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雲倉縣公安局的大廳里跟昨天的氣氛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幾個早到的警員在窗口邊站著說話，語氣輕鬆，有人端著豆漿從門口進來的時候還哼了兩句歌。
昨天的擔憂和恐慌情緒隨著趙宇亮被帶走消失不見。
蘇信手拿著設備清單去找趙宏輝，詢問進度。經過大廳的時候幾個警員主動跟他打招呼，他挨個點頭打招呼。
蘇信找到趙宏輝的時候，他剛好放下電話。
趙宏輝見蘇信過來，趕緊起身，一臉喜色。
」蘇縣長。市紀委的同志早上六點半就到了雲倉縣，周海林已經被帶走了。」
蘇信點點頭，也不在意。他把設備清單放在趙宏輝桌上，開始安排接下來的改革工作：」今天上午的調度會照常開，你把各所的設備到貨情況提前過一遍。長嶺所的交通問題昨天解決了，物資車今天上午能進去，你讓那邊提前做好準備。還有……」
趙宏輝接過清單，仔細查看。
」蘇縣長，今天上午市里會不會來電話？昨天的節目播完之後，那邊……」他朝蘇江市的方向揚了一下下巴，」那邊到現在一點動靜都沒有。」
」肯定會有。」蘇信說著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但不是現在。估計今天上午會開會，等那邊開完會，消息自然會傳過來。」
兩人不再多說，轉而投入忙碌的工作。
與此同時
蘇江市市委會議室。
文志華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列印好的發言提綱。他的左手邊還是孫建國，右手邊是周林棟。
會議室兩個人格外的緊張，一個是市委辦公廳主任，一個是市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
兩人都知道今天的會議說不好板子就會落在他們身上，但挨打要立正，犯了錯就得認。
文志華掃了一圈桌上的人，目光在周林棟臉上多停了一會。昨天下午周林棟在會上那番」萬一查出來是陷害怎麼辦」的質問，現在回頭看簡直是一記提前十二小時打出來的預言。
不亞於一記響亮的的耳光抽在文志華的臉上。
文志華不自然的調整了一下坐姿，面色不變。
」昨天下午我們開了個會，當時是根據蘇江市電視台那篇匿名投稿和蘇信同志在改革推進過程中出現的輿論反映作出的判斷。」文志華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異常，」但昨晚省台《深度觀察》欄目的專題報導播出之後，情況有了新的進展。紀委已經確認，那篇匿名投稿是由雲倉縣縣長趙宇亮聯合縣委宣傳部副部長周海林策劃的。趙宇亮同志涉嫌利用虛假材料干擾改革試點工作，另外還有一些違紀問題目前已經由市紀委採取留置措施。周海林同志今天早上也被紀委帶走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掃過桌面：」所以，昨天下午那個停職檢查的決定，是基於不實信息作出的。現在我建議，終止對蘇信同志的停職檢查程序，由市委組織部和市委辦聯合起草一份情況說明，對蘇信同志在改革試點過程中受到的不公正對待予以澄清。」
會議室安靜了片刻，大家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文志華。文志華大張旗鼓的要整蘇信結果居然就這樣高高舉起又輕輕放下了。
」我同意文書記的意見。停職檢查的依據既然已經被證明不實，應該立即終止。」孫建國第一個表態，他已經被蘇信不動則已動則驚人的手段，搞得有些害怕了。
他恨不得立刻馬上讓蘇信知道自己昨天只是去執行命令，並沒有針對他。
李進發緊隨其後，義正言辭道：」紀委這邊沒有異議。程序上的事，該糾偏就得糾偏。」
文志華點了一下頭，面色沒有表示，心裡怎麼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又將目光轉向周林棟，昨天唯一提出異議的就是他，今天估計不會輕易放過。
