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岸舊裝置深處，那圈暗紅色邊緣突然向外鼓起。
主屏上，壓力梯度曲線幾乎豎成一條直線。
「壓強梯度陡增！」
「邊界局域模指數突破紅線！」
「磁島撕裂鎖相！」
「外側偏濾器熱流即將超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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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警報砸下來，控制大廳的空氣像被瞬間抽空。
孟長河的手懸在停堆確認鍵上，手背青筋根根繃起。
「許總，停堆！」
郭老也沉聲開口。
「許燃，自動停堆不能再拖。」
簡瑤盯著流形面板，臉色驟然變白。
「不能停。」
她語速極快。
「邊界局域模已經和磁島咬住。
現在切斷加熱和燃料，主等離子體能量會在零點三秒內塌向第一壁。」
周群接過診斷鏈路，將熱流預測圖甩上主屏。
「不是單側偏濾器。」
「內外兩組都會吃到熱衝擊。」
兩片刺目的紅色區域，同時斬向偏濾器。
孟長河猛地抬頭。
「兩組？」
「對。」
周群盯著預測結果，喉結滾動了一下。
「最壞情況，兩組偏濾器同時熔毀。」
大廳瞬間死寂。
停堆，可能炸。
不停，也可能炸。
老裝置最怕的不是全功率運行。
而是跑到一半突然卸力。
一億多度的等離子體不會憑空消失。
那些來不及排出的能量，只會一股腦砸向裝置內壁。
陳容與低聲罵了一句。
「這玩意兒真會挑時候。」
孟長河咬緊牙關。
「那怎麼辦？」
「干看著它燒穿？」
許燃沒有抬頭。
他的雙手已經落在總控台上。
【人工接管完成。】
【潮汐平抑控制律：最高權限確認。】
【崑崙線圈陣列：允許重新分區。】
郭老眼神一變。
「重新分區？」
許燃調出磁場拓撲圖。
「主線圈按照原方案整體施壓，只會把邊界能量擠成一團。」
「這一團能量砸下來，偏濾器扛不住。」
孟長河急得拍桌。
「現在不是講原理的時候！」
「你準備怎麼幹？」
「拆開。」
許燃手指划過拓撲圖。
原本同步工作的崑崙線圈，瞬間被劃分成三十六個獨立磁區。
每個磁區上方，都浮現出一組單獨的脈衝序列。
「崑崙線圈不再同步響應。」
「三十六個磁區輪流施壓。」
「相位差，零點七毫秒。」
簡瑤只看了一眼，立刻明白過來。
「你要把一次邊界爆發，拆成幾百次微小泄放？」
「對。」
許燃盯著那圈不斷外擴的暗紅色邊緣。
「它想衝出來，就別讓它撞門。」
「給它開三十六扇小窗。」
陳容與眼睛都瞪大了。
「許總，你這是給太陽辦分流？」
「少廢話。」
許燃掃了他一眼。
「硼粉準備。」
陳容與立刻低頭。
「硼粉注入系統在線。」
「粒徑三十納米。」
「純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
「注入量？」
「零點八克。」
孟長河差點跳起來。
「零點八克？」
「安全模型上限不是零點三克嗎？」
「金屬雜質已經進入核心區。」
許燃指向急速抬升的輻射損失曲線。
「鎢、鐵、鎳一旦在核心聚集，輻射會帶走大量熱量。」
「再不吸附，等離子體會先被自己冷死。」
陳容與立刻接話。
「孟主任，零點八克不是往鍋里撒麵粉。」
「硼會把高原子序數雜質拖回邊緣。」
「要是拖不回來，核心溫度掉得比股市還快。」
孟長河一口氣堵在胸口。
「你小子閉嘴！」
「好，我閉嘴，我幹活。」
陳容與縮了縮脖子，手指已經壓在注入控制器上。
許燃繼續下令。
「周群，中性束角度下調零點四度。」
周群一怔。
「下調？」
「別去頂核心。」
許燃說道。
「打邊緣儲備層，把粒子往外側流形出口趕。」
周群沒再追問，直接調整參數。
「中性束一號角度下調。」
「二號機組跟隨。」
「三號延遲十毫秒接入。」
簡瑤迅速接上許燃的思路。
「邊界坐標切換到動態漂移模式。」
「磁島相位牽引交給第二控制層。」
「熱流落點交給第三控制層。」
「坐標重構需要七十毫秒。」
郭老死死盯住倒計時。
【距離自動停堆觸發：0.46秒。】
「只剩不到半秒。」
許燃的聲音壓過刺耳警報。
「夠了。」
「啟動三十六磁區。」
「第一輪脈衝。」
簡瑤重重按下確認鍵。
主屏上，三十六個磁區依次亮起。
不是同時啟動。
