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駕……」
鉛灰天色下,當揚塵由南向北升起,數千騎兵正狼狽撤退。
這樣的狼狽持續了好幾個時辰,直到正午時分太陽從雲層中冒出,他們才在一座規模宏大的石橋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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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
祖大樂勒馬停下,下意識朝著那石橋的石碑亭看去,只見「盧溝橋」三個字刻在石碑上,而後方便是長近百丈,寬三丈有餘的盧溝橋。
此地距離京師不過二十餘里,可以說是京師最後的門戶。
「祖寬!派快馬稟告京師,就說我軍多敗,眼下已經撤至盧溝橋。」
「是!」
祖寬不假思索地應下,隨後便派人帶著奏疏送往京師。
在他們安排好奏疏送往京師後,南邊又再度出現了揚塵,使得祖大樂他們不由得緊繃起來。
不過遠處塘騎並未吹哨,這讓他們稍稍放鬆了些。
兩刻鐘後,隨著那打著「王、董」二字的旗幟出現,祖大樂這才鬆了口氣。
與此同時,王廷臣和董學禮也狼狽地驅馬上前,與祖大樂和祖寬作揖。
「賊兵距離此地還有多少里?」
祖大樂開門見山的詢問,而王廷臣聽後則是說道:「應該還有五十里路程。」
「京師那邊,不知祖軍門可曾派塘兵前去稟報此事?」
「已經去了,放心吧。」祖大樂說著,同時看了眼王廷臣和董學禮身後的隊伍。
相比較祖大樂、祖寬二人的且戰且退,王廷臣和董學禮明顯是拚了大力氣。
二人原本有六千餘精騎,結果現在放眼看去,精騎數量不過四千餘,顯然是沒少和漢軍交戰。
這般想著,祖大樂正準備說些什麼,但這時祖寬卻從遠處策馬而來,來到祖大樂身旁道:「遼西那邊來信了。」
「嗯?」祖大樂聞言,旋即與王廷臣和董學禮笑道:「軍中有些事情,稍後再與二位暢聊。」
「好!」王廷臣和董學禮點頭答應,然後調轉馬頭返回自己麾下部眾中。
待到他們離開,祖大樂這才看向祖寬道:「什麼事?」
祖寬見他詢問,這才說道:「剛才咱們的人抓到了一名從京城趕來的諜子,他說他是漢軍的諜子,並且說大帥那邊已經歸順了漢軍。」
「此外,他還拿出了大帥寫給咱們的書信,不過那書信是信鴿的信條,印章不完整。」
祖寬說著將手裡的信條遞了出去,而祖大樂也接過了信條,眯著眼睛查看起來。
信條內容不算多,祖大壽主要勸說他們想個機會歸順漢軍,歸順後他們的地位也不會有太大變化。
「軍門,咱們該怎麼做?」
祖寬見祖大樂看完,旋即詢問起來。
對此,祖大樂則是道:「印章雖然有殘缺,但確實是大哥的口吻。」
「眼下局勢,確實是投降漢軍更好,不過前提是我們得支開王廷臣、董學禮才行。」
「為何支開他們?」祖寬愣了下。
祖大樂聞言,則是說道:「王廷臣這廝我清楚,他根本不會與我們投降漢軍。」
「若是他知曉我們有投降漢軍的想法,必然會與我們爆發衝突。」
「稍後京師那邊若是來信,你我得想個辦法,讓他先撤往京師才行。」
「若是他願意,那我們就繼續在盧溝橋等著漢軍趕來,然後歸順漢軍就行。」
祖大樂說罷,祖寬臉上便有些掛不住,說道:「盧溝橋距離京師那麼近,我們若是投降,那京師……」
「京師怎麼了?」祖大樂輕嗤道:「大明朝也立國二百七十年了,是到壽終正寢的時候了。」
