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試驗基地的寒風像刀子，貼著戈壁刮過去。
凌晨四點，天還沒亮。
遠處的山脊只剩一條黑線，電磁滑軌從試驗場盡頭筆直鋪開。
一節節冷白色指示燈沿著軌道亮起，像給荒漠劃出了一道筆直的傷口。
朱雀驗證機靜靜趴在滑軌盡頭。
它沒有傳統起落架。
黑色機身被固定在加速托架上，翼身融合的外形壓得極低。
機腹進氣道收在暗影里，看上去不像飛機，更像一枚趴在地上的黑色飛鏢。
指揮大廳內，沒有人說閒話。
李援朝、王衛國、趙克明、陳容與、周群、簡瑤全部到位。
老鄭坐在第二排，手裡攥著一份紙質備份，眼鏡片後面的眼睛一直盯著主屏。
屏幕右側，還掛著外網新聞監測。
美國高超音速首飛成功的新聞仍在全球滾動。
「美國重奪高超音速優勢。」
「白宮稱測試結果達到預期。」
「西方軍工股集體拉升。」
幾個標題輪番跳出來，配著美軍剪輯過的視頻，彈體從轟炸機機翼下分離，尾焰一亮，鏡頭立刻切到指揮室掌聲。
王衛國掃了一眼，冷哼。
「這視頻剪得比電視劇還會卡點。」
吳建邦的視頻窗口沒接入，但王衛國自己就能罵兩句過癮。
陳容與抱著保溫杯，盯著那段視頻看了半天。
「他們這個鏡頭切得太快了吧？」
「彈體熱流狀態沒給，姿態角沒給，發動機接力也沒給。」
「這要放咱們評審會上，PPT第一頁就得被趙老打回去。」
趙克明沒看新聞。
老爺子穿著深藍色防寒工裝，背微微彎著，手指壓在燃燒室壓力曲線旁邊。
「別管他們。」
「人家是給國會看的。」
「我們今天這玩意兒，是給工程看的。」
李援朝雙手撐在桌上，聲音壓得低。
「許燃，窗口還有多久？」
許燃看了一眼時間。
「T減三分鐘。」
他眼前的主屏上，朱雀一號的全鏈路狀態全部展開。
【電磁滑軌：待命】
【超導儲能陣列：滿載】
【滑軌熱形變補償：完成】
【機體固定鎖：閉合】
【進氣道動態增穩：待激活】
【祝融鱗熱防護層：待命】
【雷神之焰燃料系統：一級預壓】
【盤古鏈路：內網閉環】
周群抬手敲了一下耳麥。
「電磁控制組，報狀態。」
耳麥里立刻傳來回應。
「一級線圈冷卻完成。」
「二級線圈同步完成。」
「三號儲能罐電壓穩定。」
「滑軌末端相位補償已鎖。」
周群點頭。
「控制組收到。」
陳容與接著開口：
「燃料組，雷神之焰β相霧化噴嘴檢查。」
「噴嘴溫控正常。」
「一級預壓正常。」
「安全閥閉合。」
「點火段參數已封存。」
陳容與吐了口氣，低聲嘀咕：
「祖宗保佑，別在今天給我來個小脾氣。」
老鄭在旁邊瞪了他一眼。
「你求祖宗，不如再看一遍數據。」
陳容與立刻把眼睛貼回屏幕。
「看著呢，看著呢。」
簡瑤坐在許燃側後方，手邊放著一沓手寫推導。
她沒有盯新聞，也沒有看大廳里的其他人。
她只看朱雀的跨音速區間。
那一段昨晚差點把首飛窗口按死。
進氣道動態增穩控制律被加進系統後，曲線綠了。
可真正上天，沒人敢把仿真當成勝利。
趙克明突然開口：
「許燃。」
「嗯。」
「如果跨音速段壓力波抖起來，第一時間中止。」
王衛國臉色一緊。
「趙老……」
趙克明沒看他。
「別急。」
「我不是潑冷水。」
「朱雀值錢，路線更值錢。」
「機體沒了還能造，路線被一次事故嚇歪了，那才虧。」
李援朝點了點頭。
「首飛指揮權在許燃。」
「到時候該斷就斷，誰也別插嘴。」
王衛國咬了咬牙。
「明白。」
他盯著屏幕里的朱雀，眼睛都快冒火。
空軍等這一天等得太久。
