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格鎮,廣場邊緣的一座鐘樓下。
一柄純黑色的寬大雨傘,將漫天的風雨完美地隔絕在外。
奧爾維亞靜靜地撐著傘,站在羅斯的身側,目光平和地注視著雨中那場已經落幕的鬧劇。
「最後,還是沒有出現啊...」
羅斯單手插在口袋裡,視線越過雨中的香克斯和路飛,落在了廣場外圍,某處已經空無一人的小巷入口。
他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嘲諷,還是悲哀的弧度,遺憾地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個位置,就在十分鐘前,還站著一個披著墨綠色斗篷的男人。
可是,從始至終,多拉格都沒有出現。
他就在那裡。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親生兒子,被艾斯像踩蟲子一樣踩在腳下羞辱。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同盟香克斯,被真相剝奪了所有的尊嚴。
眼睜睜地看著羅傑海賊團的最後榮光,被無情碾碎。
但他連一步都沒有邁出。
沒有去用他的能力,哪怕是扶一把自己滿臉是血的兒子,也沒有去幫那個,替他扛下了無數火力的香克斯解圍。
明明以多拉格的智商和情報網,他很清楚,在羅斯的劇本里,目前時機還未成熟。
世界政府暫時絕對不會真的動他,更不會在這裡把他抹殺。
只要他肯站出來,至少能給絕望的香克斯和路飛,帶去一絲心理上的慰藉。
但是啊,這位口口聲聲為了天下蒼生的男人,就是沒有哪怕一次,敢於去賭上一切的勇氣呢。
就像以前拋棄茉伊,拋棄金妮大熊他們一樣。
每一次,當不可控的危機降臨,當需要他在大局和羈絆之間做出選擇時...
第一個轉身逃跑的,永遠都是他啊。
嘖。
每一次都不爭取,那憑什麼又會覺得,大局就能如願呢。
「走吧,奧爾維亞。」
羅斯收回了視線,不再去看那幾個在雨中痛哭流涕的舊時代殘黨。
他轉身邁入雨幕中,皮鞋踩在積水上,發出沉穩而冷酷的聲響。
「這裡是東海的最後一站,我期待著,他們在偉大航路的演出。」
鐘樓上的大鐘,在風雨中沉悶地敲響。
暴雨如注,羅格鎮中央廣場上的那座木質絞刑架,在防彈玻璃罩的保護下,依舊靜靜地矗立著。
它就像一座冷酷的墓碑,無聲地見證了二十年前一個時代的瘋狂崛起,也冷眼旁觀著二十年後,這個時代如何在無盡的絕望與泥濘中,迎來了它最悲慘的散場。
......
羅格鎮之後,草帽海賊團再度踏上了航行。
告別了那座承載著舊時代榮光與悲歌的港口,梅麗號在蔚藍的海面上平穩地航行著。
海風依舊微咸,陽光依舊明媚,仿佛前幾日在中央廣場上發生的那場對峙,只不過是一場荒誕的夢。
對於船上的大多數人來說,日子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
甲板上,索隆正赤著上身,舉著幾乎有他半個人高的巨大槓鈴,汗水順著他線條分明的肌肉紋理滑落,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烏索普戴著他的護目鏡,正蹲在橘子樹旁,手裡拿著幾根細小的金屬管和火藥,嘴裡念念有詞地搗鼓著他的新發明。
娜美則愜意地躺在沙灘椅上,旁邊的小圓桌上放著她精心繪製的航海圖,偶爾抬頭看看風向。
他們依舊是那個嘻嘻哈哈,充滿活力的小團體。
羅格鎮的所見所聞,對於他們而言,更像是一場事不關己的宏大電影。
羅傑也好,世界政府也罷,那些翻雲覆雨的大人物們,離他們現在太遠了。
相比起來,娜美更在乎能不能畫出全世界的海圖,索隆更在乎能不能砍斷更硬的鋼鐵,烏索普更在乎自己孩子什麼時候降生。
而山治...
