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青菡院中
費疏荷低頭輕瞄一掃手頭信符,這才笑吟吟地對面前的姜原宣脆聲言道:「外子言外祖前番所賜的尋蹤之寶卻是好用,那釋衍空運道不好,真叫外子截住了。信上言外子與他二人鬥法時候不甚順遂,竟叫那廝的元娶遁了,未盡全功,確為憾事。」
這康家主母話音才落,院中好些人物神色複雜難言,不過姜原宣目中的欣喜之色卻要比震怖多上幾分。畢竟若是一回能稱僥倖,那康大寶近些年幾次三番鬥敗真人,便已向世人明證,他確是今世大衛仙朝第一上修。「這等人物,竟真是我姜原吉的孫女婚?!」
哪怕姜原吉出自大煌姜家嫡脈,但因了一直無甚出彩之處,在族中自也無甚地位。
可現下正值二位當家的真人老祖一殞一傷之局,除卻姜承業這位元娶後期老祖本事深不可測、姜原宙自難揣測之外,姜原崮於今卻也挑不出來族內還有哪位存在,敢言自己能是釋衍空這文山教主的對手。
真若這般,那將來他姜原言、甚至整個文心堂,在外便算有了一強援。更關鍵是費南允因了這位女婿,自也會在承業老祖面前更加搶眼。如是費南允真能得一結娶資糧、往後肩負為姜家護道操持的差遣,那哪怕文心堂近些年是有些勢弱不假,然將來在姜家前景也會因此殊為光明。這老修才腹誹一陣,跟著臉上即就又浮現出來一副笑臉,他倒不是刻意要阿諛奉承自家外孫女,而是油然而生一份喜悅:「齊國公不愧是大衛干臣,老夫從前可未想過,竟會這般順遂。」
費疏荷的年歲是越來越大了,自己又早早絕了道途。
遂其心頭所牽掛的,無非就是些宗族姻親、後人前程,便連康大掌門僅有的那點兒空暇,一般也都讓到張清苒與袁夕月房中去。是以認真而言,外祖姜原窗這點兒關心來得太晚太晚,晚到費疏荷早從一失怙孤女蛻變成了康家主母、親封誥命。遂費疏荷之所以還與這外祖如此尊重,自不全是因了那點兒骨肉親情。
重明康家於今已與博州費家難分彼此,又因嫡子姻緣、也與玉昆韓家搭上了線。
若是再能得大煌姜家倚重信任,那便真算是自此躋身於仙朝世家之林,不消康大掌門再多費心了。姜原崮來此已有些時日,既是外孫女婿如此能幹,他這老修便沒得再多做停留的意思。
文山教主已然元氣大傷、短期內難能重得姜承業信重,而五羊劍莊解廣昆那裡,姜原窗與文心堂一眾或還要再做些文章。雖然這二位都是姜家姻親中的出眾人物,若是有個閃失,對於大煌姜家自是有百害而無一利。但下一位護道之人由誰擔任事涉各堂根本,姜原窗與姜家文心堂一眾上修所思所量,可不會那般長遠。費疏荷假意勸過姜原崮幾聲便算挽留,待得後者身影遁出青菌院於遠方天幕化作一點流光,前者方才又朝著費晚晴笑聲言道:「天勤老祖卻是遠見卓識不假,如是動作再慢些,說不得此時匡家宗室都要自選個俊俏公主來這院中教導令儀了。」費晚晴固然資質不差、道行比起同儕而言亦是可圈可點,但卻是個老實性子,是以甫一被從姐一刺,即就被刺得俏臉一紅,好半天都難支吾出句囫圇話來。好在費疏荷這話卻是發自肺腑,卻沒有半點兒對費晚晴挖苦諷刺的意思。
前者見得從妹這訥訥的模樣頗覺好笑,繼而握住其手腕來輕聲言道:
「妹妹你可萬莫覺得其他院中的兩位初來乍到時便就是這般懂事乖巧。這些年看似外子於外披肝瀝膽、姐姐我只是坐守家中,這地位尊榮即就跟著其功績一路水漲船高。」
費疏荷言得此處一頓,又將費晚晴端詳了好一陣,這才出聲言道:「且現今外頭環伺的餓狼,可不只是張、袁之流。就在黃陂道經營的那位杜娘子算得一位;都管藍鱗部的鮫女汐珠,顏色同樣愛人。可更為關鍵的卻還要數,那位合歡宗的蕭.」然還不及費疏荷開口講完,費晚晴即就面色一正、沉聲言道:「姐姐,事涉元娶真人,還請慎言才是。」對於自家從妹這反應,費疏荷倒是毫不意外。
