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同時，縣公安局審訊室。
趙建波已經在裡面待了整整三天。三天裡警員們輪番上陣，他除了不做聲就是一句「我什麼都不知道，讓市公安局來審我」每一次他都咬死了不鬆口。
他知道自己的底牌是什麼。他是趙宇亮的兒子，他爸是縣長，只要他扛住不招，外面的人總會想辦法把他撈出去。
「咯吱——」
審訊室的門被打開，趙建波滿是希冀的抬頭，盼望著是他認識的人來撈他。結果進來的是蘇信。
蘇信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進來之後拉了椅子在趙建波對面坐下。
趙建波下意識的收斂精神。他已經跟蘇信打過一次照面了，那次的記憶並不愉快，或者說自己完全處於被動。
蘇信坐在他對面就像一座山，給他十足的壓迫感。
」趙建波，你進來幾天了？」蘇信語氣隨意，手上不停，拆開牛皮袋。
」不知道，沒算過。」
」那有人來給你打招呼，安安心沒有？」
趙建波的目光閃了一下。他當然知道沒有。從進來的第一天他就等著，等了一天沒有，等了兩天沒有，等到現在…他幾乎死了那條心。
但他還是嘴硬：」關你什麼事。」
蘇信沒接話，伸手從牛皮袋取出一台小錄音筆和一個小型播放器，還有一張光碟。他把播放器按下，揚聲器里開始播放一段錄音。
趙建波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直到他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從播放器里傳出來。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趙建波的耳朵里。
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你這是從哪來的……」
蘇信沒有回答，又把那張光碟放進播放器里，屏幕上出現了雲頂會所包廂的畫面。趙建波看著屏幕上他爸那張志得意滿的臉，心裡止不住的發顫。
怎麼會這麼不小心，居然被人拿到了這樣致命的把柄。
」趙建波，你跟我扛了這麼久，你以為你扛住，你爸就能救你出去？你爸好像不這麼想，他滿腦子在想怎麼弄死我，怎麼把自己的權利鞏固住。」
「但你爸現在的處境你自己看到了，你覺得他能做到嗎？」
趙建波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屏幕上趙宇亮滿是笑意的臉上，每次他爸以為自己穩操勝券的時候都會露出那種笑。
可是現在他爸志得意滿，殊不知自己已經風雨飄搖。
關鍵是自己還沒出去，你怎麼能進去呢？！
」你現在說了，是在幫你爸，也是在幫你自己。」蘇信毫不在意的說著，」你爸的事已經板上釘釘了，你早一天交代，你的事情還有爭取重大立功的機會。你繼續扛著，等我們把你爸的所有材料全部查實了再回頭審你，可就不一樣了。」
說著，蘇信又拿出丁海明的供詞，「其實你說不說對我而言意義不大，丁海明的供詞已經足夠將趙宇亮定罪。」
趙建波的腦子裡在飛速轉著，他在裡面扛了三天，他爸在外面忙著爭權奪利。他扛的是什麼？扛的是那個根本顧不上他的爹？
憑什麼？
而且你要爭你也爭贏啊，爭贏了我也能出去。關鍵你還沒開始就被人拿住死穴，兩邊都沒抓住。
趙建波自小養成的自私性格開始發作，他覺得他不能這樣，父子倆總得保住一個。
既然他爸靠不住了，那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你現在是讓我出賣我親生父親？」
蘇信笑了笑，他看著趙建波：「趙公子，你是什麼人，你心裡清楚，我心裡也清楚。要是對你沒有把握，我也不會到這裡來白費功夫。你爸肯定是保不住了，你現在對我還有一點用處。你要是交代的東西足夠真實，確認有立功表現。你是可以減刑的，我相信你爸也會支持你。」
蘇信看著他，眼神毫不遮掩。仿佛要將趙建波徹底看透。
趙建波見蘇信將話徹底說明白了，他微微吸了口氣，仿佛也認命了似的。
他確實不是什麼好鳥。
都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
父子也是這樣。
趙建波本來期待趙宇亮能來救自己，現在蘇信直接打碎了這種可能。
那麼…既然他救不了自己，自己就要自救。
反正趙宇亮都是要進去的，那為什麼自己不利用他讓自己少受點罪呢？
趙建波極度自私，也極其會算計。
「好，」趙建波平靜的說道：」據我所知道，我爸去年中秋節，收了一個地產商給的三百萬外加一套別墅，別墅是掛在我表弟名下。之前，有人跑官塞了送了錢，這些我是知道的。其他的，我不清楚。」
蘇信見他鬆口，點了點頭。
「行，你說的再具體點。」蘇信讓記錄人員開始記錄。
