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手握緊了檢徽。
冰冷的金屬稜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緩緩將手收到胸前,目光掃過高明,最後定格在門口那個失魂落魄的女人身上。
「你們的正義,結束了。」
「現在,輪到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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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他說得很輕,沒有江河的癲狂,也沒有253號的冰冷。
那是一種陳述。
像醫生宣告手術開始,平靜,不帶任何感情。
病房裡的空氣,仿佛被這句話抽乾了。
高明感覺自己的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江城,看著他手裡那枚本該代表著秩序與法律的檢徽,在這一刻,卻像一把開啟了某個未知審判的鑰匙。
趙雅靠著牆,身體順著牆壁滑落,跌坐在地。
她看著江城,嘴唇無聲地開合,恐懼已經攫取了她的聲音。
那個年輕人,用三言兩語,就剝開了她藏了三十二年的,膿瘡般的秘密。
他是誰?
他到底是誰?
「不……案子已經封存了……」趙雅終於擠出了一點聲音,像漏氣的風箱,「三十二年了……沒有證據……什麼都沒有了……」
「證據?」江城重複著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他轉頭看向高明。
「高檢,你來告訴她,什麼是證據?」
高明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個問題,他回答了半輩子。
是物證,是人證,是嚴絲合縫的邏輯鏈,是卷宗裏白紙黑字的鑑定報告。
可現在,面對江城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這些標準答案,他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因為他眼前站著的,就是一個活生生的,非標準的「證據」。
一個承載了所有人記憶、恐懼和罪惡的集合體。
江城似乎並不需要他的答案。
他緩緩將目光移回趙雅身上。
「劉天野,天正集團董事長,當年那個工地的總承包商。」
江城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敲在趙雅的心上。
「當年你懷疑他,卻查不到任何他和那個臨時工的直接聯繫。」
趙雅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個臨時工叫王二順,三十七歲,北河省人,家裡有一個常年生病的老婆和兩個孩子。」
「他不是自願消失的。」
「三月十六號晚上,他被人從工地的工棚裡帶走,塞進了一輛黑色的桑塔納。」
「開車的人,叫李虎。」
「是劉天野的司機,也是他手下最得力的……清道夫。」
江城每說出一個名字,一個細節,趙雅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這些細節,她當年耗費了無數心力,卻始終無法串聯起來。
可現在,從這個年輕人的嘴裡說出來,卻像是在念一篇早已寫好的稿子。
高明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
他終於明白,鍋爐房裡的那場「審判」意味著什麼。
江海的系統,不僅僅是創造了AI。
它是讀取,是提取,是強行從所有相關人員的潛意識深處,挖出了那些被遺忘、被隱藏、被刻意忽略的記憶碎片!
然後,在那個瘋狂的考場裡,用死亡作為催化劑,將所有碎片……拼湊成了完整的真相!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趙雅的聲音都在發抖,這已經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
「我?」
江城低頭,看了一眼緊握著檢徽的左手。
「我看見了。」
「我在那個臨時工的恐懼里,看見了桑塔納的車燈。」
「我在李虎的記憶里,看見了他把人拖上車的動作。」
「我甚至……」
江城抬起頭,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時光。
「在劉天野的夢裡,聽見了他對著電話那頭說……」
「『處理乾淨點,別留尾巴』。」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趙雅徹底崩潰了,她抱著頭,發出了無聲的嘶吼。
這不是推理。
這是神罰。
高明扶著床沿,才勉強讓自己站穩。
他看著江城,這個剛剛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的年輕人。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個由無數人的罪與罰,共同構成的……復仇的幽靈。
「法律……講的是程序……」高明艱難地開口,這是他作為檢察官最後的,也是最無力的掙扎,「你說的這些……不能作為證據……」
「我知道。」
江城平靜地打斷他。
「所以,我不需要法律。」
他鬆開手,將那枚檢徽,放在了床頭柜上。
動作很輕。
像是在放下一樣,與自己無關的東西。
「老師的課,教的是法律和正義。」
「我父親的課,教的是仇恨和毀滅。」
「現在……」
江城掀開被子,緩緩坐了起來。
他身上的傷口似乎還在隱隱作痛,讓他的動作有些遲緩。
「該上我自己的課了。」
他下了床,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一步步,走向那個癱倒在地的女人。
「你……」高明想阻止,卻發現自己根本邁不開腿。
江城在趙雅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三十二年前,你選擇了逃跑。」
「現在,我給你一個……補考的機會。」
趙雅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乞求。
「做什麼……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很簡單。」
江城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門口。
「去市局。」
「把你剛才聽到的,我說的每一個字,原原本本地,寫成一份舉報材料。」
「遞上去。」
趙雅愣住了。
舉報材料?
就憑這些「看見」的,「聽見」的?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們不會信的!」趙雅脫口而出,「沒有證據,這根本構不成刑事立案的標準!他們只會把我當成瘋子!」
「我知道。」
江城的聲音,依舊平靜得可怕。
「我沒指望他們會信。」
他蹲下身,與趙雅平視。
那雙眼睛裡,沒有溫度,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計算的冰冷。
「我要的,不是他們信。」
「我要的,是劉天野知道。」
「我要讓他知道,三十二年前那件他以為已經處理乾淨的事,被人翻出來了。」
「我要讓他知道,有一個人,知道他所有的秘密。」
高明瞬間明白了江城的意圖。
他是要製造恐慌!
他要把劉天野這條在暗處蟄伏了三十二年的毒蛇,逼出洞!
「你……」高明的聲音都在發顫,「你這是在玩火!劉天野這種人,知道有你這樣的存在,他會不惜一切代價讓你消失!」
「這正是我想要的。」
江城站起身,看都沒看趙雅一眼。
「一個害怕的敵人,才會露出破綻。」
「我要的,就是他動手。」
「他一動手,證據,就來了。」
以身為餌,引蛇出洞。
用最瘋狂的方式,去撬動一個經營了三十二年的罪惡帝國!
高明看著江城的背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升起。
眼前的年輕人,身體裡住著的,究竟是江城,還是江河?
或者說,他們早就在那場大火中,融合成了一個……誰也無法定義的,全新的怪物。
「我的時間不多了。」
江城走到病房門口,拉開了門。
他對門口那個失魂落魄的女人,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明天早上八點,我要在新聞上,看到江城市檢察院收到一份,關於天正集團董事長劉天野的實名舉報。」
「這是你的考卷。」
「答不出來……」
江城沒有說後果。
他只是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讓趙雅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冰冷的鍋爐房,被四百九十八個「江城」同時注視。
「別讓我……親自去收卷。」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高明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又看看地上抖如篩糠的趙雅。
他知道。
江城市的這場暴風雪,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