畢竟莫看康大掌門手頭殞命的真人名頭一個比一個響亮,然費家立族近萬年都未出來一位元娶真人。是以任意一位元娶真人如何尊貴,費晚晴的印象早便根深蒂固了,卻難如費疏荷提及蕭婉兒時候這般從容。「那位真人怕是連其自身都渾不在意,你又跟著著急什麼?!」
費疏荷半嗔半喜地拍了拍費晚晴的皓腕,跟著才又輕聲叮囑道:
「你是要與郎君走長遠的人物,哪怕是為了我費家計,亦不能再維持著這副模樣不做改變了。不然你坐不穩這主母位置事小,壞了族內宗長謀劃才是大事。」二人雖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堂姐妹,在許多外人看來,確實與親姐妹沒有多少不同,可費晚晴還是頭回聽到費疏荷貼己話時這般直白露骨。一時間,前者嫩臉上那抹羞色漸漸褪了乾淨,跟著便就長揖一禮,朝著費疏荷鄭重拜下,懇聲言道:「還請姐姐教我。」費疏荷倒沒有什麼得意之色,只是又將費晚晴素手攥得更緊一分,這才侃侃而談:「郎君念情,但凡人與他有一分好,他便不會吝得還十.」一一山北道
天地間,濁煞妖氣自荒古深壑翻湧而出,如墨浪橫空垂落,沉沉覆壓整座三汀州。
昏冥雲靄低籠層巒,遮曜掩月,四野罡風捲地呼嘯,沿途草木逢之即刻枯朽焦菱,山河盡染凶煞之氣,當真一派黑雲壓城、城垣欲摧的景象。絳雪真人子然立於合歡宗分舵最高望仙閣檐角,一身月白道袍被狂亂罡風獵獵掀揚,鬢髮微拂,面容凝滿冰霜怒意,眸底戾氣幾欲噴薄而出。身為合歡宗坐鎮山北道的太上長老,統御分舵萬餘門人弟子,心中自是洞若觀火:周遭綿延數十里的護山大陣,雖陣紋交織、靈光垂落,猶自撐持著一道綿密屏障。
可在外圍無邊獸潮日復一日的悍然衝撞之下,光幕已然震顫不休,靈光明暗浮沉,陣基隱隱生出細碎裂紋,仿佛只需再經幾番猛擊,便要轟然崩裂、土崩瓦解。
一旦法陣破碎,滔天妖潮勢必如潰堤洪水傾瀉而入,分舵之內上萬弟子,金丹尚且難以自保,築基、鍊氣之輩更是形同螻蟻,能僥倖衝破妖群、遁回關東道本山者,恐怕萬中難存一二。
放眼四野,漫山遍野儘是出世作亂的山澤異種、荒古凶妖。有的身披厚重鱗甲,獠牙森然如刃,行則地動山搖;有的展翼橫空,翅風捲動黑煞,遮蔽半邊天更有諸多連她這堂堂真人都言不清根底的奇形異獸正源源不斷奔涌而來,嘯唳之聲穿雲裂石,直震得陵岳搖撼、崖壁崩頹。數不清妖獸戾氣蒸騰,與天地間的濁煞纏作一團,凝成無形重壓,沉沉碾壓在陣中每一位合歡宗弟子心頭。陣內門人早已依宗門古陣列位固守,金丹長老各守陣眼,築基弟子排布連環法陣,人人緊握法器、暗捏法訣,面色肅穆凝重,呼吸皆不敢放得粗重。山北道域內宗門世家大部已在妖潮衝擊下相繼覆滅,煙消雲散。
其中機敏的或是早早投了外道姻親,或是已經入了合歡宗陣中抱團取暖。
亦就是說,此時此刻,偌大一個山北道,似是唯有合歡宗分舵子然獨立,以一己之力,獨擋整座山北道的滔天浩劫。絳雪真人神識鋪展千里,默默推演法陣耐久、妖潮攻勢強弱,眉頭始終緊鎖不開。她深知仙途亂世,一宗一脈存續何其不易,如今孤懸絕地,外無援兵、內耗日增,長此固守終究不是萬全之策。
