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大掌門這邊才聽得沈靈楓傳來噩耗,同樣是心緒不寧。
今歲才幹豐六百一十四年,距離蕭婉兒所推的衛帝壽盡之日明明還有二年之久。
亦就是說,如是這俏佳人未有算錯,今上駕崩便就不是壽終正寢.
然如若這般,這事情卻就有些棘手了。
那位玄穹宮之主繼位已逾六百年,康大寶同天下大部修士一般無二,都未有過恭迎新主的經歷,心頭難免有些驚訝。
加之關西道戰事還不曉得是何境況?
今上既失,那匡琉亭這後繼扛鼎之人又有無閃失?
躁鬱之色漸漸攀上了康大掌門面上,似連山元妖尉口中呼來的惡風都添了幾分腥臊味道。
偏沈靈楓支吾一陣,卻也只曉得玉牌示警定然無錯,關乎衛帝匡呈進身故之事,他這宗室駙馬亦曉不得半分明細,卻令得人有些作難。
康大寶這頭才生異樣,對陣的山元妖尉還不及動作,便就驟聞身後傳來一聲痛呼。
後者神識一探,目中登時便就又多了一分殺意。
「你這廝還真將自己當成了苦靈山弟子不成?!無非是些遭裡頭五峰六穀養來祭祀饗神、服勞代力的家畜,還真以為自己身內淌有貴血了?!」
這惡虎怒聲出口,自不消解釋罵的是誰。
費天勤顯是對人身不甚適宜,又換回了龐然巨禽的本來模樣。
它聽得山元妖尉怒罵時候擡首看向後者,喙上還叼著山賁妖尉的半張臉皮,滴滴拉拉的血水淌落下來,將它長頸周遭金羽上的浮塵沖刷乾淨,又平添了幾分猙獰之色。
「遭了瘟的賤畜,且縮著腦袋將性命愛惜好了。
你這瘟喪可給老祖聽好了,你曉得不曉得什麼叫神獸血裔?!什麼叫玄君指點?!
老祖我未具貴血?!呸,你這無腦的混帳!便算老祖我身上淌了汗下來,卻也要比你這廝身上精血名貴萬分!!
至多再過個三五百年,便算陸老大未有歸來,老祖我也會親自登門去你那勞什子銀星洞,好教你把今日這妄來求死的話,一字一字吞回肚腸去!!!」
費家老祖嘴上的本事若何,康大掌門這些年自是聽過見過的。
只是不想這位晉為妖尉過後,居然有膽對山元妖尉這等存在也發恫嚇之言。
不過勿論如何,費天勤在都已年近萬歲的山元妖尉面前自稱「老祖」顯也是不夠格的,後者若不惱怒,才是怪事。
康大寶見得到對面那惡虎本來目中凶色更濃,不過待得費天勤口中那「陸老大」三字入耳過後,山元妖尉圓桌大小的眸子裡頭似是恢復了幾分清澈。
跟著再看向費天勤時候,亦對這老鳥又多了幾分忌憚。
跟著它一面應付著康大寶同蕭婉兒二人道法,一面再分神朝著只剩得半張臉皮的山賁妖尉望去。令得山元妖尉稍覺欣慰的是,山賁妖尉顯是未有因此萎靡半分。
但見後者虎首上頭血肉模糊,先將兩隻眸子惹成血紅之色,再將兩丈高矮的身子染濕一半,道傷創處還存著費天勤所留道法印記,顯是仍在間歇不停地摧殘這位妖國貴胄,想也曉得該是如何滋味。然山賁妖尉卻未有因胸中憤懣而行無智之舉,它仍舊艱難十分的與昌源妖尉一道,繼續同費天勤周旋。莫看後者只是新晉妖尉、道行不高,但二妖應付這老鳥都已艱難,更不要說時不時還要分神去截蔣三爺襲來的混元鎮霄劍影。
這位重明劍仙明明道行低微,且勿論所修功法、手頭飛劍,皆無一亮眼之處。
偏於御劍一道上頭卻有些獨到見解,卻令得二妖不敢小覷,只當是在和同階劍修來做應對。不過這般手忙腳亂之下,自又添了幾分狼狽之狀,催得周遭游曳的費天勤又發起幾陣狂笑。事實上,妖修一方非只這二妖處境狼狽。
