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盯著帳本最後那行字。
字跡很潦草,像是他爸臨死前用指甲刻上去的。
趙天明。
張海峰湊過來。
「江檢,這什麼意思?」
江城沒說話。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通訊錄。
趙天明的號碼在最上面。
他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
對面接起來。
趙天明的聲音傳出來,聽起來很平靜。
「江檢察官,你看到名字了?」
江城握緊手機。
「你就是第247個人?」
趙天明笑了。
「是我。」
江城的手抖了。
「為什麼?」
趙天明那邊傳來打火機的聲音。
「因為1996年紅星機械廠的帳本,不是你爸從金庫拿出來的,是我讓他拿的。」
江城往前走了一步。
「什麼意思?」
趙天明深吸一口煙。
「1996年3月,我接到舉報,說紅星機械廠改制有問題。」
「我派你爸去查。」
「你爸查了半個月,發現帳本里涉及247個人。」
「其中246個人都是地方官員。」
「還有一個人,是我。」
江城的呼吸停了。
趙天明繼續說。
「你爸當時拿著帳本來找我。」
「問我為什麼我的名字會在上面。」
「我告訴他,1985年紅星機械廠建廠的時候,我是省檢察院反貪局的副局長。」
「胡建國給了我一百萬,讓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收了。」
江城握緊拳頭。
「那你為什麼要讓我爸藏帳本?」
趙天明彈了彈菸灰。
「因為1996年那246個人的勢力太大了。」
「如果我直接把帳本交上去,他們會把我和你爸一起幹掉。」
「所以我讓你爸把帳本藏起來。」
「等二十九年後,等這些人都老了,退休了。」
「再讓你把他們一個一個抓進去。」
江城往後退了一步。
「那我呢?」
「你為什麼要把我也算進去?」
趙天明沉默了兩秒。
「因為你收了劉明軒50萬。」
江城的聲音發抖。
「可是那50萬是你安排的!」
趙天明笑了。
「對,是我安排的。」
「1996年,我讓你爸藏帳本的時候,我就想好了。」
「二十九年後,當你把246個人都抓進去的時候。」
「你會發現,帳本上還有一個人沒抓。」
「那個人就是我。」
「但如果我直接讓你抓我,你會懷疑。」
「所以我要給你一個理由。」
「讓你不得不抓我。」
江城握緊手機。
「什麼理由?」
趙天明的聲音變冷了。
「讓你也變成貪官。」
「讓你收一筆說不清楚的錢。」
「然後我再告訴你,那筆錢是我安排的。」
「這樣,你就會明白。」
「你和我一樣。」
「都是第247個人。」
江城的手抖得更厲害。
「可是你給了我一份報告!」
「報告上說那50萬不是賄賂!」
趙天明笑了。
「那份報告是假的。」
江城愣住了。
趙天明繼續說。
「那份報告雖然蓋了最高檢的章,但內容是我自己寫的。」
「最高檢的人根本不知道這份報告的存在。」
「我只是用了他們的公章。」
江城往前走了兩步。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趙天明彈掉菸頭。
「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個選擇,把我抓進去。」
「但你也要跟著進去。」
「因為你收的那50萬,是真的。」
「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那不是賄賂。」
江城握緊拳頭。
「第二個選擇呢?」
趙天明的聲音變得很輕。
「把帳本燒了。」
「把這二十九年發生的所有事都忘掉。」
「你繼續當你的檢察官。」
「我繼續當我的局長。」
「大家各過各的。」
江城盯著手機。
張海峰走過來,低聲說。
「江檢,你別聽他的。」
江城沒理他。
他對著手機說。
「如果我選第一個呢?」
趙天明笑了。
「那你就來最高檢找我。」
「我在反貪局303辦公室等你。」
說完,電話掛斷了。
江城握緊手機,看著廢墟里的兩具屍體。
那兩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都死了。
張海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檢,你想好了?」
江城點頭。
「走,去北京。」
張海峰愣了。
「現在?」
江城轉身往廢墟外走。
「對,現在。」
兩個人走出鍋爐房,周正國已經帶著一隊人在外面等著。
周正國看到江城,往前走了兩步。
「江檢,趙天明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讓我把你扣下來。」
江城停住腳步。
「那你扣不扣?」
周正國沉默了兩秒。
「不扣。」
「因為你爸1996年救過我一命。」
江城看著他。
「什麼意思?」
周正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發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年輕人站在檢察院門口。
一個是江海。
另一個是周正國。
