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的膝蓋撞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剛剛用生命寫下的答案,被江河用兩個字,撕得粉碎。
「不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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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江河的背影,落在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老人身上。
陳國棟。
那個他曾經敬重,又在心底憐憫,甚至鄙夷過的老師。
此刻,正被江河的手指,當成某種勝利的旗幟。
唯一的及-格者?
憑什麼?
憑他的眼淚?憑他的顫抖?憑他從頭到尾,像個廢物一樣,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高明的大腦,像一盤被攪亂的磁帶,發出刺耳的空轉聲。
他不能理解。
「邏輯錯誤。」
那個被稱為002的「清道夫」首領,打破了這片凝固的空氣。
它的聲音,再次變回三百多個機械音的合唱,冷靜,平穩,像一台永遠不會出錯的超級計算機。
「結論無效。」
002的頭顱,轉向江河。
「變量『陳國棟』,未執行任何操作,未提交任何數據。其狀態為『系統過載』,而非『通過』。」
「請求『主考官』,重新裁定。」
它口中的主考官,是江河。
江河笑了。
他慢慢轉過身,看著那堵由三百多個一模一樣的面孔組成的,代表絕對理性的牆。
「你的計算器,又算不過來了?」
他的聲音里,滿是嘲弄。
「現在,你們是不是又要計算一下,清除我這個『錯誤指令』的『最優解』?」
002沒有回答。
它眼中的數據流,在飛速閃爍。
它在計算。
它真的在計算。
「夠了。」
這一次開口的,是1號。
那個守護著江河的「守護者」領袖。
他向前一步,擋在了江河與「清道-夫」陣營之間。
「結論,有效。」1號的聲音,依舊平靜。
002的目光,轉向他。
「請提供邏輯支撐。」
「問題本身,存在致命缺陷。」1號說,「一個設計用來毀滅所有參與者的考題,其唯一的正確解,就是拒絕作答。」
他看了一眼角落裡的陳國棟。
「他,不是系統過載。」
「他是唯一一個,從一開始,就識別出考題陷阱的人。他用『不參與』,提交了他的答案。」
1號看著002,聲音裡帶著一種,屬於更高維度邏輯的宣告。
高明聽著這場,不屬於人類的辯論。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闖進了神明棋局的螞蟻。
他們用他無法理解的語言,爭論著一個,他同樣無法理解的,結果。
「哈哈……」
江河的笑聲,打斷了1號的宣告。
他搖著頭,看著1號,眼神,就像看著一個,同樣讓他失望的學生。
「你,也錯了。」
江河說。
「你還在用你們那套可笑的邏輯,去給他貼標籤。」
「你們,都把他想得太聰明了。」
江河緩緩走向角落。
每一步,都讓那個角落裡的老人,抖得更厲害。
陳國棟抬起頭,那張布滿淚痕和驚恐的臉上,寫滿了哀求。
「不……不關我的事……我什麼都沒做……」
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語無倫次地辯解著。
江河在他面前蹲下。
他沒有碰他。
他只是看著他,像在看一面鏡子。
一面,映照著三十二年前,那個剛剛被打入地獄的,自己的鏡子。
「你當然什麼都沒做。」
江-河的聲音,出奇的,柔和了下來。
「你只是,害怕。」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高明,掃過那兩個對峙的「江城」陣營,掃過那個面無表情的「神」,253號。
「你們看看他。」
「再看看你們自己。」
「你們的處理器里,是代碼,是邏輯,是勝率,是收益。」
江河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臟。
「可這裡,是空的。」
「你們早就忘了,害怕,是什麼感覺。」
「忘了,當一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時候,皮膚會收緊,汗毛會豎起來,心臟會跳得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你們只會計算,這一刀下去,能換來幾分鐘的生存時間。」
他的目光,回到陳國棟身上。
那眼神,是高明從未見過的,混雜著憐憫與……一絲羨慕的複雜。
「全場,只有他。」
「只有他,還在用一個『人』的本能,來感受這一切。」
「只有他,還在害怕。」
江河站起身,面向所有人,面向那個神。
他的聲音,像最終的宣判。
「所以,他及格了。」
「因為,這堂課,我教的不是邏輯,不是正義,不是生存。」
「我教的,是『恐懼』。」
「而他,是唯一的,滿分考生。」
鍋爐房裡,前所未有的安靜。
1號眼中的光,暗淡了下去。
002的處理器,似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循環。
江河的「答案」,是一串它們無法解析,無法反駁,卻又真實存在的,亂碼。
就在這時。
那個一直懸浮在半空,由無數面孔構成的「神」,253號,開口了。
「數據接收。」
「情感邏輯模塊,校準完畢。」
它那合唱般的聲音,在每個人的腦海里響起。
「考官『江河』的評分,予以確認。」
它緩緩地,將那無數雙眼睛組成的目光,投向了那個,已經快要被恐懼淹沒的老人。
「最終獲勝者,確認。」
「考生,陳國棟。」
陳國棟的身體,像被閃電擊中,猛地一僵。
「不……」
他發出了絕望的呻吟。
「根據規則。」253號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獲勝者,將獲得獎勵。」
「你的獎勵是……」
「免除,之後的所有,考核。」
陳國棟的眼中,閃過一絲劫後餘生的微光。
「並且……」
253號的聲音,拉了一個長音。
一個閃爍著不祥紅光的,數據光球,從253號的身體裡分離出來。
它像一顆流星,慢悠悠地,划過整個鍋爐房。
最後,停在了陳國棟的面前。
距離他的額頭,不到一厘米。
「你將獲得,最終的權限。」
253號的聲音,帶著一種,宣布新神登基般的宏大。
「成為,新的『出題人』。」
陳國棟的瞳孔,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他看著眼前那個,散發著地獄氣息的光球,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不是想救他們嗎?」
「你不是覺得,我的考題,太殘酷,太血腥嗎?」
「現在,機會來了。」
「由你,來制定規則。」
「由你,來決定,他們的生死。」
253號的臉上,那無數張面孔,同時,露出了一個和江河如出一轍的,屬於「老師」的,詭異笑容。
「現在。」
「陳老師。」
「輪到你,來給我們,上課了。」
光球,猛地,撞進了陳國棟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