美國還在拿轟炸機掛個縮水彈藥滿世界吹，華夏這邊要讓一架高超無人平台從地面自己飛起來。
這是把賽道連同裁判席一起拆了重修。
林毅的聲音從後排傳來。
「外部偵察鏈確認。」
「美方兩顆低軌衛星已被假窗口牽引。」
「他們現在看到的是西側備用滑軌的空載電磁脈衝。」
陳容與忍不住樂了。
「他們估計還在分析咱們熱身姿勢。」
王衛國冷笑。
「讓他們分析。」
「分析到天亮，連個尾氣都聞不著。」
主屏上的倒計時開始跳動。
【T-60】
大廳內瞬間安靜。
所有人摘掉多餘情緒，只剩屏幕和呼吸。
【T-50】
遠處滑軌盡頭，固定朱雀的托架下方，一排排電磁線圈開始預充。
監控畫面里，軌道兩側冒出白色冷霧。
寒風吹過去，冷霧貼著地面翻滾。
【T-40】
周群盯著電磁曲線。
「滑軌同步正常。」
【T-30】
陳容與盯著燃料預壓。
「雷神之焰一級穩定。」
【T-20】
趙克明的手指慢慢收緊。
「進氣道邊界層控制待命。」
【T-10】
李援朝站直了。
王衛國不再眨眼。
簡瑤看向許燃。
許燃的聲音在大廳里響起。
「朱雀一號。」
「全鏈路自主首飛。」
「開始。」
【T-0】
轟！
地面沒有爆炸聲。
先響起來的是一種沉到骨頭裡的嗡鳴。
整條超導電磁滑軌從遠處到近處一節節點亮，藍白色電弧在保護罩內閃過，像有一條看不見的巨龍從地底醒來。
朱雀驗證機下方的托架猛地一震。
下一秒，它被狠狠推出去，被軌道按著脊背往前砸。
監控畫面中的黑色機體瞬間拉成殘影，軌道兩側的沙塵被衝擊波捲起，沿著滑軌向兩邊炸開。
大廳主屏上的速度曲線瘋狂攀升。
【180米/秒】
【260米/秒】
【341米/秒】
周群聲音繃緊。
「線圈負載正常！」
「末端相位補償正常！」
「托架姿態正常！」
陳容與跟著喊：
「機體熱形變在邊界內！」
「祝融鱗表面溫升正常！」
王衛國的拳頭握住又鬆開。
「穩住。」
「穩住。」
滑軌盡頭到了。
朱雀機身下方的加速托架在預定點釋放。
咔！
監控畫面里，鎖扣打開。
托架繼續沿緩衝段衝出去。
朱雀脫離托架的瞬間，機體下方沒有起落架支撐，黑色飛行器仿佛被人從懸崖邊推了出去。
陳容與心口一緊。
「別掉……」
機腹進氣道邊界層控制啟動。
磁流體微層沿內壁鋪開，入口壓力場像被看不見的手輕輕抹了一下。
朱雀沒有下墜。
它的機頭微微抬起，機身貼著低空平滑躍出。
飛起來了。
【離軌成功】
【低空姿態建立】
【第一階段完成】
大廳里沒人歡呼。
李援朝喉結動了一下，沒出聲。
王衛國盯著屏幕，眼珠子都紅了。
第一階段成功，只代表朱雀離開了地面。
真正的生死點在前面。
跨音速。
那是空氣最不講道理的地方。
速度逼近零點八馬赫。
朱雀貼著荒漠上空掠過，身後捲起一道長長的塵線。
試驗基地外緣的無人觀測塔輕輕晃動，傳感器把數據一股腦送回大廳。
【馬赫數：0.82】
【姿態角：穩定】
【入口總壓恢復：正常】
趙克明低聲道：
「別急。」
「還沒到。」
【馬赫數：0.88】
簡瑤抬頭。
「壓力相位開始出現。」
周群立刻接入。
「進氣道動態增穩準備。」
許燃看著主屏。
「按控制律走。」
【馬赫數：0.90】
紅色壓力波動在機腹進氣道前緣冒出來。
它剛露頭，就像一隻手要去拽朱雀的升力中心。
主屏上，壓力曲線開始抖動。
不是大抖，可所有人都看見了。
那條線在安全邊界上方輕輕一跳。
陳容與後背汗毛都豎起來。
「來了。」
趙克明屏住呼吸。
老鄭的手按在桌沿上，指節發白。
周群眼睛貼著數據。
「壓力相位偏置加載！」