酈狃妖尉舊創未愈,現今連鍊氣誦經都仍舊艱難;鬼虬妖尉已經成了捨己為人的慷慨長輩,勿論妖丹、生魂都被分潤乾淨,早被康大寶記在心頭。
這二洞洞主之外,還有黃臻妖尉已成了蕭婉兒手頭屍傀,鐵山妖尉身上甲冑亦被絳雪真人祭出粉瘴侵蝕軟化,幾要剝落乾淨,將皮肉大方現出
清玄真人本來算是難得的清閒之人,抽脫出來、各處支應,但堅甲已裂的般將軍卻也不做調息休養,執意要來領教他這大宗真人的道法。
偏向來橫行無忌的太一觀道法面對這苦靈山妖尉時候卻也不甚顯眼,只得又認真應對起後者的隆隆道法。
倒是身份最賤的彭道人能提著萬魂幡到處回援,此番鏖戰,死傷的妖獸、修士不可計數,卻令得這位手中靈寶又添威勢。
這濃濃血汽、無盡生魂不曉得省卻了彭道人多少年的溫養苦功,亦只有這般,才能令得眾妖尉雖處下風,然總還能保全自身。
是以認真說來,自蕭婉兒替康大掌門將魂丹煉成、得暇抽身過後,如是山元妖尉未有心血來潮來此方相助,她該是足有本事能令得這些妖尉、真人死傷大半。
屆時這宣威城之危,自也就迎刃而解。
然除卻這真人戰場之外,獸潮卻將整座宣威城壓得有些搖搖欲墜之狀。
天曉得這二三千年間寒鴉山脈內中積攢了多少妖獸,一二階妖獸好似生生不滅、綿綿不絕,便連三階妖校亦要比另一方的金丹上修多上太多。
隨著山元妖尉親臨過後,各洞妖修再不敢存半分陰私算計、皆都用命。
僅是半日下來,宣威城牆上頭一桿杆陣旗次第炸作碎屑,魏古領著眾位陣師莫說修復不及,便連所備靈材都幾要消耗乾淨。
只見得大陣玄光薄得好似雞子殼一般,立在城頭上的列位修士手心滲汗的同時,都似能感受得到下頭惡獸的腥臭口氣、越過一顆顆黑黃尖齒拂面而來。
值此時候,立在大纛下居中指揮的袁二長老,卻是先擡眼往雲端那處真人戰場望去。
或因了今日是有蕭婉兒與山元妖尉這二位親臨,袁晉居此城都已年許,真人妖尉鬥法卻不罕見,但他還是頭一回看不清內中分毫。
不過袁二長老這份悵然未有表露出來,只在心頭又發聲輕嘆,轉而將周遭上修環視一周、久不開腔。勿論是萬獸門掌門丘山月,這類曾得過費天勤當面稱讚的資深上修,還是唐玖、段雲舟這類新晉金丹,面上卻都已有了難掩疲態。
且卻是人人帶傷、無一倖免。
是以若是對面那些妖校率眾入城,便算袁晉於兵事上頭稍有些本事,可卻也沒得把握能堅守此城太久。城頭眾人心頭沉沉,愁緒悄然蔓延。
大陣靈光稀薄欲潰,陣材耗盡難繼,城下獸潮層層疊疊、殺之不盡,妖嘯震天動地,仿佛下一刻便會衝破城防,將整座宣威城吞噬殆盡。
便連袁晉都已提起法寶,念著要暴露體內猿魔,好做鏖戰。
看似城破人亡只是欠些時候,然這時候,雲端上頭的費天勤卻是倏然一滯,銳目裡頭閃過來一絲意外之色。
它這一停,卻令得頂著半張臉的山賁妖尉長舒口氣、又教那昌源妖尉撿回來一條性命。
才止數息過後,其餘真人妖尉便算沒得這老鳥警覺,卻也悉數察到了遠方異樣。
山元妖尉祭出黑虎法相,非但生吞下康大寶三道銀雷未見吃力,甚至還險些將後者那柄三階寶戟嚼吃下去。
可遠空海天一線處,驟然捲來兩道雄渾磅礴的浩瀚妖風,卻令得它避過蕭婉兒召來的崇重重粉刃,移目過去。
緊隨狂風落定,兩道異獸虛影轟然顯化於城頭上空。
康大寶不消再運法目金光,只大略瞧得身形輪廓,卻也曉得來者是誰。
左側金芒萬丈、瑞氣盤旋,一頭通體鎏金覆甲、鱗爪崢嶸的金鼇踏雲而來。