周正國指著照片。
「1996年4月15日晚上,我和你爸一起值班。」
「馬正軍派人來抓你爸的時候,你爸讓我從後門跑。」
「他一個人留下來,把那些人引開了。」
江城接過照片。
周正國繼續說。
「所以今天,我也要幫你一次。」
「你要去北京,對不對?」
江城點頭。
周正國拿出車鑰匙。
「用我的車,京牌,高速不查。」
江城接過鑰匙。
「謝了。」
周正國搖頭。
「別謝我。」
「去把趙天明抓回來。」
「替你爸。」
江城握緊鑰匙,轉身上車。
張海峰坐在副駕駛。
「江檢,真的要去?」
江城發動引擎。
「必須去。」
車子開出紅星機械廠,上了高速。
江城一路沒說話,眼睛盯著前方。
凌晨兩點,車子開進北京。
最高檢的大樓還亮著燈。
江城把車停在門口,下車。
門口的武警攔住他。
「同志,請出示證件。」
江城拿出檢察官證。
「江城市檢察院反貪局科長江城,找趙天明局長。」
武警看了看證件,讓開路。
「請進。」
江城和張海峰走進大樓,坐電梯上三樓。
電梯門打開,走廊里空無一人。
江城走到303辦公室門口,敲門。
門從裡面打開。
趙天明穿著睡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杯茶。
「江檢察官,我等你兩個小時了。」
江城走進辦公室。
辦公室很大,牆上掛著趙天明從1985年到現在的所有榮譽證書。
趙天明坐到辦公桌後面,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江城沒坐。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本帳本,扔在桌子上。
「你要的東西,我帶來了。」
趙天明拿起帳本,翻到最後一頁。
「看到了?」
江城點頭。
「看到了。」
趙天明合上帳本。
「那你想好了?」
「第一個選擇還是第二個?」
江城盯著他。
「我選第三個。」
趙天明愣了。
「什麼第三個?」
江城從口袋裡掏出那盤錄音帶。
「我爸1996年留下的錄音。」
「錄音里有你和他的對話。」
「你讓他藏帳本,答應二十九年後會幫他翻案。」
「但你沒說,二十九年後,你會讓我也變成貪官。」
趙天明放下茶杯。
江城繼續說。
「我把這盤錄音交給中紀委。」
「你會因為包庇罪被查。」
「至於我收的那50萬。」
「我會主動退還,並說明是被你陷害。」
「這樣,你進去,我出來。」
趙天明盯著錄音帶。
「你爸真的留了這盤錄音?」
江城點頭。
趙天明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笑了。
「江檢察官,你爸果然教出了好兒子。」
他從抽屜里掏出一把槍,放在桌子上。
江城和張海峰同時往後退。
趙天明擺擺手。
「別緊張,我不是要殺你。」
「我是要給你看個東西。」
他打開槍,倒出子彈。
子彈是空的。
趙天明把空彈殼放在桌子上。
「1996年4月15日晚上,你爸來找我的時候。」
「我本來想用這把槍殺了他。」
「但我沒有。」
「因為他說,他兒子還沒出生。」
江城握緊拳頭。
趙天明拿起那顆空彈殼。
「所以我放了他一條生路。」
「讓他把帳本藏起來。」
「等二十九年後,讓你來抓我。」
他把彈殼扔給江城。
「現在,輪到你了。」
江城接住彈殼。
趙天明站起來,走到窗邊。
「江檢察官,你知道為什麼我要把自己的名字寫在帳本最後一頁嗎?」
江城搖頭。
趙天明看著窗外。
「因為1985年,我收胡建國那一百萬的時候。」
「我就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抓我。」
「可能是十年後,可能是二十年後,也可能是三十年後。」
「但那個人一定會來。」
他轉過身,看著江城。
「我等了四十年。」
「終於等到你了。」
江城盯著他。
「那你現在是要自首?」
趙天明搖頭。
「不是自首。」
「是認罪。」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上。
文件上寫著:趙天明受賄罪自述材料。
江城拿起文件。
文件里詳細記錄了趙天明從1985年到2025年收受的所有賄賂。
總金額超過五千萬。
江城握緊文件。
「你早就寫好了?」
趙天明點頭。
「寫了四十年。」
「每收一筆錢,就記一筆帳。」
「就是等今天。」
他走到江城面前,伸出雙手。
「江檢察官,抓我吧。」
江城看著他伸出來的手,握緊手銬。
張海峰從口袋裡掏出手銬,走過來。
趙天明看著張海峰手裡的手銬,笑了。
「還是讓江檢來吧。」
「這是他爸欠我的。」
張海峰愣住,看向江城。
江城接過手銬,走到趙天明面前。
趙天明看著他的眼睛。
「你爸1996年離開我辦公室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江城停住手。
「什麼話?」
趙天明的聲音很輕。
「他說,趙老師,我會讓我兒子替我還這個人情。」
江城的手抖了。
趙天明繼續說。
「現在,你還了。」
江城握緊手銬,扣在趙天明手腕上。
咔噠一聲。
手銬鎖上。
趙天明看著手上的手銬,笑了。
「江檢察官,247個人,終於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