍鴉雀無聲,隨後有人憋不住,低吼了一聲」好」,又立刻咬住嘴唇,咬出血印。
東崖下有個陣法弟子被氣浪掀翻,翻下去時還在護陣旗,旗杆戳進肩窩,血湧出來,涌得熱,同伴把他拖進凹地,拖得旗杆彎了,彎了也不敢拔,怕陣眼散。
藥塵罵:」別死在我眼前!要死滾遠點!」
罵完手卻穩,爐蓋壓得更緊,雷火在爐心轉,轉得像獸在籠里磨牙。
爆炎符不是一口氣放完,雲瑤按節次引,第一道火貼地,第二道火貼膝,第三道火才抬頭,抬頭時坡里已經看不見路,只見金紅兩色絞。
黑甲軍有人撕傳訊玉符想捏碎求救,玉符剛亮,亮成一條細線,線斷,斷在指間,指間起泡,泡破,疼得他蜷起來,蜷也蜷不出陣。
坡外,李老的人聽見坡里悶響,響得像遠處悶雷,李老抬手,三隊弓手換箭,箭尖塗了破靈墨,墨味澀,澀得人舌根發苦。
林風沒笑。
他盯著坡心,那裡有三股仙君氣息在頂陣壁,像三頭困獸,玄冰寒氣一陣陣往外撞,崖上金紋吱呀作響,像木門將斷未斷。
冰魄的寒氣先到,凍住爆炎一息,霜痕的掌風跟著砸在崖縫,砸得碎石飛,飛進聯盟軍陣,有人臉上見血,血一擦,擦出一條紅,仍不後退,後退會亂。
寒淵在坡心吼令,令不成句,句碎在火里,碎成單字,單字像釘子,釘不進陣壁,反扎回自己人腿上。
藥塵在陣眼吼:」雷火還能撐一炷香!一炷香!」
雲瑤傳訊,字少:」別省。」
林風說:」叫藥塵別省。叫前鋒營別動,誰動誰亂陣。」
他轉身對李老:」盯崖上,盯谷口,一隻鳥也別放出去。」
李老點頭,人已消失在晨霧裡,像從來沒站過。
」瓮進了。」蕭戰咬牙,聲音發乾,」網還沒收。」
林風說:」收網要等。先讓他們在鍋里滾。」
坡內,寒淵的吼聲混著爆炸,聽不清字,只聽得出來,他急了,急了的人容易錯,錯了就死。
林風把凌天鏡握緊,鏡溫燙,像一塊剛出爐的鐵,燙得掌心發疼,疼讓人清醒。
風從坡口倒灌,帶著焦味和玄冰氣,兩種味道擰在一起,嗆得人想咳,林風咳了半聲,又壓住。
他知道下一刻,三長老會聯手沖陣。
那才是真正的刀。
坡外有個年輕修士問:」盟主,咱們不上嗎?」
林風看他:」上什麼?上上去添亂?等令。」
年輕修士臉紅,退半步,退得很快。
晨光照在崖壁金紋上,金紋亮得刺眼,亮得像一排排睜開的眼。
坡外,有人懷裡傳訊玉符輕輕一顫,顫得像蜂翅,是後方來的,凌霄城例行報數:丹藥夠,糧草夠,城安。
林風沒當場看,只讓親兵念末四字,念到」城安」二字,他喉結動了一下,動完仍說:」回她,知道了。」
親兵猶豫:」要回『勿念』嗎?」
林風說:」不回。回了她分心。」
念完,他把玉符塞進懷裡,塞得深,像塞住一點熱。
坡里,有人開始扔兵器,兵器落地,叮噹,像雨點。
扔兵器的人立刻被同伴踹,踹得跪,跪了仍有人繼續扔,扔得更快,像怕慢一步就死。
林風沒動,只抬眼望北,玄冰殿方向雲還低,低得像壓著一塊鐵。
」今日,」他低聲說,」先斬他們的膽。」