匿在外海修行的小金穩居三階巔峰多年,或是因了萬兵無相城贈寶又進一步。
若依著康大掌門所度,其肉身底蘊雄渾無匹,妖力積澱渾厚紮實,只差最後一步蛻變,便可踏足四階妖尉之列。
右側水霧翻湧、蜃氣彌天,一頭隱於虛實之間、身形縹緲難測的蜃獸緩緩現世。
老審同樣卡在三階巔峰桎梏多年,距離登臨妖尉之境,同樣只差一線機緣。
二獸為首,身後緊隨一十五尊苦靈山出身妖校,已算是苦靈山一脈尚存在大衛仙朝的全部菁華。這一十五尊妖修出身根腳皆是不凡,幾無一能稱庸碌之輩。與都已化成人身的黎山各洞妖校有所不同,這些苦靈山妖修其中大半都如還未晉為妖尉的費天勤、勛將軍一般模樣,都只能以本體示人。於外人看來,眼前這一尊尊異獸本相確能稱得猙獰各異,且竟還齊聚此處,不由令得自家膽氣又弱一分。
「好,竟是一個不差全都來了!」
費天勤銳目裡頭生出喜色,與之相對應的,則是山元妖尉臉色又沉,心頭低念:
「鈞天禽、假朵、金鼇、蜃獸、翼白鹿. ..苦靈山一脈尚存此方天地的妖修怕是都聚齊了。這是連匡呈進都難做成的事情,倒是難得!!」
它這念頭才生,天際風雲翻湧不休,一眾苦靈山三階極品妖校聯袂佇立高空。
數量繁多、層層列立,周身妖氣如淵似獄,沉沉壓落四野。明明十餘身影立在此間足稱單薄,偏整座戰場的煞氣似都為之凝滯下沉一分。
小金、老審領著一眾老兄弟並無多餘動作,齊齊轉頭,隔著遙遙虛空望向纏鬥不休的費天勤,眸光沉靜肅穆,僅此一眼,便算盡數拜見過這位領頭老哥。
跟著無需號令,無需傳諭,這群苦靈山妖校雖是久別重逢,但似從前並肩殺伐的年歲不假,競有了些心意相通的模樣,無需半句交流便已然默契歸一。
收回目光過後,它們齊齊調轉身形,渾厚妖力毫無保留轟然爆發。
一眾三階巔峰妖威層層疊加、沖天而起,撕裂漫天硝煙煞氣,一時間,硬生生壓蓋了黎山各洞百餘妖校的洶洶聲勢,氣場碾壓全域。
苦靈山妖校們顯露本體真身,異獸凶性盡數綻放,鱗甲森森、爪牙崢嶸,各式天賦神通蓄勢待發,氣象兇悍至極。
下一刻,漫天術法轟然齊鳴。
金芒貫空、蜃氣迷天、風刃裂地、黑水滔涌、岩甲鎮疆.
各路異獸神通毫無章法卻又極盡默契地縱橫交織,不講究規整陣式,卻處處互補、面面封死,鋪天蓋地朝著下方戰場碾壓而下。
每一道術法似都是千錘百鍊而來,尋不出半分花哨冗餘,儘是直指命門的殺伐之術。
它們的對象自不是那一眼望不到頭的獸潮,而是瞄向了黎山各洞的數百妖校。
較之小金之流,後者大多只算出色後輩,一時間未有預料到這些老傢伙競敢率先出手,幾乎將己方數百妖校視為無物。
可念頭才生,殺聲已至。
小金與老審一馬當先,化作整支苦靈山精銳的絕對矛頭,一剛一詭、一正一虛,瞬間撕開戰場僵局。小金周身鎏金鱗甲流光爆閃,厚重無邊的肉身妖力轟然鎮壓而下,金鼇鎮獄之力垂落四野,但凡被金光籠罩的黎山妖校,周身妖力瞬間滯澀鎖死,經脈道機盡數被鎮封,連催動護體靈光都變得無比艱難。老審則隱入漫天蜃氣之中,身形虛實變幻、無跡可尋,層層幻境無聲鋪開,悄無聲息纏上成片妖眾,亂其神識、惑其眼目。
其餘苦靈山妖校緊隨其後,各自施展出壓箱底的本命神通。
漫天殺伐術法錯落交織,看似雜亂無章、各自攻伐,實則千絲萬縷隱隱呼應,互補合圍、面面不漏,是千百年並肩浴血養出的本能默契,無需號令、自成殺陣。
