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落下,連陳容與都沒再插科打諢。
這枚重型火箭,從來不只是一枚火箭。
它牽著南天門運輸體系。
牽著月球貨運艙。
牽著聚變堆核心艙段。
牽著三百六十家單位、九萬名產業人員。
每延期一個月,新增成本十一億元。
兩年時間,足以讓整條剛剛建立起來的空天產業鏈停擺。
就在這時,林毅的終端忽然響了。
他掃了一眼,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外媒動了。」
副屏切出海外新聞畫面。
《華夏重型火箭項目崩盤!》
《南天門補給線或將斷裂!》
《沒有大推力火箭,空天母港只是昂貴孤島!》
主持人的語氣興奮,像中了大獎。
「據可靠消息,華夏千噸級火箭發動機連續失敗,核心高壓泵已經沒有可用庫存。」
「分析人士認為,其重型火箭首飛至少將推遲兩年。」
「星穹公司宣布,願意承接相關商業發射需求,確保全球客戶不受華夏項目延期影響。」
畫面切換。
霍華德站在星穹公司大廳前,身後是一枚巨大的火箭模型。
他對著鏡頭,笑容從容。
「太空工程不能只靠口號。」
「南天門看上去很宏偉,可如果無法獲得穩定補給,它就只是一座昂貴的空中孤島。」
「星穹公司可以把客戶送上軌道。」
「按時。」
「低價。」
「可靠。」
林毅將另一份情報投上主屏。
「星穹剛簽下七筆商業發射訂單。」
「總金額四十二億美元。」
「其中三筆,原本正在排隊等南天門貨運窗口。」
吳建邦一巴掌拍在桌上。
「這孫子消息來得夠快啊!」
「不是快。」
林毅拉出新聞發布時間。
「葉輪裂紋的內部判斷還沒出來,他們的專題片在四十分鐘前就剪完了。」
「說明對方提前知道試車一定會出問題。」
「院裡有內鬼?」韓啟山咬緊牙關。
「而且職位不會低。」
林毅關掉畫面。
「我來查。」
「先讓他們蹦。」
評審會轉入正題。
兩套折中方案被擺上桌面。
第一套。
降低發動機指標,將近地軌道運力從原設計的四百噸級壓到一百五十噸。
第二套。
放棄新型千噸級發動機,改用二十四台成熟舊發動機並聯。
一名副總師指向第一套方案。
「降低運力,至少能保住首飛節點。」
「南天門運輸體系先飛起來,後續再升級。」
韓啟山抬頭。
「一百五十噸,送不上聚變堆核心艙段。」
對方沉默了。
另一名專家開口。
「那就選第二套。」
「二十四台舊發動機並聯,推力夠,技術也成熟。」
韓山把風險評估拍在桌上。
「二十四台並聯,單台故障概率疊加後,全箭任務失效概率百分之十一。」
「你們誰敢簽?」
會議桌兩側,無人開口。
百分之十一。
風險很大。
這是把國家工程送上賭桌。
有人低聲道:「韓總,現實擺在這裡。」
「產業鏈拖不起。」
「九萬人等著開工。」
「每個月十一億。」
「再拖下去,商業訂單會被星穹全部搶走,南天門的運輸閉環也會被撕開口子。」
「先保項目活著,後面才有資格談升級。」
韓啟山盯著簽字頁。
筆就放在他面前。
只要簽下去,責任會被分散,壓力也會驟然減輕。
可一百五十噸的運力,會像一根繩索,勒住未來十年的所有空天工程。
他伸出手,卻沒有拿筆,而是將整份方案推了回去。
「我不簽。」
「韓總!」
「你不簽,項目就卡死了!」
韓啟山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
「卡死,也比飛上去當擺設強。」
「百分之十一的故障率,月球貨運艙里裝的是人,是聚變設備,不是沙袋!」
會議室里的爭論驟然拔高。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許燃走進會議室。
他的手裡,拿著那枚布滿晶間裂紋的葉輪。
砰。
葉輪被放在會議桌中央。
金屬撞擊桌面的聲音讓所有爭論瞬間停止。
許燃看向製造中心主任。
「材料不合格?」
主任立刻搖頭。
「全檢合格。」
「鎳基合金純度、塗層工藝、熱處理數據,都在指標範圍內。」
「沒有偷工減料,也不存在批次污染。」
許燃點開葉輪三維結構。
「材料沒錯。」
「錯的是葉輪形態。」
眾人一怔。
高壓富氧環境下的應力雲圖出現在主屏上。
所有紅色應力區,都集中在葉根同一條晶界附近。
「傳統渦輪泵把自己當成整台發動機的增壓核心。」
「高轉速、高壓差、高富氧。」
「所有負荷都壓在葉輪上。」
「室壓超過三十五兆帕後,葉根晶界會長期承受周期性剪切。」
「肉眼看不見裂紋,不代表裂紋沒有生長。」