趙建波也不藏著掖著。將他知道的關於趙宇亮收錢的事講了個遍。有些信息跟丁海明交疊，有些則是趙建波親耳聽到或者親眼看到的。
並且，他還交代，他媽有記帳的習慣，藏在家裡的書櫃夾層里。每次收了錢都會記一筆。我偷看過。
蘇信的筆停了一下：」地址。」
」福明家園三號樓，二樓。書櫃最上面一層，右后角的木板能移開。」
……
出了審訊室，蘇信打了王斌華的電話。
」王書記，趙建波這邊全招了。他爸收錢的事他親眼見過，帳本位置他也說了。我讓人去核實了，如果沒問題，你今天就可以來帶人了。」
蘇信頓了頓，「蘇江市那邊今天應該也有行動了。」
」沒問題，我已經在來的路上了。」王斌華的聲音里壓著一股按捺不住的興奮。「這幫道貌岸然的傢伙可是等了好久才等到這個機會，人估計快到雲倉縣了。我也等不及了……」
」丁海明的證詞、梁萬福的供述、趙建波的交代、趙宇亮自己的錄音、再加上帳本實物。趙宇亮就算長了三頭六臂也翻不了。」
王斌華乾脆利落：」我今天全天待命。帳本一確認你給我消息，我親自帶人去雲倉。」
不到一個小時，警員從福明家園回來，交給蘇信一本黑色封皮的舊筆記本。
蘇信拿到手看了看，紙張已經泛黃了，顯然已經有些年頭了。
1997 年3月15日，安居建材王安平，20萬，66222……
1997 年 6 月 5 日，劉志成，四十萬 66222……
1998 年……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了四五十條，時間跨度從趙宇亮上任縣長 1997 年到今年，進帳每個月都有，幾乎沒斷過。
……
下午六點半，縣公安局一樓的辦事大廳里。
一群準備值晚班的警員吃著飯，守在大廳電視前。電視已經換到了江東省電視台。平時這個頻道放的都是些本地新聞和宣傳片。
改革這麼大的事情，出現了地方電視台的輿情，說不定省台也會報導。如果省台也順著蘇江市電視台的風向走，那蘇縣長可能就真的危險了。
所有人的眉頭都擰著，大廳里安靜得只剩下電視揚聲器里傳出來的播音員聲音。
前面的新聞都是常規內容：省里某領導開了個會、某個市搞了個招商活動、某條路通了車。播了將近十分鐘都是正常新聞，大家慢慢鬆了一口氣。
然而，一整急促的剎車聲又讓所有人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三輛掛著蘇江市車牌的黑色轎車魚貫而入，引擎聲在院子裡悶響。
最前面那輛車的車牌尾號是」江 EA 0011」，蘇江市市委的公務車。車門打開，孫建國第一個下來，李進發緊跟其後，再往後是六個隨行人員。
趙宏輝看到那幾輛車的時候表情瞬間凝固。他認得孫建國，之前市里開過幾次會遠遠見過，認得那張臉，更認得那輛車的車牌。
這個時間點，只怕來者不善
孫建國掃了正在播新聞的電視一眼，心中冷笑，上班時間還有心情看電視，果然上樑不正下樑歪。
他朗聲道：」你們蘇信同志在哪？我們是市委專項檢查組，奉命對蘇信同志進行停職檢查。請你配合。」
大廳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電視裡播音員的聲音還在響著，但已經沒人聽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孫建國身上。
蘇信從樓梯走下來，步子不緊不慢，」孫部長，李書記，興師動眾的是要幹什麼？」
孫建國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展開，上面是一行粗體字」關於蘇信同志停職檢查的通知」。
大廳瞬間炸鍋，一個紀委副書記，一個組織部部長親自來找蘇信……只怕蘇縣長這會真的凶多吉少了。
警員們紛紛對視，眼中的怒火逐漸升騰。
孫建國把文件舉到面前，正準備宣讀，身後突然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
大廳所有民警快步走上前擋著蘇信，攔在了孫建國面前。沒有人說話，但他們的站位明顯是在擋路。
」你們要造反嗎？」孫建國皺了一下眉頭，」讓開！這是妨礙公務，身為警務人員連這點覺悟都沒有嗎？」
人群像一堵牆一般巋然不動，沒有人讓開，將蘇信與孫建國隔開。
」都退回去。」
蘇信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眾人的行為很讓他感動，但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民警們猶猶豫豫不願退走。蘇信低喝一聲：」退回去，這是命令。讓他們說。」
他們這才不情不願的慢慢退開，他們知道蘇信是在保護他們，儘管不放心但他們相信蘇信。