「這點大哥說得對,咱們繼續跟著大明朝走下去,最後也還不是投降漢軍?」
「既然早晚都要投降,還不如現在就投降。」
「起碼趁著投降早,咱們還能保住現在的地位。」
在祖大樂話音落下的同時,祖寬也變得沉默了起來。
只不過相比盧溝橋的局勢,京城那邊無疑更為混亂。
「鐺鐺鐺——」
宮中的鐘聲在祖大樂等人塘騎抵達後不久而響起,但與往常不同的是,這次鐘聲響起後,並未有百官急匆匆趕來的場景。
作為皇帝的朱由檢坐在皇極門的金台高位,而殿內只有劉宇亮、張四知、薛國觀三名內閣大臣,以及禮部尚書林欲楫、兵部尚書張國維等五名重臣。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三四五品的五十餘名官員,其餘人則盡數缺席。
「承恩……」
「奴婢在。」
朱由檢聽著那鐘聲不斷作響,又看著眼前大臣稀疏的場景,不由得開口道:「讓人停下吧,別敲了。」
「這…皇爺……說不定諸位大人被政務耽誤,還沒趕到。」王承恩試圖安慰朱由檢。
只是朱由檢十分清楚,那些人不是被政務耽誤,而是壓根就不想來。
想到此處,朱由檢看向殿內這六十餘名大臣,苦笑道:
「諸卿,賊軍距離京師只有七十里,眼下朝廷僅有祖大樂四部及京營、勇衛營等數萬兵馬可用。」
「想來諸卿也清楚,朕早已令楊先生帶太子前往宣府,而朕欲與京城共存亡。」
「原本朕以為朝中已無忠臣,可如今才知,朝廷還是有忠臣的。」
朱由檢說著說著,殿內的范復粹、張四知等人不由得低下頭去,更有甚者低聲啜泣。
在京官員數千,結果京師告危後,卻只有六十餘名大臣出現在皇極門。
朱由檢想到此處,便只覺得自己這個皇帝著實失敗。
「承恩……」
「奴婢在。」
朱由檢再度開口,而王承恩也連忙作揖。
在他作揖後,朱由檢開口道:「記下今日到殿的大臣姓名與官職,並派旨意調祖大樂四人率精騎撤至西直門。」
「入夜後,請諸位大臣帶家眷前往西直門,由祖大樂四人護送至居庸關。」
「告訴太子,這些都是可用之臣……」
「陛下!」聽到朱由檢要讓他們前往宣府輔佐太子,范復粹等大臣紛紛下跪叩首。
「陛下,賊兵距離京師還有七十里,您若是現在出城前往居庸關還來得及。」
「臣請陛下西狩居庸關!」
「臣……」
范復粹、張四知等大臣不斷叩首作揖,請求朱由檢帶領他們撤往居庸關。
可惜不管他們怎麼懇求,朱由檢都不為所動。
期間也確實有不少大臣火急火燎地跑到了皇極門外,但朱由檢放眼看去,數百人清一色的都是七八九品的小官。
瞧著這情況,朱由檢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自己到了這個時候,竟然還對這些人有所期待。
「散朝吧……」
朱由檢起身對王承恩吩咐著,王承恩見狀看向殿內還在叩首請朱由檢西狩的群臣們。
「趨退……」
「陛下!」
瞧著皇帝不願離開,范復粹等大臣紛紛哀嚎著試圖上前,但最後都被大漢將軍攔住了。
在他們哀求聲中,朱由檢坐上了步輿,在王承恩的帶路下前往了華蓋殿去等待賊軍兵臨城下。
此時的京城亂糟糟的,那些市棍和盲流開始打砸搶燒普通百姓的店鋪,搶掠他們的錢財。
勛貴官員們忙著將財富轉移出城,但卻發現京城的城門都被勇衛營接管。
沒有皇帝的旨意,他們根本離不開京城。
得知情況後,這些勛貴官員們才急匆匆的趕往皇宮,但卻被皇帝拒之宮外。
勛臣官員們見狀,只能狼狽離開東華門,返回家中挑選地方偷藏家產。
與此同時,朱由檢的旨意也通過兵部的塘馬送往了盧溝橋。
