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後,劉燁的車駕在一座山腳下停住。
山不算高,卻林木蔥鬱,一條青石鋪成的小徑蜿蜒而上,通向半山腰一片依山而建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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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牆由青石壘成,樸素無華,院門大開,門上懸著一塊老舊的木匾,匾上刻著四個字「荊州書院」。
筆畫深重,入木三分。
一看就知道出自某位大家手筆。
而在匾額下方,另有一行小字:「入此門者,不論出身,只論才學,違者請回。」
落款是一個「龐」字。
劉燁看了一眼那行小字,心裡對這位尚未謀面的龐德公又多了一分期待。
在這個做什麼都講究門第的時代,一位不論出身的書院院長就太過難得了。
劉燁剛下車,一人便迎面走來。
那人約莫五十歲上下,中等身材,穿著一件青色布袍,腰間系著一條麻繩,腳上踩著一雙舊布鞋,鞋幫上還沾著些許泥土,像是剛從哪塊田裡拔腳出來。
「陛下駕臨,有失遠迎。」
來人拱了拱手,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招呼鄰家的後生。
「老夫龐德公,陛下裡頭請。」
劉燁看著這位荊州書院的山長,笑了。
他見過司馬徽的儒雅,領教過荀攸的周全,卻頭一回遇到一個辦學大儒穿著帶泥的布鞋、滿身煙火氣地迎接自己。
「先生方才是在田裡農作?」
「後山那塊地該翻翻了,趁著天好,多曬幾天土,可以趕在入冬前再種一茬。」龐德公一邊說一邊轉身引路,彷佛跟皇帝聊翻地種菜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接著又好似無奈地嘆了口氣:「沒辦法,書院百來號人,總得吃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嘛。」
聽著這樸實無華的話,劉燁頓感親切。
跟著龐德公走進書院,院內的布局與潁川的亭台樓閣、水鏡山莊的竹林茅舍截然不同。
幾排磚木房屋整齊排列,中間是一塊寬闊的廣場,廣場邊上種著幾畦青菜,旁邊還搭了個雞舍,此時正有幾隻蘆花雞在低頭刨食。
劉燁的目光一一掃過,心中已經有了幾分判斷。
這樣的書院,雖然看起來簡陋,卻正合他「知行合一」的主張。
龐德公引著劉燁走進書房,屋內陳設相當簡單,幾張舊桌椅,靠牆擺著一排書架,上面堆滿了竹簡,每一卷都散發著與龐德公同根同源的文氣。
見劉燁打量屋內屋內陳設,龐德公嘿嘿一笑:「寒舍簡陋,讓陛下見笑了。」
劉燁卻是擺了擺手:「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靈,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此舍有龐德公這位當世大才安居,何陋之有。」
聽到這話,龐德公一愣,第一次認真打量起了劉燁。
對於劉燁先前在潁川書院的所作所為,他自然也有所聽聞,也很認可劉燁的知行合一之道。
不過正所謂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在此之前,他很難相信,一位不過雙十年華的年輕帝王,會對文道有如此之深的感悟。
然而今日一見,卻知所言非虛。
能隨口說出此等經世之言,在文道方面的造詣必然也差不到哪去。
「陛下抬舉老朽了,老朽不過一個鄉野村夫,可當不起大才之名。」
龐德公說著給劉燁倒了杯粗茶:「對了,不知陛下此次造訪荊州書院,可是有什麼旨意傳達?」
「旨意談不上,只是想與龐德公聊一聊文道方面的事。」
「哦?陛下想聊什麼。」
「先生覺得,現在的文道是否有缺?
若是有缺,路又在何方?」
聽到這話,龐德公端著粗茶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在劉燁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咧嘴一笑,將那口茶一飲而盡。
「陛下這話問得大,老朽得想想怎麼答。」
他放下茶碗,往椅背上一靠,眯著眼看向窗外的菜地。
「陛下在潁川刻碑的事,老朽聽說了。
知行合一,這四個字說出來容易,做起來卻難。
老朽辦學數十載,見過太多學子滿腹經綸走出門,可一碰到實事就手足無措,連自家院牆漏水都不知道該怎麼補。」
他收回目光,看向劉燁:「陛下問文道有沒有缺,那自然是有的,畢竟世間之事,哪來的盡善盡美,完美無缺。
陛下的知行合一,老朽是認的。
只是這四個字落到具體的地頭上,陛下打算怎麼鋪?」
劉燁沒有急著回答,端起那杯粗茶又品了一口。
茶湯粗糲,卻自帶一種山野間特有的清冽,回味無窮。
放下茶碗,劉燁緩緩開口:「文道改革,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無數志同道合之輩共同推動。」
「朕在潁川刻碑,在水鏡山莊下棋,就是做給天下文士看的。
告訴他們,真正的文道不在廟堂之上,而在萬民之間。」
「先生辦學這麼多年,教出來的學子從不依附世家,也不靠門第吃飯。
朕覺得,這就是一條實實在在的路。
所以朕今日前來,不是要先生做什麼,而是是想問問先生,如果朕以朝廷的名義,給荊州書院每年撥付錢糧,用於招收更多寒門學子,先生可願意把這條路鋪得再遠一些?」
老實說,來之前,劉燁是打著將龐德公忽悠進武院當院長的。
當經過這一番交談,他又改變了主意。
武院雖好,但終究屬於朝廷部門。
歷史經驗告訴他,一開始好的政策,不一定會一直好下去。
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的道理,他還是懂的。
既然如此,倒不如就讓這位按照他自己的想法,繼續走下去。
龐德公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起身走到書架前,從上面抽出一卷竹簡。
竹簡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字跡潦草卻工整,像是長期記錄積累下來的筆記。
「這是荊州書院近十年的教學總綱,老朽每年都會修訂一次。」
他指著其中幾行字:「陛下你看,經史子集占了三成,農桑工匠占了三成,兵法策略占了兩成,剩下的兩成是實踐課,旨在讓書院學子自己走街串巷,下地幹活,回來後再寫一篇見聞。」
劉燁低頭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先生這書院,教的是實學。」
「實學不敢說,但至少教出去的學生,不至於只知道讀死書。」
「陛下方才說願意給錢糧,老朽先替那些寒門學子謝過陛下。
不過老朽斗膽,也有一句話想問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