坡內,寒淵終於看清陣紋不止腳下,崖壁、坡口、半空都有,像籠,籠門在林風手裡。
他掌風砸向陣壁,砸得金紋碎幾道,碎完又合,合得更快,像有人把傷口捏上。
霜痕沖他喊:」長老,退不出去!」
寒淵罵:」退什麼?聯盟才多少人,陣再強也怕硬沖!」
他帶人朝坡口沖,沖了一半,火雨壓下來,壓得人頭低,低得貼地,貼地的人又被困仙陣拽回去。
有黑甲軍舉盾成牆,牆一瞬間化成鐵水似的紅,紅得刺眼,盾後的人連喊都沒喊全。
坡外,藥塵聽見爐心響,響得像牙磨骨,他吼:」再撐半炷香!」
林風傳令各營:」弓手備,不射,備著。有人沖坡口,射膝,別射死,射死他們不怕。」
弓手拉弦,弦聲細,細得像蠶吃葉,吃得人頭皮麻。
坡內有人跪地求饒,話聽不清,只看見嘴動,動得急,急得像渴。
坡心,冰魄忽然抓住霜痕肩,抓得甲葉響,低聲說:」寒淵還在沖,你跟我破西壁。」
霜痕唇白:」西壁有李老的箭。」
冰魄說:」箭怕硬沖,不怕亂沖。亂沖,陣眼會散一息。」
寒淵聽見,回頭罵:」散什麼?先出坡!」
三人的聲擰在一起,擰不進陣壁,反被爆炎蓋一層,蓋完只剩寒淵的掌風,掌風砸得金紋冒白煙,白煙裡帶藥味,藥味苦,苦得像咬破苦膽。
林風在坡外聽見那聲」破西壁」,對李老傳訊:」西壁加箭,別射長老,射腳。」
李老回:」已加。」
林風沒理跪地的人,理了陣就亂,亂了就給三長老機會。
雲瑤在崖頂喊:」引信二重,起!」
金紋再亮一層,亮得像日頭掉進坡里,坡里人抬手遮眼,遮不住,眼仍疼,疼出淚。
寒淵在淚光里再沖一次,沖得像賭命,賭輸了。
林風看著他沖,沒動,只等,等他自己把脖子送到陣心。
坡口火光里,寒淵甲面映金,映得像一張燙紅的臉,他揮掌連拍三下,三下都砸在同一處陣紋,陣紋裂了,裂口噴出白煙,煙里是藥塵的丹火氣,嗆得寒淵偏頭,偏頭這一瞬,後隊有人踩到同伴屍體,腳滑,滑進火浪。
雲瑤在崖頂喝:」內層殺陣,收!」
金紋像繩,繩從崖壁、坡底、半空同時勒緊,勒得黑甲軍肩甲變形,變形聲細,細得像樹枝被踩。
林風抬眼,見三股仙君氣息忽然並在一處,並得像三根冰錐頂向同一面牆。
牆要破。
林風對蕭戰說:」四象的台子,該搭了。」
蕭戰應:」李老已在位。」
林風袖中鏡溫一跳,跳得像催命,他沒拔鏡,只道:」下一息,取寒淵。」
坡里,有人趁亂往陣角摸,摸的是死屍腰帶,想掏儲物袋,手剛碰到屍身,金紋一亮,亮得他整條胳膊麻,麻得他慘叫,慘叫半截被火吞。
雲瑤在崖頂對弟子說:」誰手抖,誰下去補樁。」
弟子沒人敢應,只把陣旗抱得更緊,抱得指節白。
藥塵傳訊來一句:」爐心剩半炷香。半炷香後,你們要麼贏,要麼我炸。」
林風回:」贏。」
字只有一個,發出去,坡外幾營人同時吸一口氣,氣吸得齊,齊得像鼓皮繃緊。
鼓皮沒破,破的是坡里那面陣壁,壁後,三長老的氣息並成一線,線尖直指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