」文書記，終止停職檢查程序這件事我沒意見。」周林棟準備趁勢鞏固一下自己的威信，」但我有個想法想跟各位交流一下。昨天下午我們開會的時候，我在會上提過這條新聞是匿名投稿，沒有經過信源核實。當時文書記的想法是穩妥起見。現在我回想起來，如果我們當時能做到'先查再定'，哪怕打個電話到雲倉縣核實一下改革試點的實際情況，甚至不用等到省台節目播出，我們就能發現問題。」
周林棟語氣堅定：」這件事給我的啟發是，蘇江市在處理基層輿情時，程序上是不是存在看到負面報導就先處理幹部，而不是先核實信息的慣性？」
會議室里的溫度驟降，這是要和文志華唱反調嗎？就因為昨天文志華打壓了他，亦或者是因為蘇信？
眾人不理解為什麼平日裡溫文爾雅，獨善其身的周林棟今天突然轉了性子。
文志華面上滿是笑意，語氣聽不出喜怒：」周副書記說得有道理。這件事確實反映出我們在處理程序上的問題。所以今天這個會，一方面要糾偏，另一方面也要總結。組織部這邊會後要把信息核實機制重新梳理一遍，以後再有類似輿情，必須先經過信源核查。」
周林棟點了點頭，不再追問。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
文志華在桌上公開承認了程序上的問題，這個承認本身就是一種讓步。剩下的話不需要再說滿了，說滿了反而顯得咄咄逼人。
不到半小時，縣公安局就接到了市裡的電話。
」趙局，你好。我是市政府辦公室的趙小鵬。蘇縣長什麼時候方便接電話，市里關於輿情處理的最新決議已經出來。蘇縣長什麼時候方便……」
趙宏輝轉頭看了一眼會議室的方向。蘇信正在裡面主持調度會，十七個試點所的設備清單攤滿了整張桌子。
趙宏輝聽著電話里客氣的聲音，嘴角含笑。
」等半小時。蘇縣長在開會。」趙宏輝應付一句掛了電話。
他推門進了會議室，走到蘇信旁邊壓低聲音把電話內容複述了一遍。
蘇信聽完點了一下頭，沒中斷正在進行的議程。繼續開會。
蘇江市這麼快認慫且給出誠懇的處理態度，一定不是因為他們知道錯了。肯定是因為他們想安撫好自己，亦或者受到了更上層的壓力。
蘇信最討厭的就是事後道歉。
半小時後。
蘇信拿起座機打給市政府辦。
「我是蘇信。」
對面很客氣，一口氣將幾件事都說清楚。
蘇信停職檢查程序已經終止、市委正在起草澄清說明、趙宇亮被留置的消息已在內部傳達、市里希望雲倉縣公安局的警務改革工作」正常有序推進」。
總結起來就是：我們錯怪你了，但是你不要鬧。
蘇信沒工夫理會這些，現在他一心撲在改革上，哪有心思管蘇江市那邊是不是真的在補救。
反正不影響他推進改革工作就行。
相比起蘇信的淡定，雲倉縣其他地方已經鬧開了鍋。尤其是趙宇亮一系的劉志成，周國華等屁股底下都是屎的人。
領頭的被幹掉了，他們還會遠嗎？
哪一次高官落馬不是拔出蘿蔔帶著泥的，而他們就是那些泥。
市紀委來雲倉帶走的不止趙宇亮，還有今天上午宣傳部周海林被帶走。還有之前的頭頭腦腦們加起來都能組一個足球隊了。
蘇信回了電話就去開會，開完調度會給王斌華打去電話。
「王書記，趙宇亮審的怎麼樣了？」
王斌華語氣帶著笑意道：」趙宇亮的留置程序已經走完，今晚轉省紀委專案組。另外，他交代了不少違紀違法問題，順帶提了不少人的名字。其中就有孫建國，去年孫建國通過趙宇亮牽線搭橋幫人跑官收了兩條煙，煙盒裡塞了五萬現金，現在正在啟動調查程序。」
「哈哈，那就好。王書記在蘇江市的這把火看來是要越燒越旺了。」
王斌華笑了幾聲，又道：「蘇信你是不知道今天市里開會文志華那個道貌岸然的樣子。說這次事情是基於不實信息作出的判斷，將對對蘇江市電視台啟動調查程序。」
「我呸！」王斌華啐了一聲道：「正常會議，就提了這麼一句，後面壓根都沒點宣傳部和電視台的名。能調查個屁出來，妥妥的官官相護，典型的官僚作風。蘇江市真的是爛透了。」
蘇信想了想說：」孫建國的事你那邊繼續推進，既然有蛀蟲那就全部剷除。」
王斌華回答：「當然。」
掛斷電話，蘇信暗自思索。
如果周海林交代的這件事屬實，那文志華應該會暴跳如雷，對自己的恨意更上一層樓。鄒建華已經被抓，再加上孫建國的話，蘇江市組織部只怕他得花些心思收攏人心才行。
……
