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父女心事
「甄老先生過譽了。」
少年放下茶盞,眼底笑意真切了兩分,看向甄士隱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欽佩。
原著中所寫的淡泊名利的甄老爺,不慕名利,乃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前半生富足和順,不料突逢驟變,家破子散。
如今歷遍風霜,尋回了女兒,倒像是浴火重生了一般。背脊不彎,眼神堅定,學問又是不錯。
明朝下場,未必不能一步登天。
只年紀略大了些,也不知甄老爺這把老骨頭,能不能撐得住號房裡的九天八夜。
不過,此時的甄士隱聲音洪亮,雙目有神,顯然身體比尋常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讀書人要好上許多。為將來不一定會發生的事憂慮也不是他的風格。
邢崧放下心中思慮,笑道:「老先生學問深厚,來日定當蟾宮折桂,在下以茶代酒,預祝甄老先生早登金科。」
說著,舉起手中粗瓷茶盞,敬了甄士隱一杯茶水。
「承蒙邢茂才吉言!」
被學識廣博的茂才公認可學問,哪怕是甄士隱,也不由得生出兩分受寵若驚之感,舉起茶盞回敬了一杯。
二人又閒聊了幾句,甄士隱見時候不早,含笑邀道:「邢茂才稍坐,我去廚下整治兩個小菜,請邢茂才賞臉在家吃頓便飯。
「甄老先生客氣了,時候不早,我就不久留了,先回去了。」
邢崧起身,辭了兩回,見甄士隱苦留,實在推辭不過,方重新坐下,道:「有勞甄老先生了。」
甄士隱正遲疑把客人獨自撂在屋裡是否失禮,便見英蓮從內室走了出來,朝二人行了一禮:「爹,邢大爺。」
「!」
甄士隱喜滋滋地應道,轉頭朝邢崧介紹道:「這是小女英蓮,英蓮,來見過邢茂才,你能回家,多虧了邢茂才從中周旋。」
「邢公子。」
英蓮上前兩步,飛快地瞥了一眼眼前容貌昳麗的少年,而後微微低下頭,低低地喊了一聲。
她與黛玉同住幾月,雖未曾見過邢崧,卻從黛玉口中,不知聽了多少回「邢世兄」。
也知道她能脫離薛家,邢崧在其中做了不少努力,起碼讓她以「甄家姑娘」的身份被薛蟠買出,這主意便是眼前的少年出的。
現在,她果真成了甄家的姑娘,有了疼愛自己的雙親。
若說先前一直好奇林妹妹口中念著的「邢世兄」是什麼模樣。
如今倒是見到真人了。
都說寶玉生了一副好樣貌,在她看來,邢公子的容貌猶有過之,昳麗卻不顯得女氣,可比之過盛的姿容,初見邢公子,最先關注到的,卻是少年那雙沉靜自持的眸子。
比之尋常十幾歲的少年人,邢崧顯然多了幾分沉穩。
「原來這就是林妹妹另眼相看的邢世兄,果然與旁人不同。」
香菱心下暗道,轉頭對甄士隱道:「時近晌午,爹您先去做飯吧,女兒來招待邢公子。」
「甄姑娘客氣了。」
邢崧心下閃過一絲訝然,笑著回禮道。
甄士隱來回瞧了二人一回,總覺得這情形有些不對,邢茂才來家裡做客,他作為主家去廚下預備飯菜,自然不錯,可怎麼就要他閨女來招待客人了呢?
可看少年一副光風朗月的做派,女兒英蓮臉上也是一派自然,到底放下了心下疑慮。
如今他甄家,小門小戶的,也不用多講究那些個虛禮。
何況,他做飯去了,留英蓮招待客人,總比讓客人獨自坐在屋裡強吧?
甄士隱很快便說服了自己,轉頭吩咐了閨女幾句,逕自去了廚房。
「邢公子請坐。」
英蓮落落大方地招呼邢崧,在少年對面坐了下來。
脫離了薛家婢女的身份,有父母疼愛的小姑娘,哪怕沒有家世做依靠,卻自有一股灑脫自然的姿態。
比之書中溫順隱忍、任人欺凌的香菱,自然是眼前舉止從容的甄姑娘更令人心折。
英蓮伸手給對面坐著的少年添了半盞茶水,笑道:「先前林妹妹總說起邢公子,如今總算是見到了,果真是聞名不如見面。」
提及雙方都熟悉的林妹妹,邢崧臉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兩分,好奇道:「哦?林妹妹怎麼說我的?」
黛玉那妮子還會無故在旁人面前提起他?他可是不信的!
