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渝去了留置點。
霍沉淵果然等在外面。
他沒有進去。
只把一隻水壺遞給江渝。
「別硬撐。」
江渝接過。
「你也是。」
霍沉淵看著她。
「我在門口。」
這句話很平。
卻像一根線。
江渝點頭。
「我知道。」
蘇小小坐在屋裡。
一夜過去,她像被抽乾了。
頭髮散著。
眼睛紅腫。
看見江渝,她先笑了一聲。
笑得難聽。
「來看我笑話?」
江渝坐下。
「你沒有那麼好笑。」
蘇小小臉色僵了。
隨即冷笑。
「你贏了。」
「霍隊清白了。」
「我爛了。」
「你滿意了?」
江渝看著她。
「你差點毀了他。」
蘇小小眼神閃了一下。
「我也被毀過。」
江渝聲音冷。
「所以你就能毀別人?」
蘇小小猛地抬頭。
「你站著說話當然輕巧!」
「你有人護!」
「你有霍家!」
「你有孩子,有男人,有名聲!」
「我有什麼?」
江渝沒有動怒。
她只問了一句。
「你弟弟叫什麼?」
蘇小小像被掐住喉嚨。
聲音一下斷了。
江渝繼續。
「陳青說,他叫蘇明。」
蘇小小猛地站起來。
「你們找他了?」
「你們別找他!」
「他什麼都不知道!」
門口的女幹事立刻按住她。
江渝看著她。
「坐下。」
「我不動他。」
蘇小小胸口劇烈起伏。
眼淚一下衝出來。
她慢慢坐回去。
整個人彎下去。
像終於撐不住了。
「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他以為我在廠里上班。」
「以為我嫁得還行。」
「以為我過得不差。」
她捂住臉。
「他從小就聰明。」
「我媽死得早。」
「我爸後來腦子壞了。」
「半邊身子動不了。」
「人也糊塗。」
「欠了一屁股債。」
江渝沒有插話。
蘇小小的聲音越來越啞。
「我十幾歲就給人洗衣服、挑煤、帶孩子。」
「我弟弟那時候還小。」
「他抱著我的腿說,姐,我以後掙錢給你買新鞋。」
她笑了一下。
眼淚卻掉得更凶。
「後來討債的人天天上門。」
「罵我爸是廢人。」
「罵我媽死得好。」
「有一天,我爸從樓上跳下去了。」
屋裡靜得只剩她的哭聲。
江渝手指慢慢攥緊。
蘇小小說得很輕。
「他沒死在屋裡。」
「死在樓下泥水裡。」
「我弟弟那天考試。」
「我沒敢讓他看。」
「我把我爸身上的泥擦乾淨。」
「跟他說,爸睡著了。」
她抬頭看江渝。
「江總工。」
「你知道一個人沒有爹娘,身後還站著一群討債鬼是什麼滋味嗎?」
江渝沉默片刻。
「不知道。」
「但這不是你害霍沉淵的理由。」
蘇小小臉色白了。
她點頭。
「我知道。」
「我知道我不是人。」
她繼續說。
「我帶著蘇明跑了。」
「往外地跑。」
「我白天洗碗,晚上縫衣服。」
「他上學。」
「他真的爭氣。」
「考上了重點大學。」
「學費不算高。」
「他還勤工儉學。」
「我們倆省著過。」
「一天兩頓飯,也能熬。」
蘇小小的眼神短暫亮了一下。
像想起那段苦裡有光的日子。
可很快,那點光又滅了。
「後來他們找來了。」
江渝問:「誰?」
蘇小小嘴唇抖了抖。
「劉拐子的人。」
「還有拆遷辦的人。」
「他們拿著我爸欠的舊帳。」
「說利滾利。」
「說我不還,就去蘇明學校門口鬧。」
「說讓全校都知道,他姐姐是什麼貨色,他爸是怎麼死的。」
她捂住嘴。
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蘇明好不容易才考出去。」
「他不能被我拖回來。」
「他不能再回那個爛泥坑。」
江渝聲音很低。
「所以你被他們控制了。」
蘇小小點頭。
「一開始是送酒。」
「陪笑。」
「後來他們讓我去見人。」
「說只要我聽話,債就慢慢消。」
「我不聽,他們就拿蘇明說事。」
「再後來,我認識了縣裡的人。」
「他們說我會哭,會裝可憐。」
「讓我幫忙處理不聽話的人。」
她抬頭。
「正直的幹部。」
「不肯吃黑錢的工程員。」
「不肯簽字的村民。」
「他們都讓我去。」
江渝心裡冷得厲害。
「霍沉淵不是第一個?」
蘇小小閉上眼。
眼淚從眼角滾下來。
「不是。」
「但他是我最怕的一個。」
「因為我知道他沒碰我。」
「我知道他從頭到尾都在躲。」
「我還要跪在泥里,說他毀了我。」
江渝看著她。
「你不是不知道疼。」
「你是知道疼,還把疼往別人身上扎。」
蘇小小渾身一顫。
她慢慢低下頭。
「對不起。」
江渝沒有接這句。
「討債的人是誰派來的?」
蘇小小沉默很久。
才啞聲道:「劉拐子背後還有人。」
「拆遷辦章主任只是明面上的。」
「真正能讓學校開除蘇明、能讓舊債翻出來的人。」
「在縣裡。」
江渝問:「名字。」
蘇小小抬頭。
眼裡全是恐懼。
「我說了。」
「蘇明會死。」
江渝看著她。
「你不說。」
「會有更多人被你們拖下水。」
蘇小小哭著搖頭。
「我需要想想。」
「求你。」
「讓我想想。」
江渝站起來。
「可以。」
她走到門口,又停住。
「蘇小小。」
蘇小小抬頭。
江渝聲音很冷。
「你的苦,我聽見了。」
「但霍沉淵的清白,不是你還債的銅板。」
蘇小小臉色慘白。
江渝推門出去。
霍沉淵站在院裡。
看見她出來,立刻上前。
「問到了?」
江渝點頭。
「問到一半。」
「後面更髒。」
霍沉淵看著她發白的臉。
「先喝水。」
江渝接過水壺。
手指碰到他的手。
她低聲。
「她很慘。」
霍沉淵看著她。
「我知道。」
江渝抬眼。
他聲音很穩。
「但你也知道。」
「慘不是刀。」
江渝慢慢點頭。
「嗯。」
「慘不是刀。」
她回頭看了一眼留置點。
「但握刀的人。」
「必須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