蘇信往前走了一步，直視著孫建國的眼睛：」孫部長，我有個問題想先請教你。這個停職檢查，是基於什麼依據來的？那條蘇江市電視台的匿名投稿？你們核實過信源了嗎？你知不知道那條新聞背後是誰在操作？你帶著這份文件來宣布一個副縣長停職的時候，有沒有哪怕花十分鐘去查一下那個投稿人的身份？」
李進發在旁邊接話：」蘇信同志，我們是來執行命令，不需要向你證明什麼，你只需要……」
」李書記。」蘇信轉向他，」你是紀委副書記，你應該最清楚程序。一個沒有經過任何核實的匿名新聞稿，前後不到二十四小時，一個副縣長級別的幹部就被停職檢查。如果查出來這個稿子是有人故意潑髒水、栽贓陷害，你今天帶來的這份文件是算你按程序辦事還是算我倒霉？」
李進發的臉變了顏色。他側頭看了一眼孫建國，孫建國的目光也正好在往他這邊飄。兩個人面面相覷，誰都沒能立刻回答出蘇信的問題。
場面一時陷入了僵局。
大廳里安靜得異常。電視裡的新聞背景音成了唯一的聲源，播音員正在播報一則普通的時政新聞，跟眼前的僵局沒有任何關係。
就在這時，公安局大廳的門又被推開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拄著一根拐杖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七八個男女老少，有提著菜籃子的中年婦女，有穿著工裝的年輕人，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
那個拄拐的老人一進大廳就看到了蘇信，三步並作兩步走上來，拐杖戳在地磚上」咚咚」響：」蘇縣長！我在新聞上看了！那幫人是往你身上潑髒水！我孫子上個月丟了自行車，你們網格民警當天就找回來了！哪個王八蛋說改革搞砸了？我第一個跟他沒完！」
中年婦女接話：」就是！我閨女辦身份證以前跑了兩趟都沒辦成，網格民警上門一次就解決了，這叫什麼搞砸了？」
年輕人更是嗓門大的出奇：」誰敢污衊蘇縣長，我們跟誰急！」
老人人老成精，只一眼就明白大廳內的局勢。他轉過了身對著孫建國舉起了拐杖：」你們是什麼人？是不是你們污衊的蘇縣長？我告訴你們，我們雲倉老百姓不答應！」
孫建國被那個拐杖頂在半米之外進退兩難，他側身想避開，但另外幾個人已經圍了上來不斷的「進攻」他的耳膜。
大廳里一時間只剩下嘈雜聲，電視裡的新聞播報被這些聲音蓋了過去，完全聽不真切。
趙宇亮就站在公安局大廳外，從頭到尾看了全程。他看到孫建國被堵在大廳里，看到那幾個老百姓衝著檢查組嚷嚷，看到蘇信站在人群後面一言不發、安然無恙。
他越看越急，心裡暗罵孫建國那個廢物，一個停職通知都發不下去！
他再也忍不住了，從樹後面走出來，大步邁進大廳。
」都給我安靜！」趙宇亮的聲音拔高，」這裡是公安局，不是菜市場。孫部長是市委派來的專項檢查組組長，他的話代表著市委的決定。蘇信同志，請你配合停職檢查程序……」
「配合你姥姥！」老人的法抗很高，壓根不買趙宇亮的帳，繼續怒喝：「你們他娘的都是一夥的，要停職也應該是你們，你們這群王八羔子，吃百姓的喝百姓還不給百姓辦事。好不容易出了個為民辦事的幹部，你們就要排擠。一群髒心爛肺的東西，都該下地獄！」
趙宇亮想發怒，但又不敢，大庭廣眾一縣之長呵斥八旬老人……這消息一旦傳出，他也不用幹了。
蘇信上前捋著老人的背，安撫道：「老伯，您消消氣。我來處理，這些臭魚爛蝦奈何不了我。」
老爺子又不解氣，瞪著趙宇亮吹鬍子瞪眼道：「不行你把他們都抓了吧，這些人擱以前是要拿槍打的！」
蘇信笑了笑道：「老爺子您放心吧，交給我處理。」
老人點點頭，手中的拐杖卻扛在了肩頭，一副趙宇亮那句話不對，隨時準備力劈華山的架勢。
蘇信的目光落在了趙宇亮臉上。
」趙縣長，你來得正好。」
蘇信語氣玩味：」你兒子今天上午跟我交代了很多事，你猜他說了什麼？」
趙宇亮的臉僵了一瞬。他的聲音猛地拔高：」蘇信！你不要在這裡轉移話題！孫部長的停職通知——」
」停職通知？」蘇信打斷他，」趙宇亮，你讓人搞的匿名投稿今天還在網上傳呢。你昨晚在包廂里說的話、你讓周海林乾的活、你在包廂說讓周海林當副縣長的那些話，你自己不記得了？」
趙宇亮的臉色變了。他不知道蘇信手裡有什麼，但他聽到」包廂」兩個字的時候後背已經涼了半截。
就在這時，電視裡播音員停頓了一瞬，畫面切到了一則短訊。屏幕上彈出四個大字」深度觀察」。
然後是一段旁白：」本台記者許青青在雲倉縣實地跟蹤基層警務改革過程中，發現一起利用捏造素材、惡意剪輯手段誣陷改革主要責任人的案件。
整個大廳瞬間被按下暫停鍵，所有人愕然轉頭。
電視聲音繼續。
「據調查，此案涉及蘇江市雲倉縣縣長趙宇亮及縣委宣傳部副部長周海林等人，目前已掌握完整錄音錄像證據。詳情敬請關注今晚十點《深度觀察》欄目。」
全場死一般寂靜。
趙宇亮臉色瞬間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