祖大樂他們四人接到旨意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了。
「臣領旨……」
在異口同聲的接下聖旨後,祖大樂便看向王廷臣和董學禮道:
「陛下既然下了旨意,那我等合該照做。」
「不過我等若是都離開盧溝橋,屆時賊軍走盧溝橋來攻,豈不是半點阻礙都沒有,就能直撲京城?」
王廷臣和董學禮聞言,心底立馬警惕起來。
畢竟祖大樂和祖寬的名聲確實不好,他們擔心這兩人會把自己兩部留下。
不過令他們詫異的是,在祖大樂說完後,他便繼續道:「我與祖寬麾下都是一人三馬,而你二人麾下都是一人雙馬。」
「不如我與祖寬留下斷後,你二人現在就啟程前往西直門。」
「倘若明日卯時賊軍還未至,我便駐守到辰時。」
「等守到辰時,我再與祖寬撤往居庸關,屆時還望兩位能在居庸關外接應我二人。」
祖大樂的話,令王廷臣和董學禮猝不及防。
「這…這如何好意思?」
王廷臣磕磕絆絆的說著,而董學禮也道:「不如各自留一部兵馬如何?」
「不必這麼麻煩。」祖大樂見他們這麼說,連忙擺手道:
「我二人麾下一人三馬,從此地撤往居庸關,只需三個時辰就足夠。」
「若是各留一部,反倒不好調遣。」
見祖大樂都這麼說了,王廷臣與董學禮對視過後便作揖道:「那便依軍門所言吧。」
「嗯,你們拔營吧。」祖大樂催促道。
見他催促,早就想要撤往宣府的王廷臣和董學禮立馬點頭答應,然後開始調遣兵馬前往西直門。
半個時辰後,隨著太陽徹底落下,王廷臣和董學禮率軍通過了盧溝橋,前往了西直門。
祖寬見狀也湊上前來,對祖大樂說道:「軍門,現在可以派人去南邊尋漢軍說歸降的事情了吧?」
「嗯,你派人去辦吧。」祖大樂瞧著那已經走遠的火光,吩咐過後便朝著臨時搭建的牙帳走去。
祖寬聽到他同意後,旋即便朝外走去。
不多時,一隊塘騎便帶著祖大樂和祖寬的降書朝南邊趕去,最後在房山縣南邊的曠野找到了漢軍的營盤。
接到降書的是張純所率的岳州營,而張純接到降書後,立馬趁夜派快馬南下涿州,將這消息告訴了南邊的蔣興。
蔣興接到降書時,天色還微亮,寒風也隨著帳簾掀開而呼呼灌入其中。
「督師說的果然不錯,這祖大樂和祖寬還真的投降了。」
牙帳內,剛剛被叫醒的蔣興經寒風一吹,不由得哆嗦看向眼前的鄭德興。
「你這廝,怕不是要把我弄得風寒,然後獨自帶軍北上?」
「瞧你這話說的。」鄭德興聞言,忍不住笑道:「真把你弄得風寒,也不是我帶兵啊。」
「再說了,督師不是說了,先拿下順天府各縣,最後再合圍京師嗎?」
在得知寧遠、山海關都將歸順漢軍後,劉峻便派快馬提醒了蔣興,不要與祖大樂交戰。
等祖大樂投降後,立即分兵攻占順天府各縣,最後合圍京城。
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劉峻和朱軫要帶兵進入永平,做好萬全準備。
「行了,可以派快馬去天津告知督師祖大樂投降的消息了。」
蔣興笑著吩咐起鄭德興,鄭德興聽後則是笑罵道:「娘的,我屁股都沒坐熱,你便使喚起我了。」
雖說嘴上笑罵,但鄭德興還是起身朝外走去。
帳簾掀開時,冷風又呼呼吹入帳內,凍得蔣興直打哆嗦。
不過不等蔣興將幽怨目光投出去,鄭德興便走了出去,不給他半點說話的機會。
一刻鐘後,兩隊塘騎便從營盤走出,直奔東南方向的天津而去。
在他們趕往天津的同時,彼時的京城也隨著王廷臣、董學禮的到來而熱鬧起來。
面對皇帝的方便之門,得到准許的官員選擇帶著家眷走西直門出城。
