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的身體僵住了。
那句「你什麼時候,才肯下課」,像一根無形的探針,精準地刺入了他瘋狂系統中最底層的邏輯核心。
他抓著陳國棟衣領的手,緩緩鬆開。
高明扶著牆,感覺自己的膝蓋在發軟。
他看著江河,那個剛剛還掌控一切的魔鬼,此刻臉上流露出的,是一種高明從未見過的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不甘。
是茫然。
像一個在迷宮裡奔跑了太久,撞碎了所有牆壁,最終卻發現自己仍在原地的孩子。
「下課……」
江河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像夢囈。
他鬆開手,向後退了一步,目光掃過這間充斥著血、數據殘骸和絕望的鍋爐房。
掃過牆上那個無聲嘶吼的自己。
掃過地上那個瘋癲痴傻的自己。
掃過那些空空如也,曾經關押著四百多個「學生」的保險柜。
突然,他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低,沒有了之前的癲狂,反而帶著一股卸下重擔般的疲憊。
「老師。」
江河重新看向陳國棟,眼神里的地獄火焰熄滅了,只剩下灰燼般的平靜。
「您總是一針見血。」
他點了點頭,像是在肯定老師的評價。
「對。我是最後一個學生。」
他承認了。
「我的作業,還沒做完。」
高明的心又提了起來。
陳國棟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悲憫更深了。
江河沒有再看陳國棟。
他的目光,越過老師的肩膀,落在了高明身上。
「高檢。」
高明身體一震。
「這堂公開課,您從頭聽到尾。」江河的語氣,像是在進行一場平淡的課後總結,「您是唯一的旁聽生。」
他一步步朝高明走來。
高明想後退,可雙腿像灌了鉛,動彈不得。
江河停在他面前,那張沾著血污的臉,近在咫尺。
「現在,輪到您了。」
「輪到您,交學費了。」
高明的大腦一片空白。
交學費?
他想說什麼?他要做什麼?
江河卻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
他轉過身,走向了鍋爐房最深處。
他走過了那把掉落在地的斧頭,沒有看一眼。
他走過了蜷縮在牆角,因為被赦免而陷入更大恐懼的林雪梅,視若無睹。
他走向了那台,巨大,冰冷,鏽跡斑斑的,一切罪惡與詛咒的源頭。
那台三十多年前,吞噬了他的血肉,又在三十多年後,吐出無數個他的,2號鍋爐。
江河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鍋爐那扇厚重的圓形鐵門。
動作,就像在撫摸一個久別重逢的老朋友。
「您教我法律,給了我信仰。」他沒有回頭,話卻是對陳國棟說的,「江海教我規則,給了我武器。」
他頓了頓,手掌在鐵門上,畫著無人能懂的軌跡。
「可你們誰都沒有教過我。」
「遊戲結束之後,該去哪兒。」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鍋爐房裡,產生了一種詭異的迴響。
「所以,我給自己,出了最後一道題。」
他猛地抓住了鐵門上那個巨大的,像船舵一樣的圓形閥門。
閥門早已鏽死,覆蓋著厚厚的塵垢。
江河的肌肉繃緊,手臂上青筋暴起。
「咯……吱……」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那個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閥門,竟然被他,用蠻力,緩緩地,轉動了。
高明瞳孔收縮。
他看到,隨著閥門的轉動,鍋爐下方,一排早已熄滅的指示燈,竟然……閃爍了一下。
幽幽的紅光,像垂死之人的迴光返照。
一聲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轟鳴,讓整個鍋爐房的地面都為之震動。
不是爆炸。
是啟動。
這台廢棄的鍋爐,被重新啟動了!
一股灼熱的氣浪,從鍋爐的縫隙中噴薄而出,房間裡的溫度,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你瘋了!」高明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吼道,「你想幹什麼!」
江河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重新掛上了笑容。
那是一種,大功告成,即將謝幕時的,寧靜而滿足的笑容。
他看著驚恐的高明,看著同樣臉色劇變的陳國棟,看著那個終於意識到末日降臨的林雪梅。
他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這越來越高的溫度。
「這間教室,太冷了。」
「冷了三十二年。」
他對著陳國棟,微微鞠了一躬。
「老師。」
「現在,學生來給它,升升溫。」
話音落下,鍋爐的轟鳴聲陡然加劇。
更多的蒸汽從四面八方的管道裂縫中噴射出來,像一條條白色的毒蛇。
牆壁上的水汽迅速凝結,又被更高的溫度蒸發。
高明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一個正在加熱的蒸籠,皮膚傳來陣陣刺痛,呼吸進去的每一口空氣,都在灼燒他的肺。
逃!
這是他腦子裡唯一的念頭。
可唯一的出口,被江河堵住了。
那個男人,就站在鍋爐前,站在唯一的生路上,含笑看著他們。
他不是要自殺。
他是要,拉著這裡所有的人,所有還活著的「變量」。
給他陪葬。
為他這堂曠日持久的,血腥的課程,畫上一個,最滾燙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