「來來來,都嘗嘗吧,這是我用羅格鎮特產的青檸特調的冷飲!請慢用!」
山治端著托盤,像一陣旋風般轉了過來,給除了路飛以外的所有人,都遞上了飲料。
「謝謝你,山治。」
娜美微笑著接過冰鎮飲料,吸了一口,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其餘人也是如此,索隆都放下了啞鈴,禮貌的喝了幾口。
鍛鍊,也是要補充水分的。
而且喝了的話,說不定山治還能指點他一下。
世界政府的太子,索隆不用腦子都能想到,對方的實力絕對不俗。
每個人都在做著自己的事情,唯獨路飛。
這個平時總是上躥下跳,吵著要吃肉的單細胞船長,今天出奇地安靜。
他盤腿坐在梅麗號標誌性的羊頭撞角上,雙手緊緊抓著那頂略顯破舊的草帽,目光深沉地望著海平線的盡頭。
艾斯那張穿著海軍大將制服的冷峻側臉,香克斯跪在雨中那絕望的咆哮,還有賈斯的遭遇...
這一切就像是一塊塊沉甸甸的巨石,壓在這個十七歲少年的胸口。
他依舊是那個要成為海賊王的路飛,但他隱約感覺到,這條航線前方的風浪,已經不再是他單純靠著一腔熱血就能劈開的了。
「喂,大家快看前面!」
烏索普突然放下了手裡的玩具,指著正前方大喊起來。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在海天交接的盡頭,一道綿延不絕、高聳入雲的暗紅色大陸牆,如同橫亘在天地間的巨獸脊樑,極其突兀地截斷了整片大海。
「那就是紅土大陸了吧。」
索隆放下了沉重的槓鈴,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走到船頭。
他的眼中閃爍著如刀鋒般銳利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興奮的弧度:
「跨過那裡,去到偉大航路,才是我們新征程真正的開始啊。」
「咳咳,本大爺來給你們科普一下吧!」
烏索普不知從哪摸出一根教鞭,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博學多才的架勢:
「看見那座隱沒在雲層里的山峰了嗎?那就是傳說中的顛倒山!由於四海的海流受紅土大陸的阻擋和特殊地磁的影響,在這裡匯聚成四條向上逆流的運河。水往高處走,你們敢信嗎?那可是大自然最瘋狂的傑作!」
「書上確實是這麼寫的。」
娜美從沙灘椅上站起身,走到船舷邊,美眸中滿是震撼。
理論知識是一回事,但當真正面對這堵,仿佛能把天空都捅破的赤紅色高牆時,那種來自視覺和靈魂的壓迫感,是任何文字都無法描述的。
她其實一直沒有離開過東海。
當時她就想的明白,她會親自旅行,丈量這個世界。
在之後,才會完成自己的使命。
人啊,總是要為夢想活一回。
只不過,這是在確保家人無憂的情況下。
「大自然的傑作?那都是舊黃曆了。」
山治走上前,給自己點燃了一根香菸,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串青白色的煙圈:
「現在的顛倒山,可不再是那種需要海賊,冒著粉身碎骨的風險去衝刺的死亡航道了。這裡,現在被稱為四海的樞紐。」
「樞紐?」
索隆轉過頭,有些疑惑。
「啊。」
山治指著遠方海面上,開始密密麻麻出現的帆影,淡淡地補充道:
「世界政府在我老爹的主導下,耗費了難以想像的人力和科技,將顛倒山進行了徹底的改造。」
「現在,那裡是世界政府對外開放的最大最繁華的中轉城市。每天,四海的物資和偉大航路的商品都在那裡交匯,商船絡繹不絕。」
仿佛是為了印證山治的話,隨著梅麗號的靠近,眼前的景象讓除了路飛之外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太壯觀了!
