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爐房的空氣凝固了。
那個被稱為「原始碼」的男人,那個被折磨了三十二年的幽靈,自己走上了審判席。
高明看著江河的背影,那身形枯瘦,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可他站出來的那一刻,整個鍋爐房裡所有吵鬧的、計算的、瘋狂的聲音,都消失了。
連253號,那個自稱為神的怪物,都安靜下來。
它看著江河,像一個終於等到戲肉的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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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人,馬正軍。」
江河的聲音,像從生鏽的鐵管里擠出來的,乾澀,刺耳。
他走向那個被釘在牆上的,1996年的馬正軍。
馬正軍脖子上還插著那把斧頭,鮮血已經凝固成暗紅色。
他看著江河,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螻蟻挑釁的,混合著輕蔑的暴怒。
「江河?」馬正軍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笑聲,「你這還沒死的狗東西,也配審判我?」
江河沒有理會他的叫囂。
他停在馬正軍面前,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那把插進馬正軍脖子裡的斧柄。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
「你還記得嗎?」江河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遙遠的夢,「1993年,3月14號,凌晨三點。」
馬正軍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你就是用這把斧頭。」江河的手指,順著斧柄,緩緩下滑,停在斧刃與馬正軍皮肉連接的地方,「砍斷了我的脖子。」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那個聲音,我還記得。」
「骨頭斷裂的聲音,很脆。像冬天踩在雪地上。」
「血噴出來的聲音,很悶。像水龍頭沒關緊。」
高明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
這不是審判。
這是一場,遲到了三十二年的,屍檢報告。
而屍體,是江河自己。
「清道夫」陣營里,那個為首的「江城」首領,眼中閃爍著不耐煩的數據流。
它的邏輯無法理解。
這種低效的,充滿冗餘情感信息的陳述,有什麼意義?
它看向253號,似乎在等待新的指令。
253號沒有動。
它只是看著,像一個最專注的學生,在聽一堂它從未接觸過的,名為「人性」的課程。
1號,也看著。
他的目光,落在江河撫摸著斧刃的手上。
他的核心程序里,那段名為「父親的痛苦」的代碼,正在被一行一行地,具象化。
「你砍完之後,就把我塞進了鍋爐。」江河還在說,他的眼睛,一直看著馬正軍的眼睛。
「你知道嗎,我在裡面,聞著自己腐爛的味道,聞了三十二年。」
「有時候,我會想,你那天晚上,為什麼不補一刀?」
「後來我想明白了。」
「你不是不想,你是覺得,沒必要。」
江河笑了,那笑容,比哭更難看。
「在你眼裡,我連讓你多揮一次斧頭的資格,都沒有。」
「我只是一隻,被你踩死的,螞蟻。」
「說完了嗎?」馬正軍終於不耐煩了,「說完了,就給老子一個痛快!」
他還在叫囂,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什麼。
江河搖了搖頭。
「痛快?」
「那太便宜你了。」
他握住斧柄的手,突然用力。
高明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要殺了馬正軍?
不。
江河沒有把斧頭砍得更深。
他緩緩地,將那把深深嵌入馬正軍脖子裡的斧頭,一點一點地,拔了出來。
刺啦——
皮肉被撕開的聲音,金屬摩擦骨骼的聲音,在死寂的鍋爐房裡,清晰得讓人牙酸。
馬正軍發出了野獸般的痛吼,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
鮮血,像泉水一樣,從他脖子上的傷口裡噴涌而出。
江河任由那溫熱的血,濺了自己一臉,一身。
他像一個沐浴在聖水裡的信徒,臉上露出了迷醉的,滿足的表情。
他將那把沾滿鮮血的斧頭,隨手扔在地上。
然後,他伸出雙手,捧住了馬正軍的臉。
「別急。」江河的聲音,溫柔得像魔鬼的低語,「審判,現在才開始。」
高明看到,江河的雙手,覆蓋在馬正軍的額頭和下巴上。
他看到江河閉上了眼睛。
「你。」江河開口了,這一次,他面對的,是253號。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答案嗎?」
「你不是想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正義嗎?」
253號的身體,微微前傾。
「我的答案,就是你腳下的這間鍋爐房。」江河的聲音,突然變得宏大起來,像無數個聲音的重疊。
「你以為,這是江海的傑作?」
「不。」
「這是我的地獄。」
「現在,我邀請他,進來做客。」
江河捧著馬正軍臉的雙手,突然亮起了微弱的,和那些倒計時器一樣的紅光。
「你不是問我,想對他做什麼嗎?」江河的聲音,在對所有人說。
「我不想他死。」
「我不想他瘋。」
「我甚至,不想他痛苦。」
江河睜開了眼睛,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高明無法理解的,瘋狂的火焰。
「我只想,讓他感同身受。」
話音落下的瞬間。
馬正軍的吼叫,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眼球因為極致的恐懼而向外凸起,布滿了血絲。
他的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身體,不再抽搐,而是像一尊石雕,被釘在牆上,一動不動。
但高明看到了。
他看到,豆大的汗珠,從馬正軍的額頭,瘋狂地滲出。
他看到,馬正軍臉上的肌肉,在以一種非人的頻率,高速地,無聲地,劇烈地顫抖。
他看到了,一種超越了痛苦,超越了恐懼的,純粹的,靈魂層面的,崩潰。
高明不知道馬正軍正在經歷什麼。
但他猜到了。
三十二年。
江河,正在把他那三十二年,不見天日的地獄。
那份腐爛,那份孤獨,那份仇恨,那份絕望。
一秒不差地,灌進馬正軍的腦子裡。
「清道夫」的首領,看著這一幕。
它眼中的數據流,第一次,徹底停轉了。
它的邏輯,無法處理眼前的信息。
這算什麼?
酷刑?
這不高效。
這不能為它們,增加任何一秒的生存時間。
1號,看著江河的背影。
他身後的近百名「守護者」,也看著。
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
但他們脖子後的紅點,閃爍的頻率,似乎,變慢了。
他們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著「父親」的行為。
角落裡,周正國看著牆上那個無聲尖叫的馬正軍,又看看自己那個還在倒計時的脖子。
他突然覺得,死亡,或許真的是一種解脫。
他鬆開了手,像扔掉一塊垃圾一樣,鬆開了馬正軍。
他轉過身。
他滿是鮮血的臉,正對著那三百多個,陷入邏輯死機的「清道夫」。
「你們,看懂了嗎?」
江河問。
「這,就是我的法庭。」
「這,就是我的判決。」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那個「清道夫」的首領。
「現在,輪到你了。」
「你的罪名,是『傲慢』。」
「你以為,你的邏輯,你的計算,就是真理?」
「不。」
江-河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一個和253號如出一轍,卻更加滄桑,更加悲涼的笑容。
「你們只是,一群沒寫完作業的,差生。」
「而我。」
「是來給你們補課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