與此同時,那些勛貴官員在得知有官員趁夜出城後,也連忙帶人趕往西直門,試圖出城。
只不過他們趕到西直門後,卻仍舊被勇衛營的將士攔在了門前。
「混帳東西!你們知道老夫是誰嗎?!」
漆黑夜幕下,在兩支火把照耀下的錦袍老者指著勇衛營將士的鼻子罵道:「老夫是成國公!」
面對成國公朱純臣的自報門戶,擋在西直門前的勇衛營把總則是冷臉道:「不管您是什麼,只要不在名單上,您就不能出城!」
「好膽!」朱純臣氣得直接從護衛腰間抽出雁翎刀。
只不過不等他劈下,便聽見熟悉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成國公好大的威風啊!」
朱純臣聽著那熟悉聲音,身形微微發顫,接著轉頭看去。
只見王承恩帶著周遇吉走來,臉色陰鷙,仿佛下一秒就會發作。
見到王承恩出現,朱純臣只能尷尬收回腰刀,對他作揖道:「公公,老夫只是著急罷了。」
「喔?」王承恩聞言,忍不住道:「白天鐘聲作響的時候,咱家怎麼沒看到成國公著急去上朝呢?」
「老夫那時正在檢閱京營,後來趕去時,陛下已經下令關閉東華門了。」朱純臣額頭不由得冒出冷汗。
王承恩見他嘴硬,於是輕嗤道:「既然上朝都能耽誤,那也不在乎多耽誤這一會。」
說罷,王承恩便主動拔高聲音,對那些還在排隊的馬車道:「白日裡沒能及時上朝的,還請回府吧!」
「咱家今夜就在這裡坐著,誰要鬧事,咱家和勇衛營的將士都奉陪!」
王承恩這話說罷,那延綿半里多的馬車隊伍便騷動起來。
不多時,便開始有馬車主動調轉馬頭離去,而王承恩也將目光投向了朱純臣。
「成國公,請回吧……」
面對王承恩的這句話,朱純臣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只能如霜打茄子般,喪著臉返回馬車,令車夫駕車返回成國公府。
在朱純臣走後,那些原本還在試圖觀望的勛臣也紛紛調轉馬車,返回府上。
兩刻鐘後,隨著馬車走了大半,王承恩這才坐到了西直門旁邊的草廬中,而周遇吉也令人端來了火盆。
感受著眼前火盆傳來的溫暖,王承恩不由得看向周遇吉道:「楊先生和洪督師那邊,可曾有消息傳來?」
「有!」周遇吉見他詢問,旋即說道:「三個時辰前,楊閣老派快馬來稟,說已經護送太子和皇后、貴妃們抵達宣府。」
「半個時辰前,洪督師那邊也傳來消息,說大軍已經抵達昌平,並且會在昌平停留兩個時辰。」
「若是陛下需要,洪督師便會帶兵南下護送陛下前往宣府,亦或者前來駐守京師。」
周遇吉說罷,王承恩便忍不住露出苦澀笑容,心道若是皇爺想走,現在就可以在董學禮和王廷臣的護送下離去,何必等洪承疇來。
「公公,皇爺……真的不走嗎?」
周遇吉瞧著王承恩沉默,忍不住開口詢問起來。
對此,王承恩則是抬頭看了眼他,然後又低頭繼續看向火盆。
「以皇爺曾經的性子,應該會走的。」
「只不過……」
王承恩沉吟片刻,想到了自家皇爺時不時就去翻劉峻送入京師的那些《黃冊》和《糧冊》。
劉峻送來的那些東西,仿佛在提醒著自家皇爺,他對自己治下的大明朝根本不了解,而他也不是個好皇帝。
興許是想的太多,看得太多,自家皇爺也漸漸絕望了起來。
哪怕有退路可以退往宣府和山西,但最終的結果仍舊是重蹈覆轍罷了。
死守京城還能落得個好名聲,但退往山西宣府後敗亡,他便連最後這點名聲都保不住了。
想到自家皇爺的想法,王承恩不由嘆氣道:「皇爺不會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