「零點零三一秒提前量！」
「左側內壁微層響應！」
「右側補償跟進！」
朱雀機腹進氣道內，看不見的電磁調製帶迅速鋪開。
入口前緣剛剛堆起來的壓力偏置，被反向壓力硬生生頂了回去。
升力中心剛想跳，像被人按住腦袋。
【姿態角波動：0.17度】
【0.12度】
【0.08度】
王衛國猛地向前半步。
「壓住了？」
周群沒抬頭。
「還在壓。」
【馬赫數：0.97】
空氣在朱雀機身周圍壓縮。
外部高速攝像畫面里，黑色飛行器周圍的水汽被拽出一層朦朧白影。
【馬赫數：0.99】
大廳里連儀器蜂鳴都像變輕了。
【馬赫數：1.00】
轟！
遠處天空突然炸開一道白色錐環。
雲層被從中間撕出一道圓形裂口。
朱雀穿過音障。
沒有失控、下墜和姿態發散。
它像一柄黑色長刀，把清晨前的天空硬生生劈開。
【跨音速段通過】
【進氣道動態增穩有效】
【姿態震盪：安全】
趙克明猛地攥拳。
老爺子眼眶一下紅了。
他沒有喊，胸膛卻劇烈起伏。
「過了……」
「真過了……」
王衛國壓著嗓子罵了一句：
「漂亮！」
陳容與差點跳起來，又硬生生把自己按回座位。
「許總！進氣道真上班了！」
老鄭抬手就拍了他後腦勺一下。
「還沒結束！」
陳容與捂著腦袋。
「我慶祝半秒都不行？」
「不行。」
趙克明盯住下一段曲線。
「發動機還沒接力。」
許燃的目光已經轉到組合動力區。
朱雀突破音障後，機身開始爬升。
低空塵線被甩在後方，遙測畫面切換到高空跟蹤。
雷神之焰燃料系統進入切換工況。
祝融鱗塗層迎來第一輪高熱流。
陳容與臉上的笑立刻收住。
「燃料組注意。」
「β相預混準備。」
「噴注節奏跟盤古節拍，不許手快。」
耳麥里有人緊張地回：
「收到。」
周群看向電磁熱輻射調節界面。
「熱通道開始亮。」
「祝融鱗表面拓撲邊界導熱正常。」
簡瑤翻出剛才的跨音速數據，快速掃了一遍。
「進氣道動態增穩數據完整。」
「相位提前量命中。」
她抬頭看向許燃，眼神里有光。
「這一段夠寫一篇大論文。」
許燃沒接玩笑。
「先讓它飛完。」
主屏上，速度繼續攀升。
【馬赫數：1.35】
【1.62】
【1.91】
雷神之焰切換工況進入最後倒計時。
趙克明聲音發沉。
「衝壓接力段快到了。」
「點火窗口只有零點幾秒。」
「進氣道壓力一亂，燃燒室就喘。」
「霧化慢一拍，火焰就滅。」
王衛國剛鬆開的拳頭又攥緊。
「這玩意兒就不能給人喘口氣？」
陳容與盯著燃料曲線，額頭冒汗。
「高超音速不講人情。」
「它只講數據。」
許燃看著朱雀的飛行軌跡。
美國的新聞還在屏幕右側滾動。
剪輯視頻、掌聲、國會預算、軍工股上漲。
那邊還在慶祝一枚被母機扔出去的縮水彈藥。
而此刻，華夏西北荒漠上空，一架沒有母機托舉、沒有政治濾鏡、沒有剪輯遮羞的高超自主平台，已經靠自己的力氣衝破音障。
李援朝忽然開口：
「把外網新聞關了。」
林毅一愣。
李援朝盯著主屏。
「沒必要看他們吹牛了。」
「看咱們的。」
外網窗口熄滅。
主屏只剩朱雀。
【馬赫數：2.00】
【雷神之焰二級預壓完成】
【超燃衝壓發動機點火窗口：即將進入】
趙克明猛地向前一步。
「燃燒室壓力曲線放大！」
陳容與低吼：
「燃料注入準備！」
周群跟著喊：
「入口激波位置鎖定！」
許燃看著那條細到嚇人的點火窗口，開口只說了兩個字。
「點火。」
下一秒，主屏上燃燒室壓力曲線猛地向上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