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宇亮想了想,拿起手機給財政局僅剩的副局長陳建民打去電話。
他心裡清楚,陳建民這人膽子小,屁股也不乾淨,雖然不是自己的人,但找他辦這事最合適。越是心裡有鬼的人越不敢拒絕,因為他一旦拒絕,就等於把自己往死路上趕。現在整個雲倉縣能救他的只有自己。
」公安局的這個月開始工資延時發放,獎金全部取消。等縣裡財政預算寬裕再統一開完明年預算會再說」。
陳建民握著電話的手心全是汗,腦子飛速轉著怎麼把這事推掉。隨便找個藉口說財政帳上錢不夠用,或者說撥付系統出了問題,什麼理由都行,只要別讓他去惹蘇信就行。
他聲音帶著哭腔,支支吾吾道:」趙縣長……公安局…這個…咱們財政還是很充足的,而且那邊省委政法委有專款,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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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民不想在太歲頭上動土,蘇信太恐怖了,找他茬的都進去了,他本來屁股就不乾淨,升怕被蘇信帶走。
讓他去卡公安局的錢?那不是拿自己的烏紗帽往蘇信的槍口上撞嗎?
「哼」趙宇亮冷哼一聲,「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蘇信縣長又開始新一輪清洗了。之前專案組的王斌華已經是蘇江市紀委書記。這件事辦不辦隨你,到時候查到你你自己處理。你覺得你自己縮著頭就能躲過去嗎?」
趙宇亮的話像一把刀,捅了陳建民的痛腳。專案組之前查了多少人陳建民是知道的,他自己的那些事雖然不大,但也經不起紀委翻個底朝天。
趙宇亮這話聽著像是給了他選擇,實際上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問他」你是要現在死還是要以後死」。
陳建民猶豫片刻還是應下:「趙縣長,您放心,我一定辦好。」
趙宇亮直接掛了電話,他現在只想和蘇信拼刺刀,至於別人怎麼想,自己的手段是否露骨他已不在乎。
蘇信已經率先出招,他也要拿出一縣之長的姿態。你搞我家人,我就搞你下屬。
然後他又打給縣編辦,縣編辦是石宇嚴倒下後他收入麾下的縣委部門。他本身就是縣編辦的副主任,所以接手的很順利。
「最近編制審核要收緊,各單位的增編申請一律壓到十月份再統一處理。」
「好的,趙縣長。」
這種毫無保留的服從讓趙宇亮心中一陣欣慰,自己的權力還是很大,很有分量。自己到底還是一縣之長,在全國也算是金字塔頂尖的一批人。
下面的人再怎麼說他不行,他手裡的權力是實打實的。錢袋子在他手裡攥著,人事編制在他手裡掐著,蘇信再厲害也繞不過這兩道關。
打完這兩個電話,趙宇亮把手機放在桌面上,重新坐回了椅子裡,嘴角露出一絲陰笑。
你蘇信不是要改革嗎?行啊,沒錢沒人看你怎麼改。等你改不動了,等你那些派出所所長因為工資發不出來鬧起來,等你那些增編申請被卡在編辦批不下來,到時候省里的人下來一看,這就是蘇信搞的改革?
一攤爛泥。我看你怎麼收場。
他這一回合,先從錢和編制上下手。
……
中午十二點,縣公安局。
兩輛黑色桑塔納停在公安局大院門口,車門打開,王斌華先下來,他身後跟著四名市紀委的工作人員。
蘇信從大廳里迎出來,跟王斌華握了一下手。
」王書記,來得夠快的。」
王斌華笑了一聲:」你這邊抓人沖在一線,我那邊幕後走流程更不能拖後腿。兩邊同步才有效率嘛。牟書記說了,你這邊的工作需要什麼支持,我必須全力配合。」
頓了下,他好似想起什麼,側身指著身後的劉濤說:」劉濤,你認識的。和我一起剛從省紀委調過來,我提了一嘴,牟書記馬上答應了。這次我帶他過來,專門對接你們雲倉這邊的案子。」
劉濤上前一步激動道:」蘇縣長,我又有機會跟著您學習了。」
跟著蘇縣長不僅能學東西,主要還能立功啊。蘇縣長就是行走的功勳派發員。之前跟著跑了幾個案子,檔案里添的那幾筆硬通貨,放在平時熬三年都未必熬得出來。
他能跟著王斌華來蘇江市,絕大部分原因是因為靠著給蘇信跑腿沾了不少功勞。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和蘇信熟悉,王斌華才帶的他。
說一句蘇信是他仕途上的教父也不為過。
蘇信點了點頭:」辛苦了。人就在一樓接待室,走完手續你們直接把人帶回去就行。」
王斌華擺了擺手:」不急。來都來了,我先把你這邊的案子理順再走。丁海明交代了嗎?」
」梁萬福那邊已經完全撬開了。丁海明還沒開始審。」蘇信看了一眼手錶,」我在等你們來。專業的案子,交給專業的人審,效率更高。」
王斌華哈哈一笑:」你這就有點謙虛了客氣了,誰不知道你的專業能力。劉濤,你跟蘇縣長的人對接一下材料,然後把丁海明提上來,咱們現在審。去順便你學習學習。」
蘇信也不拒絕,三人往接待室走去。
接待室里,丁海明正縮在牆角的一張椅子上,他聽到門響抬頭看了一眼,看到蘇信走進來的時候身體不自在地縮了一下,然後又看到了蘇信身後的王斌華和劉濤,整個人都僵住。
丁海明認識王斌華,專案組組長,跟蘇信打配合的副廳級幹部,現在的蘇江市紀委書記。他何德何能能夠驚動這麼一位大佬?
