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退!」
這一聲幾乎被雨聲吞掉。
可霍沉淵聽見了。
他一把拽住離坡腳最近的小梁。
霍振山撲過去,把老工人往外推。
江渝站在白線外,手指死死攥著雨衣邊。
她不能沖。
她現在衝進去,只會添亂。
可那一瞬間,她的心還是提到了嗓子眼。
轟隆。
山坡終於塌了。
不是整個山倒下來。
而是一大片浸透雨水的土石,從裂縫處滑下。
灰黑色的泥水卷著碎石,直衝坡腳。
剛才架炸藥的位置。
剛才設備擺放的位置。
剛才工人站著的位置。
全被埋了。
一片死寂。
雨還在下。
可所有人都像被釘住。
馬大成腿一軟,直接跪在泥里。
「這……這不可能……」
小梁臉色慘白。
「剛才要是沒撤……」
他沒說完。
也不敢說完。
老工人抹了一把臉。
不知道是雨還是淚。
「那就全在下面了。」
羅主任站在一旁,嘴唇發紫。
他剛才還捨不得設備。
現在設備拖出來了。
人也退出來了。
只有原施工點,被山吃了個乾淨。
剛才幫馬大成起鬨的幾個工人,臉色一個比一個白。
其中一個慢慢摘下安全帽。
「江總工。」
他聲音發顫。
「剛才我說話難聽。」
「我給你賠不是。」
江渝看了他一眼。
「賠給你自己。」
那工人一愣。
江渝道:「你剛才差點把自己賠進去。」
工人眼圈一下紅了。
他低下頭。
「是。」
小梁忽然蹲下去,捂著臉哭。
不是嚎。
就是壓不住。
老工人拍了拍他的肩。
「活著就行。」
這句話落下,雨里好幾個人都紅了眼。
霍沉淵走回江渝身邊。
他渾身濕透。
肩上全是泥點。
江渝抬手,想擦他臉上的泥。
手伸到一半,才想起自己還纏著紗布。
霍沉淵握住她的手腕。
「別碰。」
江渝看著他。
「你剛才差一點。」
霍沉淵低聲。
「我聽見你喊了。」
她嗓子發緊。
「如果你沒聽見呢?」
霍沉淵看著她。
雨水從他眉骨滑下來。
他忽然低頭,很輕地碰了碰她被雨水打濕的額發。
「那你就罵我。」
江渝眼眶一熱。
「混帳。」
霍沉淵低低應。
「嗯。」
「還活著,給你罵。」
霍振山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他忽然低聲道:「大哥。」
霍沉淵回頭。
霍振山看向江渝。
「小渝現在真像家裡人。」
霍沉淵握著江渝的手。
「她本來就是。」
這句話不重。
卻把霍振山眼眶都說紅了。
馬大成還跪在泥里。
他忽然撲過來。
「江總工,我錯了!我真不是想害人!」
「我就是想趕工!」
「上頭催得緊,獎金也壓著,我一時糊塗!」
江渝後退半步。
霍沉淵擋在她身前。
馬大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你們都是大人物,當然不缺這點錢!」
「我們下面人就指著獎金過日子啊!」
江渝看著他。
「獎金不會拿筆改報告。」
馬大成僵住。
江渝聲音很冷。
「你想多掙錢,可以。」
「你拿全隊人的命賭,不行。」
羅主任這時候終於回神。
他立刻道:「這次組織預判及時,撤離果斷,後續報告我會寫清楚。」
霍司燁不知道什麼時候趕來了,吊著胳膊,披著雨衣。
一聽這話,當場炸了。
「你預判個屁!」
「你剛才還想搶機器!」
羅主任臉色一青。
「霍司燁同志,說話注意點!」
霍司燁冷笑。
「我注意你大爺。」
「剛才要不是小渝和三哥,下面埋的就是一排人!」
霍建軍的車也到了。
他下車第一件事,不是表揚。
是掃了一圈霍家幾個孩子。
「都活著?」
霍司燁立刻站直。
「活著。」
霍建軍瞪他吊著的胳膊。
「你怎麼也來了?」
霍司燁小聲。
「我看家看到山上來了。」
霍建軍氣得想踹他。
林文秀沒來。
但警衛員遞來一隻布包。
裡面是干毛巾、薑糖水,還有給江渝換手的藥。
霍建軍把毛巾丟給霍沉淵。
「先給小渝擦。」
江渝剛想說不用。
霍建軍冷冷看她。
「閉嘴。」
江渝:「……」
霍沉淵低頭替她擦雨水。
動作很輕。
周圍那麼多人。
江渝耳根有點熱。
可這一次,她沒躲。
羅主任還想往報告上找補。
「霍司令,這事還是要講組織統籌……」
霍建軍看他。
「統籌什麼?」
「統籌改報告?」
羅主任臉唰地白了。
羅主任還想狡辯。
「報告不是我改的,我只是按流程接收。」
霍建軍冷聲。
「流程讓你看見危險標牌也裝瞎?」
羅主任嘴唇抖了抖。
「我,我沒看見。」
霍司燁在旁邊冷笑。
「你剛才看設備看得比親兒子還緊,危險牌你看不見?」
羅主任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江渝把原報告和改後報告遞過去。
「霍爸爸。」
「還有一樣東西要挖。」
霍建軍接過。
「什麼?」
霍振山指向塌方邊緣。
「剛才泥水衝出來一塊舊標牌。」
老工人立刻道:「我看見了!像是早年的警示牌!」
幾個工人小心把泥扒出來。
很快,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牌露了出來。
上面字跡被泥水糊住。
霍沉淵用水沖了一下。
幾個字慢慢顯出來。
危險滑坡區。
禁止爆破施工。
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馬大成癱坐在泥里。
羅主任也說不出話了。
江渝看著那塊牌。
聲音平靜。
「現在。」
「誰還說這是突然事故?」
沒人敢答。
雨聲里。
那塊舊標牌像一隻從泥里伸出來的手。
把所有被藏住的真相。
狠狠拽到了眾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