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峋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去。
他的腦海里,卻還在迴響著小周那句充滿怨恨的質問。
「憑什麼?」
這個問題,或許永遠都沒有答案。
王鵬快步跟上,看著江峋的背影,忍不住低聲問。
「頭兒,你在想什麼?」
江峋沒有停步,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人心。」
小周的案子,最終這樣慘烈的方式畫上了句號。
媒體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蜂擁而至。
《底層保安的沖天之怒,三名醫生慘遭毒手!》
《語言暴力何時休?一句話引發的連環血案!》
《我們與惡的距離,或許只差一句刻薄的話。》
一時間,整個城市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氛圍里。
報紙,電視,網絡。
鋪天蓋地都是關於這起案件的深度報導和討論。
有人痛斥小周的殘忍無情,視人命如草芥。
有人反思呂黎等人的言語霸凌,認為他們罪有應得。
網上吵得不可開交,鍵盤俠們分裂成無數個陣營。
而在線下,人們的言行舉止,卻變得出奇的謹慎。
鄰里之間,說話客氣了三分。
菜市場裡,討價還價的聲音都小了不少。
就連平時最容易爆發衝突的早高峰馬路上,司機們都變得異常「溫順」。
哪怕他們被加塞了,也只是默默忍下,連喇叭都懶得按。
每個人都把「與人為善」四個字掛在嘴邊,生怕哪句無心之言,就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但這種緊繃的狀態,並沒有持續太久。
一個月後。
當新的社會熱點出現,當明星的八卦緋聞占據了頭條。
那起曾經轟動全城的保安殺人案,很快就被人們拋之腦後。
城市恢復了往日的浮躁。
該吵的架,一句沒少。
該罵的人,一個不落。
一切都重回正軌。
仿佛那三條逝去的生命和那個墜入深淵的年輕人,只是人們茶餘飯後一場短暫的談資。
直到新的命案,再一次打破了這份虛假的安穩。
……
城郊,野湖。
這裡偏僻得很,因為沒被開發承包,湖裡的魚又小又雜。
平時除了些圖省錢的退休大爺,根本沒人會來。
張大爺就是其中之一。
他提著個小馬扎,背著半舊的漁具包,哼著小曲兒,慢悠悠地往湖邊走。
今天約好一起釣魚的老李頭臨時有事,放了他鴿子。
不過這不影響張大爺的好心情。
一個人釣魚,更清淨。
夏日的午後,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湖邊的草木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綠色的波浪此起彼伏。
張大爺一路走著,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寧靜。
他正準備找個熟悉的釣位,腳步卻猛地一頓。
不對勁。
空氣里,似乎夾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燒焦味。
他循著味道,撥開半人高的雜草,往前走了幾步。
眼前的一幕,讓他皺起了眉頭。
不遠處的空地上,有一大片被火燒過的痕跡,黑漆漆的,和周圍的翠綠格格不入。
「嘿,誰這麼沒公德心,跑這兒來燒烤了?」
張大爺嘟囔了一句。
這大夏天的,天乾物燥,萬一引燃了草木,後果不堪設想。
他心裡有點不痛快,走上前去,想看看是哪個缺德玩意兒幹的好事。
地面上,是一堆燃燒後的黑色殘骸和灰燼。
看起來像是燒了些衣服和雜物。
張大爺心裡更不爽了,這不就是亂扔垃圾還焚燒嗎?
他隨手從旁邊撿起一根粗壯的木棍,往那堆灰燼里扒拉了幾下,想看看裡面到底燒了些什麼。
「嘩啦……」
隨著他的翻動,一些黑色的灰燼被撥開。
一個白森森的東西,從灰燼底下露了出來。
那東西……
很眼熟。
張大爺一開始沒在意,以為是沒燒乾淨的樹枝。
他用木棍又捅了捅。
更多的灰燼散開,那東西的全貌,也逐漸清晰。
五根細長的,帶著關節的……骨頭。
連著一截腕骨和半截臂骨。
分明就是一截燒得只剩下白骨的人手!
「啊——!」
一聲悽厲的尖叫劃破了湖邊的寂靜。
張大爺手裡的木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手腳並用地向後退去,臉上血色盡失。
那隻手!
那是一隻人手!
他顧不上摔疼的屁股,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年機。
「餵……喂!警察嗎!」
「死人啦!這裡有死人啊!」
「燒……燒成骨頭了!」
……
「頭兒,到了。」
王鵬把車停在警戒線外,轉頭對副駕駛的江峋說。
江峋推開車門,邁步而下。
刺耳的警笛聲已經停歇。
幾個年輕警員正在拉起更外圍的警戒線,疏散聞訊趕來看熱鬧的零星村民。
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坐在地上,一個警員在旁邊不停地安撫著他。
老人顯然就是報案人張大爺。
他臉色慘白,嘴唇還在不停地哆嗦,眼神里充滿了驚恐,顯然是嚇得不輕。
江峋掃了一眼,對王鵬吩咐道。
「王鵬,你過去安撫一下老大爺的情緒,做個簡單的筆錄,問清楚發現屍體時的具體情況。」
「記住,態度溫和點,別再嚇著人家。」
「好嘞,頭兒。」
王鵬點了點頭,快步朝著張大爺走了過去。
江峋則戴上手套和鞋套,徑直走向了那片被重點標記出來的焚燒現場。
剛一走近,一股濃烈的汽油味就鑽入鼻腔。
江峋的眉頭微微蹙起。
他蹲下身,仔細勘察著地面上的痕跡。
現場的焚燒範圍不大,但火勢很猛,中心區域的泥土都已經燒得焦黑髮硬。
灰燼堆里,法醫小胡正帶著助手,用專業工具小心翼翼地清理著那些脆弱的骸骨。
「情況怎麼樣?」江峋開口問道。
小胡抬起頭,露出一張被口罩遮住大半的年輕臉龐,只剩下一雙寫滿凝重的眼睛。
「頭兒,你來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殘骸。
「情況不樂觀。」
「從目前清理出來的骨骼碎片看,死者被嚴重焚燒。」
「大部分組織都已碳化或灰化,身份信息很難確定。」
「而且,兇手很專業。」
「他澆了大量的汽油,目的就是徹底毀掉屍體。」
江峋的目光落在那些焦黑的骨頭上,眼神沉靜。
「這裡是第一案發現場嗎?」
小胡搖了搖頭。
「可能性很小。」
「周圍沒有打鬥痕跡,血跡也被大火破壞了,很難勘察。」
「我更傾向於,這裡只是兇手選擇的拋屍和毀證地點。」
江峋點了點頭,這個判斷和他想的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