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拿著鑑定報告,沒有去找張海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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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接走向了院長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皮鞋踩在瓷磚地面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到了門口,他抬手敲門。
「進。」
院長孫建國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正在批閱文件。看到江城進來,他抬起頭,眼神里有些意外。
「小江?有事?」
江城把鑑定報告遞過去。
孫建國接過來,翻開第一頁,視線掃過標題時,整個人頓住了。
《關於陳國棟案錄音證據的聲音剪輯鑑定報告》。
他抬頭看江城,眼神變得銳利。
「你去鑑定陳國棟案的證據了?」
「是。」江城的聲音很平,「趙立東誣告陷害案的證據鏈需要核實,這盤磁帶是關鍵物證。」
孫建國沒有立刻看報告,而是盯著江城看了足足十秒。
最後,他低頭,一行行讀下去。
辦公室里只有翻頁的聲音。
當他讀到「鑑定結論:送檢錄音帶不具備完整性和真實性」這行字時,手指停住了。
他合上報告,把它放在桌上。
「你想怎麼辦?」
江城沒有繞彎子。
「申請再審。陳國棟案的定罪證據存在重大瑕疵,趙立東已經承認錄音帶是劉天野偽造的。現在技術鑑定也證實了這一點。我認為,這個案子必須重新審查。」
孫建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你知道當年辦這個案子的主審檢察官是誰嗎?」
江城點頭。
「知道。副檢察長胡明遠。」
「你還知道,陳國棟案的背後,涉及紅星機械廠的國資改制項目,涉及金額超過八千萬。這個項目的受益方,有一半現在都還在檯面上。」
江城沒有說話。
孫建國繼續說:「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歲,剛進檢察院不到一個月,就要去撬動一個副檢察長辦的案子,去挑戰一個涉及八千萬國資的改制項目。江城,你膽子不小。」
江城站得筆直。
「院長,我只是在履行職責。」
「履行職責?」孫建國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你知不知道,如果陳國棟案真的被翻過來,會掀起多大的風暴?」
江城看著他。
孫建國愣住了。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看著他眼鏡後面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
許久,他笑了。
「好。」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
「老張,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五分鐘後,張海峰推門進來,看到江城站在那裡,又看到桌上的鑑定報告,立刻明白了什麼。
孫建國指了指椅子。
「坐。」
張海峰坐下。
孫建國把鑑定報告推到他面前。
「看看。」
張海峰拿起來,很快翻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的意見?」孫建國問。
張海峰放下報告。
「趙立東已經招了,錄音帶也被鑑定出問題。兩個證據互相印證,足以證明陳國棟案的定罪證據存在重大問題。」
他頓了頓。
「我認為,應該啟動再審程序。」
孫建國點點頭,視線落在江城身上。
「那你呢?如果啟動再審,你打算怎麼辦?」
江城的回答很快。
「我會親自辦這個案子。」
「親自辦?」孫建國皺眉,「你一個助理檢察員,辦一個副檢察長當年經手的案子?」
「院長,我不是要針對誰。」江城的聲音很平,「我只是想把案子辦清楚。如果陳國棟確實有罪,那就維持原判。如果他是冤枉的,那就還他清白。」
孫建國沉默了。
良久,他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市里轉過來的信訪件。陳國棟的家屬這兩年一直在申訴,最近的一封,是他女兒寫的。」
他把文件推到江城面前。
江城接過來,看到那張薄薄的信紙上,寫滿了娟秀的字跡。
「尊敬的檢察院領導……我的父親陳國棟……他不是一個貪官……他一輩子清清白白……求你們給他一個機會……」
字跡在最後幾行有些模糊,像是被淚水打濕過。
江城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張紙。
孫建國看著他。
「你還有家人嗎?」
江城搖頭。
「沒有了。」
「那你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險?」
江城抬起頭,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因為我見過太多冤案。」
他頓了頓。
「也見過太多人,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我不想做那種人。」
孫建國盯著他看了很久。
最後,他拿起桌上的筆,在那份鑑定報告的末尾,寫下一行字。
「同意立案複查。」
然後是他的簽名。
「老張,這個案子交給你們一處。」孫建國看向張海峰,「但我有一個要求。」
「您說。」
「必須嚴格按程序走,每一步都要經得起檢驗。不能給任何人留下把柄。」
張海峰點頭。
「明白。」
江城拿起那份簽了字的報告,轉身要走。
「等等。」孫建國叫住他。
江城停下。
「陳國棟的案子,當年是胡明遠辦的。他現在是副檢察長,也是你的頂頭上司。」
孫建國的語氣很平靜。
「你想好怎麼面對他了嗎?」
江城轉過身。
「院長,我只辦案子,不管人。」
說完,他推門離開。
辦公室里,只剩下孫建國和張海峰兩個人。
孫建國嘆了口氣。
「這小子,是塊好鋼,但也太硬了。」
張海峰沒有說話。
「你覺得他能撐到最後嗎?」孫建國問。
張海峰想了想。
「能。」
「為什麼?」
「因為他眼裡只有案子,沒有人。」
張海峰站起身。
「這種人,要麼摔得粉碎,要麼一飛沖天。」
「但不管哪種,他都不會後悔。」
……
江城走出院長辦公室,沒有回公訴一處。
他直接去了地下停車場,開著那輛半舊的桑塔納,駛向了市郊的監獄。
他要去見一個人。
陳國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