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一時寂靜。
袁術身後,楊弘卻是眼中閃過精光。
他附於袁術耳邊低語兩句。
「主公,華雄乃西涼勇將,神威蓋世,卻為那關羽一刀所殺。汜水關內,賊寇必已喪膽,軍心已破。」
「此乃天賜良機,若能一鼓作氣奪下關隘,頭功非主公莫屬!屆時,盟主亦要高看我等三分!」
袁術本就因風頭被劉備壓過而心生嫉恨,聞聽此言,頓時雙目放光,哪裡還能按捺得住?
他整了整衣冠,起身對著上首的袁紹朗聲拱手道:
「兄長!華雄已死,賊寇喪膽,軍心必潰!」
「兵法雲,克敵在勢,勝兵先勝。時不我待!」
「我請命遣帳下上將紀靈,即刻攻關,為盟軍拿下這潑天首功!」
這一番言辭,擲地有聲,汜水關仿佛唾手可得。
一石激起千層浪。
此言一出,帳內其餘諸侯也猛然驚醒。
是啊!
華雄已死,這不正是搶功勞的絕佳時機嗎?
河內太守王匡最先反應過來,跟著起身叫道:
「盟主!我河內部眾,素來悍勇,願為先鋒,為盟軍擂鼓開道!」
北海相孔融亦搖著手中羽扇,文縐縐地附和:
「孔某帳下雖無萬人敵,然為國除賊,亦當仁不讓!」
一時之間,帳內爭功之聲此起彼伏。
先前還因華雄之威而噤若寒蟬的諸侯們,此刻仿佛都成了勇冠三軍的猛將,恨不得立刻將自己的旗幟插上汜水關頭。
劉備席上。
張飛豹眼圓睜,噌地站起。
「大哥!二哥剛斬了那賊首,腸子還熱乎著呢!」
「這群雜碎倒好,削尖了腦袋想來搶功!」
「真是欺人太甚!」
「俺老張請戰,定要教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破關!」
劉備按住他臂膀,緩緩搖頭。
張飛急道:「大哥?」
劉備未曾言語,只是看向了身旁楚夜。
楚夜淡淡一笑,只將一杯溫酒推至張飛面前。
「三哥,酒尚溫,不若再飲一杯,靜觀其變。」
「還喝?!」
張飛瞪眼道,「二哥的酒剛盡,俺的血都要涼了!四弟,莫非你要眼睜睜看著這天大的功勞被這幫鼠輩叼了去?」
楚夜抬眼,笑道:「三哥若有心,待會兒出戰之時,夜再為三哥溫一壺,便是。」
席間角落,曹操端著酒爵,目光卻落於劉備席上。
他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元讓,你看那滿座諸侯,與分食腐肉之餓犬何異?」
夏侯惇悶哼一聲,深以為然。
曹操又看向劉備,目中精光一閃。
「唯獨劉玄德,不爭,不動。」
「此非怯懦,乃待時而動。」
「我觀其人,其心之深,勝過江東猛虎!其志之堅,非袁本初之流可比!」
「此人,才是此番會盟最大的變數。」
……
汜水關上,愁雲慘澹。
副將胡軫身披重孝,手扶城垛,望著關外聯軍營寨,目眥欲裂。
他萬萬想不到,華雄將軍,竟被那紅臉漢子一刀斬殺。
胡軫一拳砸在城磚上,鮮血淋漓。
「是我!是我未能勸阻將軍!」
一親衛上前,「將軍節哀!關外聯軍鼓角又起,怕是要攻城了!」
胡軫不為所動,只冷聲道:「汜水關,絕不可失!」
那親衛又道:「將軍,軍師密信言,不可力敵……」
「住口!」
胡軫斷喝一聲,咬牙切齒道。
「華雄將軍殉國,是我等輕敵!然溫侯援軍三日內必至!只需死守便可!」
「即便是玉石俱焚,我胡軫,亦要為將軍報此血仇!」
他望著關外散沙般陣腳的聯軍,目中燃起玉石俱焚的殺意。
胡軫猛然轉身,對著城頭殘存的西涼將士咆哮道。
「弟兄們!華雄將軍的首級,就在那群鼠輩帳中!」
「溫侯即將兵臨城下!我等西涼兒郎,豈能讓關東群鼠看了笑話!」
「傳我將令!今日,但凡登城者,人頭懸於箭垛,以祭華雄將軍在天之靈!」
「放箭!」
隨著一聲嘶吼,亂箭如蝗,滾石擂木呼嘯不止。
……
汜水關下,號角連綿而起。
袁術軍仗著兵多將廣,衝鋒在前。
然其攻勢雖猛,崩潰亦快。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丟下數百具屍身,被關上亂箭擂木打得狼狽而退。