下午三點，三輛市紀委的車無聲無息地停在市委組織部大院門口。
孫建國正在辦公室里跟人通電話，電話那頭是李進發，兩人正商量著」澄清說明」的措辭該怎麼措，怎麼才能將自己摘出來。
不等他商量出結果，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王斌華走進來，」孫建國同志，有件事需要你配合調查。」
孫建國手裡的話筒從孫建國指間滑落，在桌面上彈了一下發出悶響。
李進發「喂喂餵」的聲音從話筒傳出，孫建國反應過來，慢慢把話筒放回了座機上。
孫建國點了點頭，一句話沒說站起身就跟著王斌華離去。掙扎毫無意義，消息已經傳出，文志華很快會收到消息去想辦法的。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桌沿才穩住。
消息傳到雲倉縣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鐘。
蘇信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筆尖沒有停，繼續忙碌。
趙宇亮、周海林、孫建國，每一個往上走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文志華現在應該有些焦頭爛額了，他肯定會趕在第四條線被挖出來之前把前面這幾條線全部切斷。
否則……他也難免會受到些波及。
起碼他不好和詹雲鵬解釋，一頓臭罵是免不了的。
……
文志華此時正如蘇信想的一樣正在接受詹雲鵬的怒火。
「詹省長…」
電話那頭久久沒有回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詹雲鵬壓著火氣的聲音傳來，」你昨天晚上看省台了吧？」
」看了。」
」看了就好。那我問你，趙宇亮幹的事情你知曉嗎？」
文志華的心臟猛地一顫，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滿是問罪的意味。回答」是」等於承認自己用人失察，一個識人不明的帽子就戴瓷實了。
回答」不是」又等於過於虛假和冷血，自己跟趙宇亮切割得太乾淨反而顯得心虛。
他心思急轉，選擇了中庸之道，」是我的人，但他在雲倉幹的事情，我沒有事前知情。」
」事前不知情。」詹雲鵬冷淡問：」你覺得我會信嗎」
「詹省長，是這樣的……」
」閉嘴，我問你第二件事。蘇信停職檢查的決定，是你簽的還是別人替你簽的？」
」是我在市委會上提的議。」
」提的議。」詹雲鵬的火氣瞬間壓制不住，」文志華，你一個市委書記，在一個副縣長沒有經過任何正式調查、沒有任何違紀證據的情況下，就憑一條匿名投稿在市委會上提議停職。你覺得人事認命是能你能夠一口而言的事？」
文志華想說」當時輿情壓力大」，但話還沒出口就被詹雲鵬堵了回來。
」你別跟我說輿情壓力。我跟你說幾點，你聽好了。」詹雲鵬的聲音變得冷硬，」第一，趙宇亮是你的人，你別說你不知情。就算你不知情，你最少也是個失察的責任。」
」第二，蘇信是省里點了名派下去搞改革試點的人，你拿一條匿名投稿就把人停了職，你讓省里怎麼看蘇江市？你讓省政法委怎麼看基層警務改革試點的推進保障？」
」第三，如果你不希望省委政法委借著輿情大做文章，你最好是將蘇信的情緒穩定下來。」
文志華沉默了幾秒，面上滿是不甘的表情：」詹書記，您說得對。我明天親自跟蘇信通個電話，把該表的態表清楚。省紀委那邊我也會配合，孫建國的案子我不會幹預。」
詹雲鵬怒火稍息，語重心長道：」文志華，我在省里這麼多年，見過很多幹部被下屬坑的。但被下屬坑成這樣我還是第一次見。另外你還得靠省台專題片才能發現情況，這是多大的諷刺？ 你自己想想，這個位置你坐得穩不穩。這件事你能處理到什麼樣，直接關係著省里對蘇江市領導班子的判斷。」
「你自己掂量。」
不等文志華回話，電話啪的一聲關斷。
他心中滿是怒火和憋屈。這是第幾次因為蘇信自己挨罵了？
他媽的。
蘇信，我和你誓不兩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