他心中撥涼,這下不死都難了。本來假裝還想抵抗一下,現在他只想坦白從寬,順帶立點小功。
他只是想搞錢,不想蹲大牢。
」丁海明,」蘇信站定,」這是蘇江市紀委的王斌華書記。現在正式對你啟動留置程序。你有什麼想說的,現在可以跟他們說。」
紀委書記不可怕,可怕的紀委書記聽蘇信的,而蘇信……落在他手裡哪還能有好嗎?
蘇閻王的行事作風向來是快刀斬亂麻,蘇信既然抓了自己,那自己的情況一定被查的底掉,頑抗沒有任何意義。
丁海明的嘴唇哆嗦著,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來。
「噗通」
沉悶的響聲讓所有人微微一愣,只見丁海明雙膝跪在了接待室的瓷磚地面上。
劉濤心想:這他媽也太沒骨氣了吧。
他干紀檢這些年見過的貪官也不少了,五花八門什麼樣都有,但還沒審自己就先跪了的還真頭一回見。
不等其餘人繼續開口,丁海明忙不迭的開口:」我說。我全說。」
丁海明雙手合十做拜佛狀:」你們想問什麼我都說……我交代了能不能減刑?能不能從輕處理?」
蘇信蹲下來,語氣平淡:」你交代得全、交代得實,法院量刑的時候會考慮。當然也要看你交代的是什麼,明白嗎?」
」明白明白!我明白!」丁海明的頭點得像搗蒜,」我全都說,我從頭說。」
蘇信朝旁邊的警員示意了一下:」給他一把椅子,讓他坐著說。」
丁海明坐好,一副乖巧模樣。
蘇信在他對面坐下,王斌華劉濤對視一眼,一左一右挨著蘇信坐下。
劉濤心中驚駭,不愧是威武霸氣蘇縣長,不愧是自己的偶像!
但他也有些無奈,蘇信都還沒出招呢,對面就舉白旗了,這讓他怎麼學?
丁海明不等蘇信三人發問,主動開始講自己的情況。他也知道蘇信想聽什麼,兩個縣長的矛盾他再清楚不過。
」我是三年前被趙宇亮從縣政府辦公室調到身邊當秘書的。前半年沒有過這種事,就是正常的工作往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還在顫,但邏輯倒還算清晰。
頓了頓丁海明繼續說:「後來有一次,大概兩年半以前。有一個做建材生意的老闆通過一個中間人找到我,說想拿縣裡一個安置房項目的建材供應合同。他直接給了我一張卡,裡面是三十萬,說事成了之後再給五十萬。」
劉濤的筆沒停:」具體時間?」
」應該是……2000 年三月份。安置房項目是縣住建局牽頭,但最終的審批權限在趙宇亮那裡。我把這事跟趙宇亮提了之後,他什麼都沒說,直接收了卡。」
丁海明心虛看了眼蘇信,繼續往下說,」後來那個合同批下來了,建材老闆又打了五十萬到我表侄的卡上。趙宇亮讓我留了二十萬,剩下的三十萬分兩次轉到了趙宇亮老婆的侄子卡上,叫徐凱,在一家貿易公司掛職。」
蘇信問:」趙宇亮知道這筆錢怎麼走的嗎?」
」知道。」丁海明漸入佳境,」我每次把錢轉過去之後都會跟他當面口頭確認。經我手的有二十幾次,我親自給他轉過五次,加起來大概……一百七十萬左右。」
劉濤記錄的筆頓了一下:」多少?」
丁海明咽了咽口水,篤定道:」一百七十萬,都是通過不同的項目,各種各樣方式行賄的。」
蘇信皺眉思索,隨即道:這些都有實證嗎?還有沒有近期的容易追查的?