韓啟山猛地站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不修葉輪?」
「不修。」
許燃抬手,劃掉了原有動力架構中的主增壓迴路。
「渦輪泵降級。」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一名老專家忍不住開口。
「降級?」
「千噸級發動機不用渦輪泵主增壓,推進劑自己進燃燒室?」
「渦輪泵只負責初始預壓和流量穩定。」
許燃點亮燃燒室。
「主增壓,由燃燒脈衝自身完成。」
幾名老專家的臉色同時變了。
「壓力增益燃燒?」
「這條路美國做過,歐洲做過,北方也做過!」
「全都死在燃燒失穩上!」
「壓力波一旦撞上燃燒室聲學模態,幾毫秒就能撕開室壁!」
「省一套泵?這是主動往發動機里塞炸藥!」
韓啟山沒有急著否定。
他死死盯著許燃。
「你想把發動機改成脈衝燃燒?」
「不是。」
許燃糾正道。
「是連續燃燒中的相位脈衝增壓。」
「燃燒仍然連續。」
「壓力波不再亂跑。」
陳容與小聲嘀咕了一句。
「太陽剛學會排隊。」
「現在火箭發動機也得上課。」
許燃調出前三台發動機的事故數據。
三組頻譜峰被逐一標紅。
燃燒室主頻。
泵體軸系頻率。
箭體縱向模態。
「三頻共振。」
「強行用泵壓制壓力波,泵先死。」
「放任壓力波沖入燃燒室,室壁先死。」
「傳統路線兩頭堵,最後兩頭炸。」
他抬起手,將三組峰值拖進同一個相位坐標系。
「建立發動機全域相位控制方程。」
「讓噴注器、燃燒室、預燃室、泵體和箭體模態,在同一張相位圖上工作。」
「把原本破壞燃燒室的壓力波,鎖進噴注器內部。」
「脈衝峰值推動推進劑。」
「脈衝谷值完成回填。」
「推力增長,增壓同步增長。」
「渦輪泵只負責維持基礎流量。」
韓啟山的呼吸變重。
「泵體負荷能降多少?」
「至少四成。」
「室壓?」
「四十八兆帕。」
「單台推力?」
「一千二百噸。」
會議室徹底安靜。
一千二百噸。
液氧煤油。
單台。
這個數字砸下來,連幾名老總師都忘了反駁。
片刻後,一名白髮專家猛地拍桌。
「許總,這不是普通試驗!」
「燃燒失穩不是靠幾句話就能解決的!」
「國家工程不能拿來賭!」
許燃沒有爭辯。
他拿起那枚裂紋葉輪,再次放到會議桌中央。
「按現有路線。」
「十四個月等設備。」
「兩年後首飛。」
「降低運力,聚變堆艙段上不去。」
「並聯舊發動機,全箭失效概率百分之十一。」
「這三條路,哪一條不是賭?」
無人回答。
許燃看向韓啟山。
「給我七十二小時。」
「拿出完整動力方案。」
「十五天,縮比機點火。」
「四十五天,全尺寸試車。」
韓啟山瞳孔微縮。
「失敗呢?」
「項目延期責任,我簽。」
「許總,這可不是普通責任!」
「我清楚。」
李援朝站起身。
「我向上匯報。」
紅色專線接通。
會議室里,沒有一個人說話。
幾分鐘後,簡為民的聲音從專線中傳來。
「批准封閉攻關。」
「航天一院、303所、材料院、製造中心、控制院、試驗中心,全部接入臨時指揮鏈。」
「許燃負責技術總綱。」
「韓啟山負責工程落地。」
「任何單位不得以流程拖延。」
「需要什麼,直接調。」
「誰泄密,誰上軍事法庭。」
授權落下。
整片試驗區隨即進入最高保密狀態。
手機封存。
網絡隔離。
人員分區。
極密計算室的合金門緩緩打開。
許燃走進去時,只帶了三樣東西。
那枚裂紋葉輪。
三塊試驗硬碟。
還有一杯陳容與硬塞過來的咖啡。
「許總,別嫌棄。」
陳容與壓低聲音。
「這杯我沒喝過,乾淨的。」
許燃接過咖啡,看了他一眼。
「糖放多了。」
「壓力大嘛。」
陳容與一本正經。
「甜一點,頂事。」
厚重的合金門在許燃身後合攏。
門外,韓啟山站了幾秒,突然轉身。
「騰產線。」
一名副總師愣住。
「等方案出來再騰,就晚了。」
韓啟山一邊走,一邊下令。
「三條產線全部清空。」
「縮比燃燒室、三環噴注器毛坯、國產鎳基合金板材,立刻備料。」
「海外塗層設備被鎖,就拆控制器,改手動運行。」
「許總敢簽責任。」
「我們沒資格縮頭。」
十二小時後。
航天一院所有總師的加密終端,同時亮起紅燈。
一份沒有署名的技術文件,越過院級權限,直接落入最高密級區。
總頁數。
一百八十七頁。
韓啟山點開第一頁。
只看了一眼,他握著滑鼠的手便停在半空。
文件標題只有一行。
【千二百噸級液氧煤油脈衝相位增壓發動機總體方案】
下一秒。
整間總師辦公室里,響起韓啟山壓不住的吼聲。
「都過來!」
「許總把發動機……」
「重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