想到同住幾月的黛玉,英蓮笑得眉眼彎彎,心情好極了:「林妹妹說,邢世兄乃是蘇州府幾十年來,年紀最輕的小三元秀才,學問最是淵博。」
卻是隱下了黛玉說的後面半句——臉皮也是一等一的厚!
林妹妹與邢公子情同兄妹,說這話自然無礙,她只是外人,在這等場合說出來,就有些不妥了。
「那小妮子原話定然不是這樣的。」
邢崧輕笑一聲,再看英蓮也多了兩分親切。
若非關係極好,黛玉輕易不會在外人面前說起他。
「邢公子心裡知道即可,何必說出來呢?」
英蓮笑道,又與邢崧說了兩句閒話,臉上笑容微斂,正色道:「我有一事,想請邢公子幫忙,不知——
—」
「可是甄老先生舉業一事?」
少年見了英蓮的臉色,心下一動,瞭然道。
甄士隱淡泊名利,不以功名為念,如今年過六旬,好容易找回了女兒,不想著安享晚年,卻突然說要參加科舉。
是為了誰,明眼人一見便知。
甄家家業已盡,想要重新操持起一份家當,何其困難?
最為快速有效的法子,便是科舉入仕。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甄士隱所求,不為功名利祿,只為給閨女英蓮一份儀仗。
尋常百姓家的姑娘,哪裡比得上正經讀書人的獨女來得尊貴?不說舉人、進士,便是一個秀才的女兒,也不是尋常人家可以高攀的。
日後,便是甄士隱去了,看在同年、同鄉,乃至同為讀書人的份上,英蓮也能多一份保障。
「正是!」
英蓮正是明白這個道理,才更知道父母對她的拳拳愛護之心。
想到父親如今在甄大太太的鋪子裡做一份工,回來還要點燈熬夜看書,小姑娘鼻頭一酸,眼眶便紅了起來。
低下頭強忍著淚意,低聲解釋道:「父親想要讀書科舉,乃是天大的好事,作為女兒,哪有不應之理?可我爹,我爹他年紀不輕了,哪裡還禁得起這般煎熬?我私心想著,想請邢公子幫忙勸一勸我爹,便是不參加科舉,我們一家人過簡單的小日子,也是好的。」
「甄姑娘不願甄老先生參加科舉?」
邢崧是真有些驚訝了,他原本以為,英蓮特意出來見他,說求他幫忙,是希望他指點甄士隱一番。
好歹他是蘇州府近幾十年來,年紀最輕的小三元秀才,他的童生試經驗,自然對明年就要參加縣試的甄士隱有益。
卻沒想到,甄士隱想著讀書科舉,給女兒掙一個前程,女兒卻不願意了。
英蓮吶,果真是個極心善的姑娘。
少年正嘆息間,只見對面坐著的小姑娘抬起了頭,靈動純淨的眸子溫和卻堅定地看了過來,應道:「我確實不贊同父親參加科舉。」
十五六歲的少女,正如枝頭初綻的花骨朵兒,婷婷裊裊,如二月春色撩人而不自知。
可比之容貌的美麗,更吸引人的,是少女眼底的赤誠。
英蓮一瞬不瞬地看向邢崧,眼中滿是誠摯:「現在的日子,比我先前想過的,要好上太多。我父親在大太太的鋪子裡做帳房,每月能領一份工錢,不多,卻也夠我們一家三口的嚼用。我娘眼先前做針線壞了眼睛,我想著不要她再做針線活兒了,我手藝也算不錯,每日做些針線在鋪子裡寄賣,也能換幾個錢。不論多寡,日子總能過下去的。科舉一道,卻是太難了些。」
「我怕我好容易有了家,又這樣沒了。」
少女的輕聲呢喃,輕得像一陣風,一吹便散了。
若非邢崧坐在她對面,又一直仔細傾聽著她說話,怕是也要錯過她的那句獨白。
迎著英蓮懇求的目光,邢崧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可不論是甄士隱為了女兒,打算走一遭那科舉一道,還是英蓮考慮到父親年邁,不忍他受那般苦楚,都是甄家內部之事,他一個外人,實在不適合摻和過多。
甄家父女二人各有各的考量,無論日後如何抉擇,都該由他們父女商議之後再做決定。
少年忖度片刻,迎著英蓮誠摯的目光,懇切道:「甄姑娘,按理來說,這是你家家事,我本不該置喙,可是,你心下這般想法,可與甄老先生商量過沒有?」
「我」
英蓮略有些遲疑,卻還是直言道:「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還未與父母說過。」
自她回來,爹娘就差把她捧在手心裡護著,一言一行皆要看她的臉色,哪怕知道父母的拳拳愛護之心,可多年未見的隔閡,哪裡是這般容易就化解的?