」我親手轉的都有證據,每個人的聯繫方式我都有,我願意配合你們。」
「有一個是去年上半年污水處理廠的設備採購。設備供應商是趙宇亮的一個老同學,他讓我出面去談,我把合同談下來之後供應商打了六十萬到徐凱的卡上。還有前年……」
丁海明竹筒倒豆子,背刺趙宇亮沒有一絲的心理負擔。劉濤筆唰唰的寫,足足寫了十二頁。
蘇信和王斌華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趙宇亮這人不僅心術不正,看人眼光還有問題。
等丁海明講完的時候,王斌華看了一眼手錶,一點二十分。
」你說的那些轉帳記錄,有銀行憑證嗎?」
」有。」丁海明的嗓子沙得厲害,」我每次轉帳都留了紙質憑證。都在我家保險柜,還有一個帳本,我怕事情敗露就……」
丁海明的招供已經不能用詳細來形容,簡直是恨不得趙宇亮死。不知道的還以為趙宇亮是他的殺父仇人。
蘇信三人見丁海明交代完了,起身準備往外走。
丁海明像是想到了什麼,又補了一句:」蘇縣長,我都交代了,算不算立功。能不能不坐牢……」
蘇信擲地有聲道:「如果一起屬實,算立功。但人做了事就會有後果,你要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
「我明白了。」丁海明頹然低下頭,他知道自己說跑不掉的,只是報了最後一絲僥倖和不甘。
蘇信對劉濤說:「王主任,那後續就交給你們了。」
「沒問題,」王主任一口答應,開起玩笑:「我們就是給你打打輔助,這都做不好那還像話嗎?」
劉濤立刻轉身出門,掏出手機開始安排。有眼色,會來事是他自身能力外最大的優點。
王斌華對著丁海明語氣不咸不淡道:」你交代的這些,我們會一一核實。如果核實屬實,你爭取從輕的機會就有。但具體到什麼程度由組織說了算。」
」明白!」丁海明的聲音拔高,求生欲拉滿,」我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你們現在就可以去查!我堅決服從組織決定,我一定會認真反思自己的錯誤行為。」
」
蘇信和王斌華一起走出了接待室。兩個人站在走廊里對視了一眼。
」一百七十萬。」王斌華的聲音帶著幾分憤怒,」這還只是一個秘書知道的,這樣的蛀蟲不知道吸了雲倉縣百姓多少血。趙宇亮這次攤上大事了。」
蘇信點頭贊同。
」蘇信……」王斌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你要小心,根據我的經驗這類貪官一旦感受到威脅都會想盡一切辦法魚死網破。趙宇亮應該會對你使陰招。」
蘇信夷然不懼:」魚死網破?他還沒那個資格。」
「我猜得到他要從哪下手。改革。他現在唯一能給我製造麻煩的地方就是改革。只有在我推行改革的過程中製造障礙。」
王斌華思索了片刻:」你還是要小心,之前在星城區遭遇的打壓雖然有驚無險,但是還是麻煩,要是留下污點對你未來的發展很不利。」
蘇信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謝謝王書記,您就放心吧,再說現在我這不是有您給我保駕護航嗎?」
王斌華看了他一會兒,笑了:」說的也是。聽你這意思是早有準備咯?」
蘇信拍了拍他的胳膊:」改革這件事,一開始我就沒指望趙宇亮配合。我走的每一步都假設他沒有協助、沒有人、沒有任何支持。」
王斌華佩服道:」真不知道你年齡不大,怎辦事這麼老成。你這人做事的風格,就是永遠給自己留兩條路。」
蘇信笑了笑沒說話。
王斌華又說:」我的人已經出發了。你這邊該忙改革忙改革,趙宇亮這條線我來跟。咱們各守各的陣地。」
蘇信點了點頭。
王斌華轉身往大廳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趙建波那邊,你準備怎麼處理?」
」該走的程序走完,該移送的移送。」蘇信的語氣沒有任何猶豫,」他打的每一個人、犯的每一個錯,種下的每一個惡果,我都會讓他吃下去。」
王斌華看了他一眼,滿是欣賞。
正義、果敢,無畏的年輕人誰不喜歡呢?
三人分開,各自忙各自的事情。
時間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