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向前看，不要回頭（回憶結束）
夏洛克的每一次拳擊都發出沉悶的肉響，黏滑液體混合著被砸爛的組織四處飛濺。
他的雙拳早已皮開肉綻，甚至能看到掌指關節，但【狂戰士血統】的沸騰讓他屏蔽了痛楚。
那些試圖從背後襲擊夏洛克的觸手，大多被莉蓓塔死死攔住。她雙手死死攥住幾條最粗壯的觸手，任由其他一部分的觸手如同洞穿她的小腿、大腿，鮮血浸透了她殘破的修女袍。
溟怪的本體不斷地變形，逐漸變成了一灘被捶打的白色肉泥，它的身體與頭上的水母頭也斷開了連結。
莉蓓塔抱住的觸手忽然卸了力氣。
隨著夏洛克某一拳的揮出，那些肉泥徹底化作了散發著濃烈海腥味的漿液和碎肉炸開，潑了夏洛克滿身。
夏洛克保持著出拳的姿勢，喘息著，胸腔如同破風箱般劇烈起伏。
他眼底熔金般的色澤開始褪去，劇烈的脫力感伴隨著痛楚如潮水般反噬而來。
他猛地往前栽倒。
莉蓓塔鬆開了那些失去力氣的觸手，趕緊扶住夏洛克，兩人一起摔倒在地。
「夏洛克？夏洛克？」莉蓓塔忍住身上的劇痛趕緊查看夏洛克的情況。
夏洛克說不出話，瞪著眼睛看著頭頂。
失去了身體後，畸形的水母頭開始往天空上懸浮，像是失去了載重的熱氣球一樣逐漸升空。
雨水沖刷在夏洛克和莉蓓塔的臉上。
莉蓓塔垂著頭，輕輕拍打著夏洛克的臉：「別睡，夏洛克，你沒事的，你只是手受傷了！千萬別睡。」
「我知道......死不了......」夏洛克的視線有點渙散，疲憊與乏力讓他連丟人的痛呼聲都發不出來。此刻他仰頭看著莉蓓塔，他能看見女孩好似地球一樣漂亮的藍色眼眸和她占據了自己視野一大半的白色頭髮。
「你......沒事......
」
「我沒事，你呢？」莉蓓塔檢查著夏洛克的身體，「哪裡痛？」
「哪都痛......別哭，死不掉的...
「」
淚水混著雨水打在夏洛克的臉上，夏洛克想要去摸莉蓓塔的臉，只是他連一根手指都已經抬不起來了。
「我們為嬤嬤報仇了.....我們活下來了...
「，「嗯。」莉蓓塔捧著夏洛克的臉，「我們活下來了。」
砰—
像是熱氣球爆炸了一樣的動靜來自於天上。
夏洛克與莉蓓塔同時看向天空。
天空之上，那巨大的水母頭如同膿瘡一樣猛地炸開。
沒有衝擊波，只有漫天潑灑的散發著惡臭的血肉碎片。讓他們震驚的是，這些碎片不是無規律地散開，而是精準地射向周圍。
夏洛克忍不住瞪大眼睛，莉蓓塔也急忙轉過頭去。
映入眼帘的景象讓他們的血液都幾乎凍結。
教堂周圍的雨幕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個僵硬、慘白的身影。
是那些被溟怪同化的亞楠鎮村民們。
它們無聲無息地圍攏了過來，步伐蹣跚，脖子上那不斷蠕動的白色肉芽一樣的觸手在陰冷的雨水中格外刺目。
但是隨後，天上那水母頭爆開的血肉落在了他們的脖子上。
肉芽貪婪地吸收著這些碎片，迅速膨脹、變形，最終重塑成了一個個頭顱的輪廓。
是那些死者生前的面貌！
有亞楠鎮的獵戶，有農夫，有那些曾經圍著夏洛克聽故事的孩子們。只是這些面孔慘白無比、毫無生氣，他的眼窩沒有眼球，只有一個個蛆蟲一樣的肉芽！
他們張開嘴，開始說話。
「莉蓓塔......姐姐.....
」
「好痛啊......我好痛啊....
」
「夏洛克......故事......還要聽..
「7
熟悉的嗓音說著破碎的話語，在雨夜中迴蕩，這比任何恐怖的怪物嘶吼都更加令人心寒。這溟怪即使是死了，也在折磨生者的心靈。
絕望纏繞上夏洛克的內心，但是莉蓓塔沒有放棄，看著眼前的一幕，感受到自己與躺在身下的夏洛克微弱的氣息，她抹了抹眼淚，晃悠悠地站起身，拖著夏洛克一璃一拐地走進了教堂內。
「你自己逃吧......那些怪物的動作似乎不快......」夏洛克說，「把我關到地下室，我等你回來救我..
「」
「不要。」
「放心吧，我比嬤嬤聽話多了......我可是很怕死的..
「，莉蓓塔沒有再說話，而是一直拖著夏洛克來到了神像前。
教堂內一片狼藉，可是正義女神的神像卻完好無損。
現在祈禱有用嗎？神明不會向我們投來注視。
「我也走不掉了。」莉蓓塔將夏洛克靠在神像腳下。夏洛克看清了她身體的受傷情況，那些洞穿手臂、肩膀和雙腿的傷害不可能讓她跑遠。
何況那個溟怪死後，鬼打牆那樣的困境是否消失了也不得而知。
「你看不見，那些的確是死掉的村民們，它們的身體也已經不是人類的身體了......」莉蓓塔說，「但是他們的靈魂還被困在那個怪物一樣的身體裡，沒有得到安」
「什麼？」夏洛克駭然。
莉蓓塔的眼神悲哀又痛苦：「它們每一個的身上都有魔力，並且在不斷地增強。」
夏洛克絕望地看向莉蓓塔的背後，從壞掉的大門可以看見那群傢伙已經匯聚在了教堂前。
真的要死在這裡了嘛？
好不甘心啊......哪怕是死，也至少讓我多體驗下異世界的生活啊..