其後,便是組織混亂的王匡、孔融等部,亦如飛蛾撲火,徒勞地倒在血水之中。
不過半日,攻城之聲漸歇,關下已是屍積如山,血流成河。
一場場攻城失利後,盟軍大帳中的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先前叫戰最猛的諸侯將領,此刻卻是噤若寒蟬,再不敢言戰。
袁術見自家兵馬折損,早已是氣急敗壞。
他摔杯於地,怒聲道:
「區區胡軫匹夫!竟也如此難以力敵!」
身旁楊弘低聲道:「主公,賊軍拼死拒守,我軍不可再做無謂損耗,不如……暫緩攻勢,看他人如何。」
劉備席上,張飛目視此景,豹眼之中怒火漸盛。
他看著那些垂頭喪氣的敗兵,和那些仍在搬運屍首的民夫,終是再也按捺不住,直衝到楚夜面前。
張飛再也按捺不住,直衝到楚夜面前。
「四弟!你看看!這哪裡是在攻城,分明是拿咱們漢家兒郎的性命去填溝壑!都是一群廢物!」
聞言,楚夜終是放下溫盞。
他起身,先對劉備恭敬一拜。
「大哥,人心已寒,士氣已盡,便是智取之時。請允我用兵、用計,為這場鬧劇,畫上一個句號!」
劉備目視楚夜,見其眼中成竹在胸,遂緩緩頷首:
「全憑玄明調度!」
……
當夜,風雪更甚。
老卒陳三率著數十玄甲精銳,在夜色護佑下,直逼汜水關後山。
陳三換上西涼軍服,摸了摸懷中來自軍師的錦囊,心中暗道:
「軍師神鬼莫測,只讓我等在此點火喊話,裝神弄鬼。嘿,這仗打得,稀奇!」
自崎嶇山路繞至關外的高處,點燃數堆篝火後,他朝著汜水關城樓大喊道:
「胡軫將軍——!」
「李儒軍師有令,立即棄城!汜水已成棄子,再守勢必淪陷,可與虎牢呂溫侯會師!」
「違令者斬!」
聲若悽惶。
山谷之間,皆是回聲。
那正在陣前指揮士卒固守,已是人疲力竭的胡軫聞聲,當即心頭大震。
「援軍?!」
他心頭先是一喜,隨即大疑。
「為何是援軍?為何軍師會下這樣的指令?!」
胡軫大惑不解。
忽而一聲破風。
嗖—!
一根西涼制式的狼牙箭,釘在他腳邊。
狼牙箭上綁縛著一塊布帛,上面字跡潦草,僅有幾字,墨跡似被雪水浸染,更顯倉皇。
「關羽銳不可當,溫侯亦恐不敵,為免無謂傷亡。棄汜水關,前往堅守虎牢關!」
關羽?連溫侯都……這不可能!
胡軫心頭狂震,然轉念一想,關羽一刀斬華雄之神威,仿佛再現眼前。
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將軍!」身旁一親衛顫聲道,「軍師之令……不會有假。若溫侯有失,我等死守此關,便是孤軍……」
聞言,緊繃的最後一根弦,徹底斷了。
胡軫聲嘶力竭道:
「速速棄關!向虎牢退去!與溫侯合兵!」
……
聯軍大營。
見汜水關方向火把雜亂無光,城門洞開。
一直屹立在高台之上的楚夜,此時才終於微微笑了笑。
轉頭向身後張飛說道。
「三哥,酒已溫好。」
「奪旗之人,非你莫屬。」
「嗬啊——!」
張飛早已戰意勃發,怒吼道:
「玄甲衛!銳卒營的兄弟們!」
「隨我一同,破關斬將——!」
數百餘人如虎入羊群,殺入城池亂軍之中。
西涼守軍,早已軍心崩潰,哪裡還有半分抵抗之力?
張飛一馬當先,蛇矛到處,人馬俱碎。
城樓之上,還在指揮大部隊撤軍的胡軫,只覺眼前一黑。
噗嗤——!
丈八蛇矛如游龍,已穿透他的胸膛。
張飛單臂發力,將胡軫屍體高高挑起,對殘兵發出震天怒吼:
「主將已死!降者不殺!」
殘存守軍,肝膽俱裂,紛紛跪地伏首請降。
城樓之上,一面斗大的「劉」字大旗,在張飛的狂笑聲中,冉冉升起。
主帥帳內,正等著前方戰報的諸侯們,隔著數里,也聽到了那聲虎嘯,看到了那面刺目的帥旗。
一時間,帳內諸侯,人人面如土色。
曹操望著那面獵獵作響的劉字大旗,雙目微眯。
「玄德,天下英雄,當有你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