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將騾馬和大車寄存在關外的一處荒棚里,只揣了幾錠碎銀和一封密信,便大搖大擺地往城門口走去。
守城的齊軍士兵攔住了他們。
「幹什麼的?哪兒來的?」
巴圖魯操著一口地道的河東方言,滿臉堆笑地拱手作揖。
「官爺,俺們是潞州來的行腳商,販些乾貨往南邊去。走到這兒天黑了,想找個客棧歇一宿。」
守城士兵打量了兩人一番,見他們穿著粗布短衫,手上有不少老繭,倒真像是走南闖北的商販。
「路引呢?」
巴圖魯從懷裡掏出一張蓋了大齊官印的路引,這是哈迷蚩花了大價錢從黑市上買來的偽造文書。
士兵接過去看了幾眼,又在火把底下照了照上面的印信,還給了巴圖魯。
「行了,進去吧。宵禁之前必須回客棧,別在街上晃蕩,抓著了可別怪弟兄們不客氣。」
巴圖魯連連點頭哈腰。
「是是是,官爺放心,俺們買賣人家,最守規矩了。」
兩人低頭哈腰地進了城門,一抬頭,四下里掃了一眼。
天井關雖然不大,但街道整潔,鋪面齊整,沿途巡邏的兵丁三五成隊,甲冑鮮明。
額爾敦湊到巴圖魯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城裡的兵,看著不多,但精神頭十足,不像是能被輕易策反的樣子。」
「你管他精神頭足不足,上頭的將軍跟底下的兵是兩回事。當兵的再精神,將軍想反,一道軍令的事。」
「先找個客棧落腳,打聽清楚張翔府邸在哪兒,入了夜再去拜會。」
入夜。
天井關張翔的府邸內,幾盞油燈昏黃地照著正堂。
張翔正跟王吉還有幾名田虎舊將圍坐在一起吃酒,桌上擺的是粗茶淡飯,幾碟鹹菜,一壺溫酒,連個像樣的葷菜都沒有。
王吉咬了一口乾巴巴的窩頭,苦著臉嘟囔。
「老張,你說咱們這日子,過得是不是太寒磣了點?想當年跟著鈕帥爺的時候,哪頓飯不是大魚大肉?」
張翔白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又想你那七十九個小妾了?」
「別提了!」
王吉的臉擰成了一坨,差點把筷子掰斷。
「那七十九個小妾,個頂個的水靈,老子遣散的時候心疼得跟刀割似的!可有什麼法子?小妾再水靈,也得有命享用不是?」
幾個降將也都鬱悶不已,各自喝著悶酒。
氣氛正壓抑著,院子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張翔蹙眉,沖門口喊了一嗓子。
「誰?」
親兵跑進來,湊到張翔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張翔的臉色變了變。
「讓他們進來。」
不多時,兩個穿著粗布短衫的漢子被領進了正堂。
正是巴圖魯和額爾敦。
兩人進門之後,先掃了一眼堂內的幾名將領,隨後齊齊抱拳。
「張將軍,久仰大名。在下潞州商販趙四,這位是我兄弟李六,今夜冒昧登門,是有一樁潑天的富貴送上門來。」
張翔端著酒碗沒動,上下打量著兩人。
「什麼富貴?」
巴圖魯嘿嘿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塊沉甸甸的金錠,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那金錠少說也有五十兩重,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耀眼的光。
桌旁幾個降將的眼珠子,齊刷刷地被吸了過去。
王吉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手裡的窩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巴圖魯見狀,膽子更大了,從腰間摸出那封密信,雙手呈給張翔。
「張將軍,在下實不相瞞,俺們不是什麼商販。」
「俺們是奉大金國軍師哈迷蚩之命,專程來拜會張將軍和王將軍的。」
「這封信,是哈軍師的親筆書信,請張將軍過目。」
張翔沒有接信。
他的目光從金錠上移開,落在巴圖魯的臉上,一言不發地盯了半晌。
巴圖魯被盯得有些發毛,但強撐著沒有退縮,反而又從懷裡掏出第二塊、第三塊金錠,碼在桌上。
「張將軍,這只是見面禮。城外還有四大箱黃金,足足五百兩,等的就是張將軍一句話。」
「只要張將軍肯大開城門,放我大金鐵騎入關,事成之後,哈軍師代四太子殿下許諾:封張將軍為異姓王,賜地千里,良田萬頃,美妾三百,金銀珠寶享用不盡!」
巴圖魯說到興頭上,聲音越來越大。
「王將軍也一樣!想要多少小妾都成!」
王吉的眼睛亮了一瞬。
幾個降將的呼吸也粗重了起來。
巴圖魯心頭大喜,暗道果然不出吳用那廝所料,這幫田虎的舊狗,骨子裡還是貪財好色的貨。
他趁熱打鐵,壓低嗓門添了一把柴。
「幾位將軍,實話跟你們說,武松那廝管天管地管放屁,你們過的是什麼日子?連個像樣的葷菜都吃不上!憑什麼他坐在龍椅上享福,你們跟著他吃糠咽菜?」
「反了他又怎樣?他再能打,難不成一個人打三萬鐵騎?」
堂內安靜了幾息。
幾個降將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
張翔始終沒說話,低著頭盯著桌上的三塊金錠,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巴圖魯以為他在猶豫,又加了一碼。
「張將軍,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哈軍師特意交代了,只要您點頭,哈軍師和大金,不會虧待了諸位...」
「夠了!」
張翔暴喝一聲,站起身來。
他的臉上沒有猶豫,沒有動搖。
他的眼睛裡,翻滾著的是一種讓巴圖魯看不懂的東西。
那是恐懼。
不是對金錠的貪婪,不是對富貴的渴望,而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滔天恐懼。
他想起了武松今天在大堂上,不緊不慢地報出他貪污數額時,那種宛如閻羅點名的冰冷語氣。
想起了自己從歸降之後,夜夜被噩夢驚醒、褲襠濕透的狼狽模樣。
什麼裂土封王?
什麼金銀美妾?
腦袋都沒了,要那些東西擦屁股嗎?
張翔猛地一拍桌子,酒碗跳起來老高,碗裡的酒潑了巴圖魯一臉。
「金狗!想要老子全家的命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