會不會，只要我在這個世界死了，就可以在地球醒過來？
「夏洛克。」
莉蓓塔輕聲呼喚夏洛克的名字，夏洛克回過神，對上女孩的目光。
莉蓓塔深深地看著夏洛克，蔚藍的眼眸像是最寧靜的大海，又像是在亞楠春日開遍山坡的藍色勿忘我。
「說好的要幫你回家......拉過勾的事情，不可以失約啊。」
夏洛克瞪大眼睛，未等他反應過來，莉蓓塔已然跪倒在夏洛克面前，雙手握拳抵在額頭做祈禱動作，口中開始吟誦一段夏洛克從未聽過的禱文，語調古老而蒼涼。
夏洛克聽不懂莉蓓塔念誦的語言，但是隨著她的念誦，淡淡的白色微光從她體內滲出，帶著神聖又悲愴的氣息。
「正義之神的天平絕對公平，只有支付，才能獲取。」莉蓓塔停下了吟誦，看著夏洛克輕聲道，「我無法讓你憑空擁有魔力迴路......那就讓我的魔力迴路，代替我完成陪你回家的約定吧。」
「你要做什麼！剝離魔力迴路你會死的！」
夏洛克話音剛落，那些微光開始鑽入了夏洛克的身體裡。
「不，莉蓓塔，停下！」夏洛克費力地想要舉起手去推開莉蓓塔，「你不是還要找你爸媽嘛？你說好了陪著我的！你不能死！停下！」
然而下一刻，難以想像的劇痛瞬間席捲了他，仿佛每一寸血肉、每一根神經都被撕裂、重組，遠超他之前承受的任何傷害。
「我們這樣的人啊，很難釋懷任何一個在乎的人的離開。」莉蓓塔的聲音仿佛來自很遠的地方，「我也不想說什麼忘記我那種傻話.....我很貪心啊，你是我撿回來的家人......我好想和你一起去羅馬，去翡冷翠、一起去看雪山、再一起去看看夏洛克的家鄉......夏洛克，我不希望你忘記我......
「7
「莉蓓塔......」夏洛克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污與雨水滑落。
「可是，人這輩子很長的......我們誰都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如果......如果實在找不到回家的路......」莉蓓塔的聲音越來越輕，「那就帶著我那份，好好吃飯、
好好睡覺，去找一個好女孩......替我去看看那些我們來不及看的風景......好好地活下去。」
「夏洛克...
「」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夏洛克模糊的視野里，只剩下莉蓓塔最後凝望他的眼神。
莉蓓塔一如既往溫柔。
她俯下身，在他額頭上，留下一個輕如羽翼的吻。
「向前看，不要回頭。」
莉蓓塔劇烈地喘息著，她的雙腿已無法支撐站立。
她只好趴伏在地，用牙齒死死咬住夏洛克後頸的衣領，依靠手臂和身體殘存的力量，一點一點，艱難地將昏迷的夏洛克拖向地下室的入口。
她將夏洛克推進去，關上地下室的活板門。
教堂大門處，那些承載著亡者面容的扭曲怪物們，已經跨進了教堂。
莉蓓塔抬起頭，望著那尊沉默的正義女神像。
「對不起啊，夏洛克，這裡也是我的家......」莉蓓塔輕輕地說，「我必須讓我在乎的人們的靈魂......得到解脫。」
她閉上眼睛，最後一次低聲吟唱起某種古老的禱文。
純淨的白色火焰自她頭髮燃起，隨即迅速蔓延，將她整個身體包裹。
火光映亮了她的臉，映亮了她蔚藍如海的眼眸，也映亮了那些逐漸靠近的、扭曲而痛苦的亡者面容。
下一刻，熾烈的白光吞噬了教堂的一切。
「6
.最後呢？」伊芙琳問。
「我昏迷了。只能根據我最後是在地下室醒過來，得知她把我丟進了地下室里，她獨自留在了地面。」
夏洛克平淡地說，「我不知道我昏迷了多久，當我醒過來後，教堂內外是一片灰燼，應該是她用教堂剩餘的紅水銀，將所有被溟怪同化的人一起燒死了......莉蓓塔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沒留下。」
伊芙琳沉默良久，她從未想過夏洛克的過去是這樣的。
「那你的魔力迴路...
「」
「莉蓓塔是在十二歲時才感知到魔力，我體內的魔力迴路來自她，所以在那之後的第十二年，我的魔力迴路才自然打通。也就是不久之前。」
伊芙琳端起酒杯，飲了一口：「你的家鄉呢，這麼多年還是沒線索嗎？」
「我一直在找。」夏洛克說，在故事裡他幾乎把一切都告訴了伊芙琳，除了自己來自於地球和自己穿越者身份這件事，伊芙琳也自然地以為他的家鄉應該是來自泰拉大陸的某個地方。
「回家是我的願望和約定，代替她好好活下去也是。」夏洛克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再次眺望星空，「所以我不會回頭。她不需要我的緬懷，只要我過得好，就是對她最好的緬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