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越庭垂著眸,傅清棠也不鬆手。一個不說話,一個不知道該說什麼,氣氛仿佛陷入了某種僵持。
寂靜中,傅越庭的目光無意停在傅清棠的左手手腕上。
上面是一塊外觀精緻的電子表,蓋住了大半塊皮膚,黑色錶帶下方隱約露出一根深紅色的細繩。紅繩邊緣有點褪色,像是戴了很多年。
傅越庭看著,微微出神。
他想起傅清棠五六歲那會兒身子骨特別差。餵養困難,吃什麼都吐,身體更是比同齡小孩兒瘦小一大圈,好幾次病發,都是從閻王爺手裡才搶回來那條命。
那時候傅天華和秦婉幾乎瘋了似的四處求醫問藥,不知從哪兒聽說霞光寺的平安繩最靈驗,說是住持親手編的,能保小孩兒無病無災。
他記得很清楚,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傅天華和秦婉凌晨就出了門,三跪九叩地上山。回來的時候兩個人膝蓋上的褲子全磨破了,額頭上也砸出了淤青。
後來那條平安繩就系在了傅清棠的手腕上,再沒摘下來過。
傅越庭看著那根褪色的紅繩,眉心微微僵了一下,忍不住又看著自己的手腕,空蕩蕩的,沒有紅繩,什麼也沒有。
他那時候看著傅天華和秦婉狼狽又如釋重負的表情想著,真奇怪。
這樣祈求平安,傾注全部心力與憐愛的紅繩,原來只能求一次,只能求一根嗎?
他有不經意地向家中的花匠提起這個話題,這才知道那平安繩並非什麼限量品,不是一次只能得一條,主持每年都會編新的,只要你誠心去求。
只是他們沒想過要替他也去求一根。
那時候不解,為什麼同樣是生病,同樣是那么小的年紀,傅清棠得到的是飽含心痛與憐愛的目光,是磨破雙膝也要去求得的平安繩。而他得到的卻是抬手將他推倒在地後頭也不回的背影。
後來傅越庭逐漸明白,有的人天生命里就親緣關係淺薄,可能他就屬於這類人吧。
想到這,傅越庭忽然覺得自己很好笑,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居然還會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一根繩子而已,他早就不需要了。
他手上有數不盡的錢財、有滔天的權勢,有所有人求都求不來的東西。
一根破繩子,誰稀罕?
是啊,他一點都不稀罕。
「哥……」
傅清棠終於又開了口,「我也是今早才知道這一切都是他們早有預謀,我不知道他們一直在背後做了這麼多……真的對不起。」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一切都是我的錯。」
這時傅越庭突然側過身,將衣擺從傅清棠手裡抽了出來。
那乾脆利落的抽離讓傅清棠微微一愣。
傅越庭眼神冷漠又高傲:「不用道歉。」
「但也不要覺得你能改變什麼。」
傅清棠的手懸在半空,好半晌才慢慢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聲音很低地開口:「我沒有要改變什麼,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
「應該做的?」
傅越庭眸光微凝,「你今天過來,是要證明自己有多大度嗎?還是想讓我感激你?感激你施捨我這一點兄弟情?」
傅清棠的臉唰地白了:「不是的,哥,我沒有……」
不知為何,看著傅清棠這樣,傅越庭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莫名的快意,好像只有傷害了傅清棠,用盡了傷人的話去說,自己心裡才能稍微好受一點。
於是他冷聲繼續說:「我不在意你這個所謂的弟弟,也不在意這個家。」
「所以你今天來不來,對我來說都沒有區別。」
這些話就像一塊石頭,重重砸在心口上。傅清棠手指胡亂攪在一起,不知所措地垂下了腦袋。
好像也沒錯,所有委屈和痛苦都是他帶給哥哥的,哥哥討厭他,不想原諒他本來就是應該的,只是…
「我只是不想讓別人誤會你……」
傅越庭看著男生烏黑的發旋,忽然開口:「這難道不是拜你所賜?」
傅清棠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傅越庭卻沒看他,目光落在別處。
過去很多年他曾惡毒地想,如果傅清棠沒有出生,如果那時候他真的被掐死了,父母對自己的關注會不會多那麼一點,會不會因為他生病而多憐愛他一分。
可他知道,不會的。
但自尊心讓他不願意接受這個答案,所以他把心裡的怒火和怨懣都發泄在了這個一母同胞的弟弟身上。
傅越庭幾乎像是賭氣般道:「所以你現在站在這裡跟我說這些,你覺得我會信嗎?」
「動動嘴皮子誰都會。你嘴上一口一個『哥』,可誰知道你是不是真心的?你又能為我做什麼?」
傅清棠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急促:「……只要是哥需要的,我都願意去做。」
願意?
彼時的傅天華和秦婉頂著淤青的額頭,對著病床上的孩子泣聲道:只要你好起來,我們願意為你做一切。
可他從來沒有得到過這種「願意」,以後也不會再奢求這種「願意」。
傅清棠:「哥,你相信我。只要你需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去做的。」
此刻傅清棠的表情過於懇切,傅越庭神情一頓,生生壓下那句到嘴邊的「那我叫你為我去死,你願意嗎?」
畢竟溫書酒還在這,傅越庭不想在愛人面前展現自己這麼惡毒的一面。
他只是移開眼,神情說不清是厭倦還是逃避,「別說了,真的很虛偽。」
於是傅清棠只得站在原地,所有想說的話都只化作了這句乾澀的,「……對不起。」
這次連哥都沒敢喊。
另一旁,傅天華和秦婉全程站在幾步之外,愧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明明罪魁禍首是他們,可到頭來,承受這場對峙的卻是兩個兒子。他們站在這裡,像是旁觀者,像一對連開口資格都沒有的局外人。
這種感覺就像被人拿鈍刀一下一下地磨,生疼又煎熬。
他們忽然意識到,這麼多年來從來沒有在傅越庭需要的時候站到他身邊過。而此刻,他們依然沒有那個資格。
顧晏禮輕輕嘆了一口氣,只是道:「越庭,不要說這種傷人又傷己的話。」
心理數據表明,大多數人無法控制情緒口不擇言,正是因為對一件事難以釋懷,其實他們說出來的話未必是自己真正想說的,但每一句都是在往自己的傷口上補刀。
作為愛人,他不想傅清棠傷心,但站在兄弟與摯友的立場上,顧晏禮同樣也不願意看到傅越庭這樣折磨自己。
溫書酒一直沒有開口,只是默默站在傅越庭身側,自然也能感覺到傅越庭情緒的起伏。
明明傅清棠湊過來時傅越庭的目光有短暫溫和的一瞬,但或許是想到了什麼,觸及到了某些回憶,他的態度又立刻變得冷硬起來。
理清所有情感是一個複雜而漫長的過程,溫書酒能做的,就是陪伴。
從前她對父母為什麼不要她感到迷茫恐慌,在與父母相認時害怕退縮,是傅越庭一直耐心地陪在她身邊,用他自己的方式對她進行開解與疏導,給足了她底氣和勇氣。
這次換作是他,她也同樣會一直陪在他身邊,給予他所需要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