而是從外側一號磁區開始，沿著環形真空室一圈圈追了過去。
零點七毫秒。
再零點七毫秒。
再零點七毫秒。
每一個脈衝都短得像一次眨眼。
可三十六道脈衝連在一起，就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等離子體邊緣連續輕推。
那片即將爆發的暗紅色區域，猛地一頓。
隨後，被撕成了幾十道細小波紋。
「邊界能量開始泄放！」
「熱流落點移動！」
「單點峰值下降！」
孟長河死死盯著溫度面板。
「別喊口號，報數！」
熱負荷工程師扯著嗓子吼道：
「外側偏濾器峰值，從設計上限百分之一百一十二，降到百分之九十七！」
「內側偏濾器，從百分之一百零八降到百分之九十四！」
「還在降！」
許燃沒有鬆手。
「第二輪。」
簡瑤立即回應。
「第二輪脈衝接入。」
周群盯緊中性束面板。
「角度穩定。」
「邊緣粒子密度開始回補。」
陳容與按下注入鍵。
「硼粉注入開始。」
「零點二克。」
「零點四克。」
「零點八克，注入完成！」
下一秒，輻射損失曲線猛地向上躥升。
陳容與頭皮一緊。
「輻射損失百分之十九！」
孟長河當場罵出聲。
「我就說硼粉多了！」
「不是硼。」
許燃盯著雜質遷移圖。
「是吸附後的金屬雜質正在外移。」
「簡瑤，流形坐標向外移零點二毫米。」
「收到。」
簡瑤十指飛快敲擊。
「坐標外移完成。」
「雜質遷移通道打開！」
「周群，中性束三號補邊緣。」
「四號壓阿爾芬峰。」
周群立刻執行。
「三號補邊緣。」
「四號相位鎖定。」
「阿爾芬波峰值開始下降！」
阿爾芬波，就是等離子體裡的高速磁流體波動。
一旦它和粒子運動產生共振，能量就會像被搖散的水一樣迅速逃離核心。
現在，那根鋒利的波峰正在被一點點削平。
主屏上的紅色區域也開始退去。
輻射損失百分之十九。
百分之十四。
百分之十一。
百分之八。
百分之六。
陳容與一拳砸在桌面上。
「壓回來了！」
孟長河仍舊沒有鬆口氣。
「偏濾器熱流呢？」
「外側百分之七十六！」
「內側百分之七十九！」
「第一壁沒有超限！」
郭老看向倒計時。
【距離自動停堆觸發：0.10秒。】
數字卡住了。
沒有繼續向下跳。
大廳里，所有人都盯著那行字。
零點一秒。
只差零點一秒，紅岸舊裝置就會執行硬停堆。
可現在，它停住了。
像一列沖向懸崖的重車，被人硬生生拽住最後一根車軸。
「磁島寬度？」
「九厘米！」
「還在降！」
「五厘米！」
「三點一厘米！」
「零點八厘米！」
「跌破一厘米！」
周群的聲音已經發啞。
「阿爾芬波峰值被壓平！」
「第三診斷通道低頻影子已經物理隔離，沒有繼續參與鎖相！」
簡瑤盯著最後一組坐標。
「邊界流形閉合。」
「潮汐平抑控制律，接管成功！」
主屏上，刺眼的紅色區域一塊接一塊熄滅。
十塊。
五塊。
兩塊。
最後，只剩下幾道淡黃色邊緣提示。
二十九點八秒。
二十九點九秒。
三十秒。
【運行時間：30.00秒。】
【核心溫度：1.20億度。】
【高約束模式穩定。】
控制大廳沒有立刻響起聲音。
所有人像被按住了喉嚨。
紅岸舊裝置還在跑。
一億兩千萬度。
高約束模式。
全參數可控。
整整三十秒。
這不是把功率壓低以後勉強熬過去的三十秒。
而是在扛過耦合失穩、熱流衝擊、雜質輻射和阿爾芬波擾動之後，穩穩站住的三十秒。
郭老雙手撐住桌沿，胸口劇烈起伏。
「成了。」
下一秒，整個控制大廳轟然炸開。
「過了！」
「三十秒！」
「老裝置跑過三十秒了！」
「全參數可控！」
有人一把抱住身邊的同事。
有人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臉。
幾個年輕研究員喊到嗓子啞了，依舊不肯停。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院士摘下眼鏡，擦了半天，眼眶還是紅的。
陳容與一巴掌拍在孟長河肩膀上。
「孟主任！」
「老同志不光沒報警，還順手拿了個冠軍！」
孟長河這次沒罵他。
他盯著偏濾器溫度，眼眶發紅，嘴裡只擠出一句：
「燒穿個屁。」
「它沒燒穿。」
郭老轉頭看向許燃。
「停堆吧。」
許燃沒動。
郭老一怔。
「許燃？」
許燃抬手，在主控台上重新輸入目標時間。
【目標運行時間：300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