正當大陣岌岌可危、獸潮步步緊逼,局勢行將繃至極限之際,遠空雲海深處,忽有一股陰詭道韻緩緩漫溢而來。此氣不具仙修清正之和,亦無妖獸狂戾之凶,反倒透著一股叛道離宗、媚侍妖邪的詭譎陰冷,如無例外,該是世人所不齒的外道路數。自詡修得是道家正法的絳雪真人眸光驟然一凜,凝神極目遠眺,但見翻湧黑靄自中間分出一條雲徑,一道枯瘦老道緩步踏虛而來。老道人頭戴陳舊道冠,身著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面容乾癟褶皺,雙目陰鷙如鷹年,周身隱繞邪煞靈光,不由令人心生不喜。他孤身凌立半空,無弟子隨從,無妖衛拱護,卻自有一股置身局外的漠然威壓,冷眼俯瞰下方合歡宗護山大陣,嘴角勾著一抹陰惻惻的譏消笑意。「絳雪真人固守孤山,以一宗門牆硬擋萬獸狂瀾,這份膽氣,倒也算難得。」這嗓音沙啞乾澀,隨風飄落入陣,字字帶著嘲弄與輕鄙:「只是大勢傾頹,山北道仙凡基業已然傾覆殆盡,你這一處分舵不過風中殘燭、浪里孤舟,又能苦苦撐持幾時?倒不如順勢開陣歸降,投身妖尉座下,尚可保全門下萬千弟子性命,安守道統,何苦執迷不悟,做這無謂的殉葬之舉?」「彭道人?!」
「哦,原來真人竟也識得晚輩,賤名污您清聽,卻是罪過!」彭道人語氣裡頭譏諷不減,直令得絳雪真人玉顏生寒、語氣鏗鏘:「彭道人!私結妖酋,引獸屠虐仙凡黎庶,甘為妖族爪牙,做人人唾棄的仙朝人奸!你當你真會有什麼好下場不成?!」「前輩萬莫拿這話來嚇我,難不成那匡家人於內於外少做了半分惡事?!子孫照舊分治玄彎、瀾夢二宮,哪見得什麼不堪下場?!!彭某一無家世依仗、二無師長引路,今日能有此造化,全因自身用命,哪裡會信什麼天道、善惡?!世道崩壞,仙綱無憑,何為正,何為邪?何為忠,何為奸?彭某不過看透浮沉,順勢而為,為自家尋一條長生安穩退路罷了。倒是前輩拘於迂腐道義,死守殘破殘局,到頭來只會落得宗滅徒亡、徒留虛名,實在愚不可及。」話音未落,彭道人擡手向身後雲海遙遙一引,剎那間雲氣翻湧開合,一支規整軍列自黑靄中緩緩行出。隊伍連綿數里,排布雖路顯散亂,卻已然有軍伍規制雛形,細數人數,竟足足逼近萬餘之眾。個個皆是築基修為,身披粗陋甲吉,手握刀戈法器、符纂法盤,列陣凝立,隱隱透出一股殺伐肅氣。這般近萬之數的築基道兵驟然現世,立時令合歡宗陣中一片譁然,便是見慣大風大浪的絳雪真人,亦不由得心頭巨震,神色陡變。絳雪真人修行已逾千載,遍歷四方宗門世家經制,自曉得今時今日能抽出近萬真修以為道兵、投擲一處的門戶,整個大衛亦不過寥妻幾家。是以彭道人將這支道兵召出時,令她殊為驚詫。
這美婦人當即凝神以神識細細探察端詳,越看心底越是沉凝。
這萬餘修士雖皆踏足築基境界,可周身靈力駁雜紛亂,經脈根基虛浮淺脆,氣韻渙散不純,較之尋常宗門悉心教養的同階修士,底蘊差之甚遠,高下立判。顯然並非正經宗門按部就班培育,大略是倉促收攏流散散修、落魄方士、山野旁門、無籍修士,強行聚攏編組,草草成軍,未經系統淬鍊打磨。「不對,他哪有那般本事?難不成是那些畜生從前豢養結界中的那些人畜中簡拔而成,卻也不對,便算這般,亦是太過駭人!」彭道人今日編練出這近萬築基道兵,眼下雖弊病叢生、難稱精銳,卻已然埋下禍根。
一旦任由其安穩整編、休養生息,來日勢必以此為根基,四處擴張,脅迫宗門、劫掠靈脈、奴役凡民,把西南四道拖入無盡戰火紛爭之中。但見得彭道人眸間寒芒一閃,再不與絳雪真人多費口舌。
他擡手虛引,號令傳下,那近萬築基道兵應聲而動。
其座下眾修雖靈力駁雜、根基虛浮,陣列排布亦雜亂無章,全無宗門勁旅的整肅氣象,卻終究皆是正經的築基真修且已聚起萬人之勢,循著大路陣形,自側翼壓向合歡宗護山大陣,卻令得陣中數萬修士又生驚懼。
一時間,山北道天地間凶氣暴漲。
漫山荒妖在前奔涌衝撞,萬餘道兵在後結陣合圍,妖煞與人修邪戾之氣交織橫亘蒼彎,如黑獄傾覆,沉沉罩落在合歡宗大陣周遭。原本便在獸潮連日猛衝下早已不堪重負的護山大陣,驟然要直面妖潮與道兵的雙重施壓。整座光幕劇烈震顫,靈光急劇黯淡,陣基靈脈逆流紊亂,蛛網般的裂痕以肉眼可見之勢蔓延四野,被妖煞與駁雜靈力不斷侵蝕洞穿。
