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洞府門前。苔痕斑駁的石碑靜立,碑面符文並非刻就,而是由無數細小遊動的光點自然聚成,明明滅滅,似在呼吸。
贏玄俯身細辨之際,一道沉厚嗓音自身後傳來,不急不緩,卻令整片山谷倏然寂靜:「贏玄小友,果真名不虛傳——闖得過刀山,破得了幻海,只是……」那人緩步走近,衣擺拂過碑前青草,目光落在那浮動的符文上,「仙泉認人,不看修為高低,只問心燈,可亮?」
贏玄驀然轉身,說話之人赫然便是那位曾追問太乙金丹來處的白髮老者。
「前輩所言極是,我等必以赤誠相待。」贏玄緩緩吐納,胸中氣息沉穩,目光如刃,直刺洞府幽深之處。
仙泉洞府前,肅穆無聲。白髮老者緩步上前,指尖輕撫石碑上斑駁的古紋,眸中光華內斂,卻似藏盡星河。
「啟泉有三關。」他聲如古鐘,在石壁間悠悠迴響,「首為心鏡——照見本心,容不得半點塵翳;次為德行——過往行止,須合天理人倫;末為力量——非真能負山蹈海者,不配承此泉源。」
贏玄聞言,眉宇愈顯沉靜:「前輩,我等不敢言心無纖塵、行無虧欠,但每一步踏出,皆由血汗浸透;每一次咬牙,皆因敬畏長存。請授試煉之法,我們甘願赴考。」
四周圍觀的蓬萊弟子頓時低語如潮:有人擊節稱快,贊其膽魄過人;也有人暗自蹙眉,憂心這三重天塹,豈是輕易可越?
「贏玄小友,有此心志,實屬不易。」老者頷首而笑,袍袖微揚,空氣驟然漾開漣漪,一扇流光之門憑空浮現,「去吧,仙泉之認,只待真心人。」
眾人邁入光門,剎那失重,再睜眼時,已置身於一片恍若舊夢的虛空。昔日抉擇翻湧眼前,過往言行具象成影——心之所向,無所遁形。
心鏡一關破,塵念盡掃;德行再臨,幻象紛至:少年時一念之仁,青年時一怒之偏,凡此種種,皆被推至眼前,逼人直視。
最後,他們立於混沌海畔。黑浪翻湧,無岸無涯,唯有一線微光懸於彼端。欲渡,須以神魂為舟、修為作槳,劈開那壓得人脊骨欲折的無形重壓。
贏玄閉目凝神,真元如江河奔涌,劍光乍起,如裂素帛,混沌應聲分浪!他足踏波峰而行,身後同伴各展所長——有人結印成盾,有人引雷開道,有人以音律穩住心神……無人退半步。
洞外高台之上,蓬萊弟子與隱世修士凝神屏息,良久,才有人顫聲嘆道:「這般心性筋骨,真乃蓬萊仙島千年未見的脊樑!」
愈近仙泉,天地愈靜。一股蒼茫浩蕩的氣息撲面而來,壓得人喉頭髮緊。就在此刻,虛空震顫,一聲威儀之音轟然降下:「取泉之前,尚有一事未了……」
「取泉之前,尚有一事未了。」那聲音如九霄驚雷滾過洞府,震得石屑簌簌而落。贏玄等人齊齊駐足,神色未亂,只將背脊挺得更直。
「敢問前輩,何事待決?」贏玄朗聲應答,雙目灼灼,直望虛無深處。周遭蓬萊弟子悄然動容,低聲讚嘆:「好一個定力!」
「爾等闖關雖成,然仙泉非私器,乃天地所寄。」那聲音沉厚如岳,「若欲攜歸,須立誓——以身為界,護蓬萊仙島萬載安寧;以命為約,佑天下修真者不墮歧途。」
贏玄當即單膝點地,掌心覆額,字字如釘:「我贏玄今日立誓:若承仙泉之恩,必傾畢生修為守蓬萊仙島,庇護四海同道。違此誓者,天誅神棄,道基崩毀,永墮寂滅!」
身後眾人隨之俯身,誓言鏗鏘,匯成一道雷霆般的迴響,在洞府穹頂久久不散。滿場蓬萊弟子與隱世高人無不動容,默然良久,方有人低語:「此子此誓,才是我蓬萊真正的明日。」
可就在誓言餘音未歇,仙泉靈光初綻之際,那聲音再度響起,平緩卻不可違逆:「誓已昭昭,心亦可證。然仙泉有靈,尚需最後一試——仙泉共鳴。」
話音未落,眼前那片翻騰不息的混沌能量驟然沸騰,一道熾烈光柱自海心拔地而起,刺破穹頂,直貫天外。贏玄與同伴們目光交匯,眉宇間繃著緊繃的弦,卻也燃著灼灼火苗——誰都清楚,此一役,便是叩開仙泉之門的唯一契機。
贏玄沉肩吐納,一步踏前,身影沒入光柱剎那,軀殼竟泛起細微卻清晰的震顫,似古鐘初鳴,似溪流破冰。一股渾厚至極的氣息自他丹田升騰而起,溫熱、沉實、不可撼動——那是他血脈與仙泉本源悄然相認的初響。