黎山數百妖校本壓著守城修士穩步鏖戰,心氣正盛、毫無防備,誰也沒料到憑空殺出這麼多不速之客。明明己眾彼寡,但隨著幾個膽氣足的資深妖校挺身去攔,卻須臾間化成濃血殘肢過後,各洞妖校便就已喪了幾分膽氣。
值這時候,若是有一二妖校能糾合己方之力,便算對面十餘苦靈山來客犀利非常,但也不至於潰敗開來。
但偏就沒得這等妖校出來,正是各自惶惶之時,對面一十七尊苦靈山妖校便好似一十七桿,狠狠地砸在了各洞妖校中間。
只一個照面,起碼有二三十各品妖校性命消亡。
甫一見血,小金、老審所領一行便似更添了幾分瘋狂,一時間,悽厲慘嚎此起彼伏、連綿不絕。只見得一尊尊三階妖校接連隕落,碎血殘軀不斷自高空墜落。
黎山各洞妖校不安更甚,更是頻頻往太虛雲端望去,卻被對面一十七尊殺神殺得心生膽寒。不過這時候其中有識之士卻也站了出來,高聲疾呼要己方妖校暫做周旋。
畢竟對面只得一十七妖,只待它們妖元耗盡,己方怯意漸去,如要勝之,卻是不難,無非多耗些性命便可城頭之上,坐鎮大纛指揮全局的袁晉雙目驟然精光大盛,他一眼便瞅准這千載難逢的破局之機,絕不肯錯失分毫。
「列位同道,此城不守亦可了,隨我去!!」
一聲令下,聲震城頭。
他竟是又親提大纛,躍出法陣,朝著小金一行身後猛然衝去。
城中僅剩的近兩百名人族上修本來心思各異,但見得他這般模樣,或因遭袁二長老豪氣所染、或因忌憚康大寶與那位合歡宗掌門,倒是都沒得其餘念頭,盡都舍了足下城池,提著法寶朝前殺去。兩股殺伐洪流轟然合流,自上而下展開碾壓式清剿。
那些清醒的妖校最先得了照顧,一個接一個的身首異處。
周遭死得袍澤多了,對面那一十七尊妖校跟腳出身卻是不凡,己方真尋不得有本事去攔的,只能眼睜睜見得它們大殺四方,幾無人可制。
偏不斷湧來的人族上修又皆是一副有死無生的模樣,卻令得這些過慣了散漫日子的妖校們心頭戰意銳減。
值此境況下,如是棄陣而走,卻屬正常。
有一便有二,有二即有三.
漸漸的,失去三階妖校統御管束、坐鎮引領,下方鋪天蓋地的低級獸潮瞬間成了一盤散沙。原本悍不畏死、前赴後繼的妖獸洪流,驟然間變做混亂滔天。
低端妖獸靈智粗淺,只知盲從上位妖修、憑凶性廝殺,此刻見統領潰敗、上空血戰慘烈,頓時凶性盡散、惶恐滋生。
慌亂躁動的獸潮徹底失控,擁擠衝撞、踐踏推操隨處可見。
受驚的妖獸不分敵我、肆意狂攻,你撕我咬、亂作一團,原本一致攻城的獸潮,轉眼演變成大規模自相殘殺。
腥風更盛、戾氣沖天,無數妖獸死於同族爪牙之下,哀嚎遍野、屍橫滿地,再也無法形成半分攻城威勢。
「儘是些蠢貨渣滓!!回得洞中過後,某便將它們一個個開膛剖腹洗乾淨了烤著吃!!」
老兄弟們亮眼建功,費天勤心情本就大好,再聽得對面那昌源妖尉惱羞成怒之下如此言語,正待發笑。不想值這時候,本來正被最將軍弄得焦頭爛額的清玄真人卻突然雙目圓睜、發聲狂笑:
「偽帝已遭陣斬,我掌門師兄已邀二十二家元嬰門戶齊聚關西,大衛江山將覆,爾等還不束手就擒,難不成真要為匡家人陪葬不成?!」
此言一出,除卻沈靈楓與康大寶之外,其餘真人、妖尉無不變色。
天地驟然寂然,滿場殺伐盡數凝滯。本來熱鬧的戰場竟是詭異地安靜下來,一雙雙目光盡都落在了清玄真人身上。
雲端下的廝殺愈來愈烈,偏已經無人在意,似是那聲聲哀嚎、陣陣悲呼,都遠不如清玄真人口中一字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