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的老城區有一家澡堂子,叫「清心池」。
這地方開了幾十年,招牌上的霓虹燈都掉了幾個字,變成了「青心也」。
這裡是下九流混跡的地方。
也是這座城市最藏污納垢,卻又最安全的地方。
因為這裡的老闆,是個瞎子。
瞎子不看新聞,不問來路,只認錢。
凌晨四點。
兩個渾身是泥,散發著下水道臭味的男人,敲開了清心池的後門。
瞎子老闆坐在櫃檯後面,手裡盤著兩個核桃。
聽到敲門聲,他頭都沒抬。
「洗澡還是搓背?」
「洗澡。」江城把幾張濕漉漉的鈔票拍在櫃檯上,「再來兩碗餛飩,要肉多的。」
瞎子摸了摸錢,雖然濕了,但那是真錢。
「進去吧,左邊最裡面的包間,沒人。」
熱氣騰騰的池子裡。
高明把整個身體都泡在水裡,只露個腦袋。
熱水驅散了骨子裡的寒氣,但也讓傷口疼得更厲害。
「這地方安全嗎?」高明問。
「安全。」
江城靠在池邊,閉著眼。
「這個瞎子老闆,以前是個警察。」
高明一驚,「警察?」
「刑偵大隊的,二十年前瞎的。」江城淡淡地說,「因為查了一個不該查的案子,被人潑了石灰。」
「那個案子的主角,叫李虎。」
「劉天野的司機。」
高明沉默了。
這座城市裡,到底埋葬了多少被劉天野毀掉的人生?
每一個角落,每一條街道,似乎都有冤魂在遊蕩。
「我們接下來怎麼辦?」高明問,「一直躲在這裡?」
「躲不了多久。」
江城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
「劉天野既然動手了,就不會停。」
「他現在肯定在滿城搜捕我們。」
「但他找不到屍體,心裡就不踏實。」
「所以,他會用別的辦法逼我們出來。」
話音剛落。
澡堂大廳里的電視機突然響了起來。
是早間新聞。
「本台插播一條緊急新聞。」
「昨夜,我市發生一起惡性襲警事件。」
「兩名犯罪嫌疑人劫持了一輛救護車,並引爆了警車,造成多名警員傷亡。」
「目前,嫌疑人身份已確認。」
「前檢察官高明,及精神病患者江城。」
「警方已發布A級通緝令,懸賞十萬元緝拿歸案……」
屏幕上,放出了高明和江城的照片。
那是高明的證件照,一臉正氣。
和江城的一張監控截圖,那是他在鍋爐房裡的畫面,眼神陰鬱。
「我操他媽!」
高明從水裡跳出來,水花濺了一地。
「襲警?引爆警車?這盆髒水潑得真夠絕的!」
「這就叫殺人誅心。」江城很平靜,「把你變成通緝犯,那你在法律層面上說的話,就全是謊言。」
「甚至,任何市民見到我們,都可以『正當防衛』。」
「那我們還怎麼斗?」高明頹然坐回水裡,「現在全城都是眼線。」
「別急。」
江城指了指電視。
新聞還在繼續。
「此外,著名慈善家、天正集團董事長劉天野先生表示,對此次事件深感痛心。」
「劉先生呼籲市民積極提供線索,共同維護江城的安定。」
屏幕上切換到了劉天野的畫面。
他穿著考究的西裝,面對鏡頭,一臉悲憫。
但他眼底的那抹笑意,江城看得很清楚。
那是在挑釁。
那是在說:看,我殺了你們的人,毀了你們的名聲,現在還要踩著你們的屍骨做慈善。
你們能拿我怎麼樣?
「他在釣我們。」
高明咬著牙,「他知道我們在看。」
「沒錯。」
江城從池子裡站起來。
水珠順著他蒼白的皮膚滑落,那些新舊交替的傷疤,像是一條條扭曲的蜈蚣。
「他擺下了鴻門宴。」
「那我們去嗎?」高明問。
這簡直是個送命題。
兩個通緝犯,去闖一個全是權貴和保鏢的晚宴?
「去。」
江城跨出池子,拿起旁邊的一條毛巾擦乾身體。
「為什麼?」
「因為他手裡,有一樣東西。」
江城轉過身,看著高明。
「他在新聞里,左手戴著的那塊表。」
高明愣了一下,回憶著剛才的畫面。
「那塊表怎麼了?」
「那不是他的表。」
江城的聲音變得很輕,卻很重。
「那是我父親的表。」
「1993年,我父親失蹤的那天,手上就戴著那塊上海牌手錶。」
「那是陳國棟老師送給他的入職禮物。」
高明的瞳孔猛地收縮。
殺人誅心。
劉天野不僅要把他們打成罪犯。
還要把他們的尊嚴,把他們最珍視的東西,戴在手上炫耀。
這是在羞辱。
是對死者最大的褻瀆。
「我去。」
高明從水裡站起來,眼神兇狠。
「哪怕是死,我也要把那塊表拿回來。」
「不。」
江城搖了搖頭。
他走到更衣櫃前,穿上了瞎子老闆給他們準備的一套舊衣服。
是一套黑色的中山裝,有點大,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
但他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那種嚴謹,那種肅殺,瞬間讓這套舊衣服有了不一樣的氣質。
就像是一件……喪服。
「我們不是去拿表的。」
江城整理了一下衣領,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雙眼睛裡,燃燒著兩團幽藍的火。
「我們是去送禮的。」
「送禮?」
「人家請我們吃飯,我們總不能空著手去。」
江城轉身往外走。
「瞎子那裡,應該有些好東西。」
瞎子老闆還在櫃檯後面盤核桃。
聽到腳步聲,他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洗好了?」
「洗好了。」江城走到櫃檯前,「老闆,我想買點東西。」
「買什麼?」
「買你在98年收繳的那批貨。」
瞎子手裡的核桃掉了下來。
那是兩顆文玩核桃,摔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怎麼知道?」瞎子那雙灰白的眼睛,死死「盯」著江城。
「我知道的事情很多。」
江城湊近了一些。
「比如,那批貨根本沒上交。」
「比如,你這雙眼睛,就是因為那批貨才瞎的。」
「比如,你一直在等一個機會,把那批貨用在該用的地方。」
瞎子沉默了很久。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把鑰匙,扔在桌上。
「後院,地窖。」
「拿了東西趕緊滾。」
「別死在外面,把我的東西弄髒了。」
江城拿起鑰匙,對著瞎子鞠了一躬。
「謝謝。」
十分鐘後。
江城和高明從後院走出來。
高明的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帆布包。
他的表情有些僵硬,像是提著一顆炸彈。
事實上,這裡面的東西,比炸彈還危險。
那是瞎子當年從一群走私犯手裡扣下來的。
幾把改裝過的手槍,還有……
幾斤C4。
「這也叫送禮?」高明吞了吞口水,「這叫恐怖襲擊吧?」
「對於劉天野這種人。」
江城站在清晨的陽光里。
陽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沒有一點溫度。
「這才是最高規格的禮遇。」
他看了一眼遠處的城市天際線。
那裡,天正大廈高聳入雲,像一把插在江城市中心的利劍。
今晚。
那裡將是整個城市最耀眼的地方。
也將是,最血腥的戰場。
「走吧。」
江城邁開步子。
「去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