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吳用仰天大笑，笑聲嘶啞悽厲，比夜梟的叫聲，還要滲人。
「你笑什麼？」
宋江被吳用那這突然的大笑嚇得半死，後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吳用沒理他，嘴越咧越大，笑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得意。
「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半晌之後，吳用的笑聲才漸漸收住，抬手抹了把臉上的血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宋江，你知道我吳用這輩子最佩服什麼人嗎？」
」什麼人？「
」漢昭烈皇帝劉備，武侯諸葛亮。「
吳用歪著頭看他，膿瘡裂開的嘴角揚起一個詭異的弧度。
」你我從東京跑到江南，從江南跑到塞北，從塞北又跑回山西。每一次都是九死一生，每一次你宋江都哭天搶地說活不下去了。「
」可你看看，咱倆這不還喘著氣兒呢嘛。「
「你覺得...你像不像顛沛流離，屢敗屢戰的劉皇叔？吳某像不像諸葛亮？那武松...像不像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殘暴不仁，殺人如麻，又強大到讓人膽寒？」
宋江看著吳用那醜陋的臉龐，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諸葛亮也被人閹了？
還是...劉備為了活命，漆身吞炭，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了？
可他不敢說。
他還得依靠吳用。
雖然吳用對他的態度越來越差，耐心越來越少。
但他心裡也清楚，這幾年，若是沒有吳用前後張羅，他恐怕早就被武松抓住，千刀萬剮了。
吳用撐著石頭站起身，傷腿打著顫，破舊的袍角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武松是厲害不假，就像當年的曹操，誰也不是他的對手。」
宋江聽到這裡，眼睛裡的光徹底暗了下去。
連吳用都認輸了，那他宋江還能指望什麼？
吳用話鋒一轉，嘴角上揚，冷笑一聲，」武松的手，伸得再長，也伸不到海上去！「
宋江愣了。
」海…海上？「
吳用一瘸一拐地走到山澗邊，彎腰撿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畫了起來。
」你看，這是中原，這是山西，這是江南。武松現在北邊打遼國和金國，南邊滅方臘，東邊西邊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枯枝在地上劃出一個大致的輪廓，宋江歪著腦袋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吳用在輪廓的東面畫了一條長長的弧線。
」可這裡呢？「
」這是大海。東海。渤海。黃海。「
吳用的眼睛亮得嚇人，枯枝在弧線外面點了幾個點。
」海上有島。不是一個兩個，是成百上千個。有些島上有淡水有林木，能住人能種糧，方圓幾十里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宋江的嘴巴微微張開，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吳用接著往下說，語速越來越快，像是憋了許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武松厲害不假，咱們打不過他，也是真的。「
」那咱們就不跟他硬碰硬，咱們出海！找一座大島，築寨屯糧，招攬亡命之徒，等他四面樹敵、顧此失彼的時候……「
宋江聽出了味道，斷了的右臂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
」你是說…當海盜？「
」海盜？「吳用嗤了一聲，用枯枝敲了敲宋江的腦殼。
」什麼海盜！那叫以退為進！那叫臥薪嘗膽！「
」想當年越王勾踐被吳王夫差打得只剩三千殘兵，躲在會稽山上吃糠咽菜，最後怎麼著？滅了吳國！「
」咱們比勾踐慘？咱們好歹還有兩條腿，還有一顆腦袋，還有一口氣在！「
宋江沒吭聲，歪著頭看著吳用在地上畫的那幾個點。
夜風把山澗里的霧氣吹散了一些，天邊露出一線魚肚白的光。
」可是……「宋江的聲音很低很低。
」可是咱們連條船都沒有。兩個廢人，一個胳膊斷了一個腿瘸了，怎麼走到海邊？走到了海邊又怎麼弄到船？弄到了船又怎麼……「
」吳某已經想好了。「
吳用打斷了他，「先離開這個鬼地方，一步一步來。先活下去，再想別的。「
」天亮之前，必須離開這片山。齊軍一早肯定要來收拾戰場，張翔那群奸賊認得你我，若是被發現，你我可就沒命了。「
吳用靠在石頭上，目光越過山澗，越過遠處天井關黑黢黢的城牆，落在更遠處的天際線上。
那個方向是東。
東邊是太行山的盡頭，太行山的盡頭是河北平原，河北平原的盡頭，是大海。
他已經盤算好了。
只要一路向東，到了大海旁邊，那邊有無數的港口。
登州、萊州、明州…沿著海岸線，次第排列。
吳用相信，這麼多的港口，總有管得松的地方。只要弄到一條能出海的船，他跟宋江，就算是活了。「
弄到船以後，繼續一路向東，尋找陸地。
海上有魚蝦可吃，有島嶼可棲身，有過往商船可以…借一借。
更重要的是，大海之上，離武松比較遠。
而且，現在武松那廝四面樹敵，遼國、金國、方臘…這些年被武松打散的殘兵敗將，不知道多少。
搞不好就有流落在外的，他們跟武松也有著解不開的血仇。
遇到那些人，只要振臂一呼，不怕他們不響應。
吳用拔起地上的枯枝，緩緩站直身體。
他留下宋江的作用，也會凸顯出來。
雖然現在宋江的名聲已經臭了大街，宋江本人也是個閹過的丑鬼。
但是，在昔日的天下英雄心目中，宋江依然是那個急公好義的呼保義。
這就夠了。
很快，天邊的魚肚白，越來越亮。
遠處天井關的城頭上傳來換崗的銅鑼聲，清脆悠遠，在山谷里迴蕩了很久。
吳用拽起宋江，兩個渾身血污的人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山澗往西走去。
走了十幾步，吳用忽然停住了腳，回過頭，朝著天井關的方向看了最後一眼。
那眼神中，滿是怨毒和不甘。
吳用咬著牙，低聲呢喃，」武松，你等著。「
「只要吳某不死...早晚要將你施加在吳某身上的屈辱和酷刑，在你身上施展個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