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很輕,很虛弱,像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
「老師……我……是不是畢業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國棟那張枯槁的臉上,所有悲傷、所有疲憊,都被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情緒衝垮。
他猛地推開攙扶著他的高明,踉蹌著向前兩步,跪倒在那個年輕人面前。
「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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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嘴唇哆嗦著,伸出那隻布滿褶皺和老年斑的手,想要去觸碰,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眼前是個一碰即碎的幻影。
高明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釘住了。
他的大腦還在試圖處理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個毀滅一切,算計神明的江河。
那個站在烈火中,高喊著「打掃乾淨教室」的魔鬼。
現在,就蜷縮在地上,成了一個渾身是傷,需要人攙扶才能站起來的,二十四歲的年輕人。
他們是同一個人?
還是說……
年輕人,不,江城,看著陳國棟那懸在半空,微微顫抖的手,他笑了笑。
他想抬起自己的手,去回應老師,可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乾,連動一下手指都異常艱難。
最後,他只能用盡氣力,將自己的臉,輕輕地,貼在了陳國棟那冰冷的手背上。
溫熱的皮膚,真實的觸感。
陳國棟的身體猛地一顫,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有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不是幻覺。
是他的學生。
是那個三十二年前,意氣風發,卻被他親手送進深淵的學生。
回來了。
「是……畢業了……」陳國棟的聲音哽咽,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我們……回家。」
江城點了點頭,眼中的光芒,在得到這個答案後,迅速黯淡下去。
緊繃的精神一旦鬆懈,無邊的黑暗便如潮水般湧來。
他的眼皮變得無比沉重,最後緩緩合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江城!江城!」
陳國棟慌了,抱著他不住地搖晃。
高明一個激靈,終於從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
「別搖了,陳老師!他昏過去了!」
高明俯下身,飛快地檢查著江城的狀況。
呼吸微弱,脈搏快而亂,額頭燙得驚人。
「他發高燒了!」高明臉色凝重,「傷口可能感染了,必須馬上送醫院!」
陳國棟六神無主,只是抱著江城,喃喃道:「醫院……對,醫院……」
高明當機立斷,用他那幾乎恢復了一點力氣的身體,半拖半抱地將江城背了起來。
這個年輕人的身體很輕,像一具被耗空的軀殼。
可背在身上,卻又重得讓高明幾乎喘不過氣。
這具軀殼裡,承載了太多的東西。
「陳老師,跟上!」
高明吼了一聲,咬著牙,背著江城,朝著那扇透著微光的鐵門,一步步挪去。
……
江城再睜開眼時,看到的是一片純白的天花板。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特有的,刺鼻又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動了動手指,感覺到了柔軟的床單,和蓋在身上的,帶著陽光味道的被子。
不是那個冰冷、潮濕、充滿鐵鏽味的鍋爐房。
他真的……出來了?
「你醒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江城緩緩轉過頭,看到了坐在床邊,正削著一個蘋果的男人。
是高明。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病號服,臉上雖然還帶著疲憊,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檢察官特有的銳利。
「高檢……」江城開口,嗓子幹得像要冒火。
「別說話。」高明放下水果刀和蘋果,端起床頭柜上的一杯溫水,用棉簽蘸了蘸,小心地濕潤著江城的嘴唇。
「你發高燒,昏迷了兩天兩夜。」高明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醫生說,再晚來半天,你這腦子就得燒壞了。」
江-城感受著嘴唇上傳來的濕潤,那種火燒火燎的感覺緩解了不少。
他的目光在病房裡掃了一圈。
單人病房,很安靜。
窗外,有鳥叫聲,和隱約的車流聲。
是人間。
「陳老師呢?」他問。
高明沉默了一下,繼續用棉簽蘸水。
「陳老師他……沒事。」高明避開了江城的目光,「他年紀大了,受了驚嚇,需要靜養,在隔壁病房。」
江城看著他,沒有再追問。
他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那個老人,在看到自己「畢業」後,支撐著他的最後一口氣,可能也散了。
「王建軍和周正國……」江城又問。
「死了。」高明這次回答得很乾脆。
「我們被發現的時候,鍋爐房裡只有我們三個。」高明的聲音壓得很低,「警方在現場,找到了他們的屍體,還有那把槍。」
他看著江城,眼神變得複雜。
「法醫鑑定,周局是自殺,王建軍是他殺,但兇器和子彈都對不上。」
「現場沒有打鬥痕跡,就像……憑空出現,又憑空死掉一樣。」
高明說完,死死地盯著江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可江城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間鍋爐房,現在已經被封鎖了。」高明嘆了口氣,「這個案子,恐怕會成為江城最大的懸案。」
江城緩緩閉上了眼。
懸案嗎?
也好。
有些真相,本就不該存在於卷宗里。
它只屬於那個,已經被徹底打掃乾淨的「教室」。
「林雪梅呢?」江城問出了最後一個名字。
高明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不知道。」他搖了搖頭,「現場沒有發現她的任何痕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就像她從沒出現過一樣。」
江城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林雪梅沒有消失。
那個女人,被他父親的「作業」,和陳老師的「寬恕」,徹底嚇破了膽。
她逃了。
逃出了那個物理意義上的鍋爐房,卻永遠被困在了精神的囚籠里。
對她來說,活著,比死更需要勇氣。
高明見江城不再說話,以為他累了,便放下水杯,重新拿起那個蘋果。
「你剛醒,身體還很虛。」
「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先別想了。」
「好好養病,等你出院了,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們去做。」
高明的話,意有所指。
江城知道,那場鍋爐房裡的「審判」,雖然結束了。
可屬於江城市的,真正的「審判」,才剛剛開始。
劉天野父子。
「天正律所」。
以及背後那張,看不見的,更大的網。
江城慢慢攥緊了拳頭。
他能感覺到,身體裡有一股新的力量,正在慢慢甦醒。
那不是屬於江河的,毀滅一切的瘋狂。
也不是屬於那四百九十八個亡魂的,冰冷的執念。
那是在燒毀了所有地獄業火後,從灰燼中,重新生長出來的東西。
帶著一點餘溫。
帶著一點……人的味道。
病房的門,忽然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護士走了進來,看到江城醒了,臉上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呀,你醒啦!太好了!」
她快步走到床邊,熟練地檢查著吊瓶,又摸了摸江城的額頭。
「嗯,燒退了,人也精神了。」護士笑著說,「陳老師要是知道,肯定高興壞了。」
「這兩天,他一能下床,就非要過來看你,我們怎麼勸都勸不住。」
高明在一旁咳嗽了一聲。
護士吐了吐舌頭,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話。
「那個……我是來通知你,」她連忙轉移話題,「你這幾天醫藥費,還有陳老師的費用,都有人替你們交了。」
高明愣了一下。
「誰?」
「不知道名字。」護士搖了搖頭,「一個很漂亮的女人,看著很有氣質,話不多。」
「她每天都來,就站在病房門口看一會兒,也不進來,交完錢就走。」
高-明的眉頭,皺了起來。
女人?
而躺在床上的江城,心裡卻猛地一動。
他想到了一個人。
一個在記憶深處,穿著檢察官制服,英姿颯爽,卻又總帶著一絲疏離感的女人。
高明還在追問那個女人的相貌特徵。
護士想了想,忽然一拍手。
「哦,對了!」
「她今天來的時候,還托我轉交一樣東西。」
護士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東西,遞了過來。
那是一枚徽章。
一枚,在燈光下,閃爍著金色光芒的,天平檢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