絳雪真人立在望仙閣上,俯瞰全局,神色凝重如霜。
她看得通透,彭道人麾下道兵單兵不值一提,修為駁雜、底蘊淺薄,遠不及同階宗門修士精純。但萬人聚勢,自有陣道洪流加持,不憑精妙鬥法,只以人海之力輪番碾磨陣垣,專擊大陣簿弱破綻,與蠻悍妖獸互為呼應,內外交逼。山北道周遭餘燼盡滅,現今僅剩合歡宗這一處孤壘,獨擋妖潮與人奸道兵兩路狂鋒。
陣內萬餘弟子死守陣位,金丹長老鎮御陣眼,盡畢生修為維繫靈光流轉,卻也只能勉強荀延殘喘,眼睜睜看著外間黑潮步步緊逼,大陣頹勢再無可挽。罡風卷煞,黑雲垂野,獸嘯、法鳴、厲吼交織成末世悲音。
彭道人凌於雲端,漠然俯視戰局,不急於強攻破陣,只以妖潮耗其元氣,以道兵磨其陣基,緩緩蠶食,不急不躁。合歡宗分舵深陷合圍絕地,外無援兵,內耗日深,護山大陣裂痕遍布,靈光搖搖欲墜,整座山門如風中殘燭、浪里孤舟,在漫天凶煞裹挾之下,已是岌岌可危,危在頃刻之間。
眼見大陣裂痕日廣,靈光衰頹如殘燭,內外夾擊之勢已成定局,絳雪真人心中已知此舵再難久守。絳雪真人倒是果決,她身為蕭婉兒師父,便算後者不敬,卻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作甚責備。她念頭一定,當即動作:「我這等元娶真人,才是宗門之本,哪能有失?!」
只見這美婦人周身元嬰道韻轟然外放,化作一圈清瑩光罩籠罩己身,決意衝破妖潮封鎖,脫陣獨走。絳雪真人一身靈光沖天而起,欲從雲氣薄弱處道出包圍,只求脫身遠去,搬取援兵。
可身形才剛掠出大陣,遠空雲層便驟然撕裂,兩股截然不同的磅礴威壓同時壓落而下。
一道仍是彭道人那陰詭冷僻的道韻,另一股則凶煞滔天,帶著蠻荒獸威,雄渾霸道,震得四野妖風都為之凝滯。只見彭道人依舊負手立在雲巔,面色冷澹,顯是早防著絳雪真人的獨走之舉。
其身側旁,一頭身形魁梧如山的虎紋妖尉踏雲而出,通體皮毛斑斕如織,筋肉虬結隆起,雙目凶光湛然,周身妖氣凝如實質,甫一看便就曉得不是好相與的。虎紋妖尉眸光沉沉落於絳雪真人身上,不露多餘神色,隱帶一股居高臨下的強勢提取之意,似將她視作囊中之物。二人不發一言,同時出手。
虎紋妖尉拳勢撼天,蠻荒妖力奔騰如洪,不帶花哨招式,只以純粹蠻力轟然碾壓;彭道人則暗運詭道靈機,無形氣絲漫布虛空,纏身法、亂道韻,不正面硬拚,只從旁牽制鎖困。
絳雪真人本就連日鎮守大陣,真元耗損過半,此刻以殘軀獨抗兩大高手,一剛一詭,配合無間。不過片刻交鋒,便覺道脈滯澀,靈光飄搖,元嬰根基受迫,漸漸落了絕對下風,突圍之路徹底被封死。雲端氣機洶湧廝殺,大勢已然定格。
下方合歡宗數萬弟子仰頭凝望,見太上長老突圍被截、身陷合圍,再看身前大陣靈光寸寸黯淡,裂紋蔓延如蛛網,外頭妖潮呼嘯不休,萬餘道兵穩步壓進,人心瞬間徹底崩碎。
所有堅守的執念、等候援兵的期盼,盡數煙消雲散。陣中死寂瀰漫,人人面色灰敗,眼底儘是無邊絕望。但也就在這時候,一道銀雷乍然破空而降,將那虎紋妖尉驚得面色大變,連忙抽手,卻還是晚了一步。那銀雷快如刀斧,只將虎紋妖尉左手徑直斬落,噴香的妖血亂撒一地,妖尉的慘嚎聲亦也陡然生起。然提著雙耳載邁步過來的昂藏漢子卻是看都不看,只將目光落在了虎紋妖尉身後的彭道人面上,淡聲言道:「前輩倒是好運道,竟還能活到今天。」不過還不待彭道人開腔答話,他便又將目光轉向了那近萬築基道兵之上,沉吟幾息方才開腔:「血基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