「諸位,共喚仙泉之靈!」
贏玄聲如金石相擊,字字砸在洞府四壁,餘音未散,已引得滿堂應和。
旁觀的蓬萊弟子與隱世高人皆斂息靜立,連衣角拂動都似被按下了暫停。
光柱深處,贏玄身形漸次澄明,通體透亮如琉璃雕琢,內里似有星河奔涌,每一寸筋骨都在應和著仙泉的律動,嗡嗡作響,綿綿不絕。其餘人見狀,毫不遲疑,魚貫而入,各自體內迸出迥異卻同頻的共鳴——或如松濤陣陣,或似龍吟隱隱,或若古琴輕顫。
「贏玄師兄……真要喚醒仙泉之靈了?」一名蓬萊弟子壓低嗓音,指尖不自覺掐進掌心,眼底映著光柱,也映著敬畏。
「這份心志與根基,確堪託付。」一位隱世高人撫須頷首,笑意溫厚,「這共鳴非靠蠻力,是命格與氣運同調所致。」
光柱所化之境,靜謐如太初,仙氣氤氳成霧,凝而不散。仙泉之靈懸浮前方,形如一顆蒙塵的銀星,幽微,恆定,只待一聲召請。
「凝神!」贏玄聲音在虛空中迴旋,字字如釘,「聚力,同契,不可分毫之差!」
眾人屏息,氣息相銜,真元匯流,如百川歸海,轟然撞向那顆沉眠之星。
「轟——!」
銀星炸亮,萬道清輝潑灑而出,洞府頓成白晝。外圍人群本能抬臂遮目,有人脫口而出:「成了!他們真的啟開了!」話音未落,已是滿面潮紅,喉頭哽咽。
可那光芒甫盛,仙泉之靈忽地狂震,星體劇烈搖晃,仿佛被無形巨手攥住撕扯。
「不對勁!它在抗拒?」贏玄雙眉擰緊,脊背繃直如弓,分明感到一股森寒陌生之力正從星核深處反撲而來。
「莫非試煉未盡?」身旁一人低聲發問,指節已捏得發白。
「退路早斷。」贏玄喉結一滾,目光掃過每一張染著光暈的臉,「既已至此,唯進無退。」
「師兄所言極是!」眾人齊聲應下,熱血沖頂,再度提氣凝神。「破障!」贏玄斷喝出口,聲浪激盪,如鼓槌擂在人心上,震得整片共鳴空間漣漪層層翻湧。
那股外來的力量愈發暴烈,似黑潮拍岸,欲將眾人衝散、碾碎。可他們腳跟未移半寸,氣息愈纏愈緊,終成一道渾然一體的光幕,穩穩承下所有衝擊。
「此力……非今世所有。」隱世高人眸光一沉,鬚髮微揚,「怕不是舊劫餘波。」
「師兄,你聽到了嗎?」一名同伴側身靠近,聲音幾近耳語,「那震顫里,有遠古祭歌的餘韻。」
贏玄閉目片刻,再睜眼時,周身光華更盛三分,聲線卻異常沉靜:「是舊謎,亦是新章。仙泉既選我們站在這裡,便沒有退讓的道理——同心即刃,同契即盾。」
洞府之外,議論聲低低起伏。有人盯著光柱中那幾道挺立身影,喃喃道:「看他們咬牙撐住的樣子,比當年老祖渡劫還叫人心裡發燙。」
另一人攥緊衣袖,嘴唇翕動:「只盼那星光……再亮一點。」
光柱之內,贏玄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那動盪不休的銀星。
「準備好了麼?」
他目光灼灼,靜候回應。
「一切聽贏玄師兄號令!」眾人齊吼,聲浪翻湧,震得共鳴空間嗡嗡作響。
「那就以心為刃,以志為甲,劈開這最後一道封印!」贏玄厲聲一喝,身形當先躍起,引動所有人傾力一擊。
光柱驟然炸亮,刺目欲目。那股異樣的壓制之力,在眾人心意相通、力量交匯之下,終於開始潰退、稀薄,直至如霧消散。仙泉之靈的躁動戛然而止,氣息漸穩,緩緩睜眼——星光自它周身流淌而出,頃刻間灑滿整座洞府。
就在眾人鬆一口氣之時,仙泉之靈猛地向內坍縮,繼而浮出一道半透明人影。面目朦朧難辨,可那股沉壓千鈞的威勢,卻叫人脊背發緊。
「你們喚我醒來,又想做我的主人?」虛影開口,聲音似從遠古石縫裡滲出,涼透骨髓。
「不敢挾持,亦無意驅策。」贏玄一步踏前,直視那影,「只願護住仙泉,潤澤蒼生。」
虛影靜默片刻,忽而輕笑:「若能過我一關,仙泉自醒;若不能……今日此地,便是爾等埋骨之所。」
「好!我們接了!」贏玄應得乾脆,身後眾人亦無遲疑,齊齊頷首。
話音落地,洞府內外空氣驟然凝滯。圍觀人群里,蓬萊長老脫口而出:「這贏玄,真敢應下仙泉之靈的試煉?膽子比天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