是以一家三口日常相處,如今正處於一種禮貌有餘、親近不足的狀態。
若非她細心,怕是都發現不了父親每日看書,在準備明年的縣試,又哪裡知道父親下定了決心,打算闖一闖那舉業之道呢?
「甄姑娘,外人再如何勸說,到底不如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你不妨尋個時間,與甄老先生長談一番,將心裡話都說出來。」
少年餘光暗暗瞥了眼門口的衣角,勸說英蓮道。
小姑娘怕是沒發現,門口那人已然站了多時了。
甄家自己的事兒,還是讓他們父女自己去商量好了。
父女、母女之間多談談心,把對對方的關心宣之於口,也能促進雙方的感情嘛。
以他今日對甄老先生的這一番考校,自然知道,甄士隱學識是極好的,至於能在科舉一道走得平坦,還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自己去跟父親商量嗎?
英蓮低頭沉思良久,方下定了決心,點頭應道:「多謝邢公子,我知道了。」
父母對她的愛護,她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一直想著多與父母親近,可那十餘年的時間,卻如橫亘在父女之間的一道天塹。對岸的雙方都想靠近,卻不知該如何填補那道深深的溝壑。
或許時間會慢慢將溝壑變淺,直至最後消失不見。
可那辛苦等待的日子,對他們一家人來說,又如何不是一種折磨?
今日邢公子的話,無疑是在這深溝巨壑中間,搭起了一座橋樑,父女之間通過橋樑靠近,那道溝壑,也會隨著雙方的靠近,而加速消散。
「甄姑娘心下有成算便好。」
邢崧若有所指地笑了笑,眼神不經意間瞥向門口,笑道:「不多溝通,你又怎知甄老先生做的決定,就不是深思熟慮之後才定下的呢?」
英蓮注意到邢崧的動作,轉頭朝門口望去,卻是什麼都沒看見。
可既然邢公子做出這般反應,說明,方才門口確實是有人在的。
是父親?還是母親?
英蓮心下猜測,胡亂點了點頭,也就沒注意到邢崧方才的話。
又過了半盞茶功夫,甄老先生端著菜過來,招呼二人道:「邢公子,英蓮!來吃飯了!」
「來了!」
二人對視一眼,齊齊起身,往旁邊的四方桌走去。
甄士隱夫婦端上菜餚,謙讓道:「粗茶淡飯,也不知合不合邢茂才的口味,茂才公湊合吃頓便飯罷!」
「老先生過謙了,已經很豐盛了。」
邢崧笑應了一句,也不過多客套,待甄士隱夫婦坐下,方才跟著在客位坐了,與甄士隱一家一道吃了頓飯。
飯後,少年也不多留,只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辭。
甄士隱送了邢崧到門口,朝少年鄭重行了一禮,道:「今日之事,老夫在此謝過邢茂才了!」
邢崧知道甄士隱說的是他方才勸說英蓮一事,也不多言,回禮道:「老先生留步,令愛還等著您呢,在下先告辭了,再會!」
言畢,又轉頭對甄士隱道:「以甄老先生之才學,童試自是不必憂心,所慮者,不過兩年後的秋闈。正巧國子監李祭酒的學生宋舉人,如今正開館授課,若是甄老先生有意,可前往旁聽。」
甄士隱聽了,自是感激不盡,對邢崧謝了又謝,送了人離開。
待回了屋,只見英蓮早已等在了門口。
少女遲疑良久,上前對甄士隱夫婦道:「爹,娘,我有事想與你們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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