在顛倒山那寬闊得猶如海峽一般的入口海域,密密麻麻地排滿了各式各樣的船隻。
有高達數十米的巨型遠洋貨輪,有裝飾華麗的豪華遊輪,甚至還有一些特種商船。
無數的船隻,在世界政府海事局巡邏艇的指揮下,竟然井然有序地排成了幾條長長的隊伍。
正順著那被人工拓寬,並加裝了巨大防護玻璃牆的逆向水流,平穩而快速地向著雲層深處疾馳。
「這...這也太誇張了吧!簡直就像是在爬樓梯一樣!」
娜美雙手扒著船舷,眼底閃爍著小星星。
除了對奇觀的驚嘆,她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計算,這每天的貿易量能產生多少驚人的財富了。
梅麗號在娜美的指揮下,也乖乖地駛入了其中一條稍顯冷清的航道排隊區。
「路飛!別發呆了,下來幹活!」
娜美衝著羊頭上的路飛喊了一聲,隨後肉痛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扔給了剛剛跳下甲板的路飛:
「去交過路費!一艘船一百萬貝利!快點去,馬上就要到收費閘口了!」
「哈?!一百萬?!」
路飛接住錢袋,本來還沉浸在心事裡的他瞬間炸毛了,眼睛瞪得像銅鈴:
「為什麼我們過個山還要交錢啊?大海不是自由的嗎?」
「誰讓我們是海賊呢。」
娜美無奈地聳了聳肩,指著旁邊一艘正在快速通關的商船:
「看到沒,普通的商船和旅客,只要交極低的象徵性管理費就能過。如果是世界政府在紅土大陸登記註冊的船隻,甚至連一分錢都不用交,還有專屬的VIP快速通道。」
「但我們掛著海賊旗,在這套體系里就是沒登記的黑戶,是沒有人權的,只能被當成肥羊宰交高價的過路費。這是規矩。」
「什麼破規矩!我不服!」
路飛氣鼓鼓地揮舞著拳頭,大聲抗議。
「不服你下去推船啊!」
娜美毫不客氣地賞了他一個暴栗,咬牙切齒地說道:
「要是敢硬闖,看到山壁上那些防禦火炮了嗎?一秒鐘就能把梅麗號轟成渣!所有的海賊都得交,少廢話,快去!」
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路飛只能捂著腦袋,委屈巴巴地拿著錢袋,踩著梅麗號延伸出去的跳板,走向了建在水道旁邊的那個巨大收費站。
收費站的窗口裡,坐著一個穿著世界政府普通制服的中年男人。
他正無聊地打著哈欠,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
「啪!」
路飛氣呼呼地把錢袋砸在櫃檯上:
「給!一百萬!」
中年男人被嚇了一跳,抬頭看了一眼路飛,又看了看停在旁邊的梅麗號,以及上面飄揚的草帽骷髏旗。
他熟練地把錢袋拉過去,倒進自動點鈔機里,然後一邊在鍵盤上敲打著什麼,一邊笑著調侃了兩句:
「喲,是海賊啊。小鬼,看你年紀輕輕的,怎麼想不開去當海賊了?現在這年頭,當海賊可沒什麼前途。你這身板,去咱們世界政府物流部送快遞,賺得都比當海賊多啊。」
男人的語氣里沒有恐懼,沒有厭惡,甚至沒有敵意,只有一種像是在看迷途青少年的長輩般的調侃和好笑。
路飛猛地抬起頭,眼神中閃過倔強,他按著頭頂的草帽,認真且大聲地宣布:
「少囉嗦!我可是要成為海賊王的男人!」
「噗...哈哈哈哈哈!」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隨後直接毫無形象地,爆發出了一陣大笑。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連手裡的咖啡都差點灑了。
他一邊笑,一邊像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
「海賊王?哈哈哈哈,行行行,未來的海賊王大人,祝你在偉大航路別被海王類當成點心吃了。」
「通行證拿好,順著水流往上開,別偏航撞了防護牆。好了,趕緊走趕緊走,下一個!」
一張印著世界政府鋼印的硬紙卡片,從窗口飛了出來,落在路飛的手裡。
路飛站在原地,死死地捏著那張通行證。
沒有人重視他。
甚至,沒有人把海賊這兩個字當成一回事。
在東海的時候,村民們聽到海賊還會害怕。
在羅格鎮的時候,香克斯還在為時代的走向而搏殺。
但在這裡,在這個世界政府統治的普通樞紐里。
海賊,海賊王...這些曾經能讓大地震顫的詞彙,在普通人眼裡,不過是一個中二少年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話,是一個過時且惹人發笑的笑話。
這種被整個世界徹底無視和否定的感覺,比面對強大的敵人,更讓路飛感到一種無處著力的難受。
但他最終什麼也沒做。
他只是沉默地拿著那張通行證,回到了梅麗號上。
他會證明,海賊王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