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條黃毛青年呈半包圍之勢堵在車前,吊兒郎當地站著何凱面前、
鞋底碾著地上的那些或是塑料,或是玻璃渣子咯吱作響。
他們臉上都帶著那種無知者無畏的蠻橫,眼神兇狠。
何凱身姿挺拔,靜靜站在原地,沒有半分退讓,抬眼淡淡看向領頭的人。
「我為什麼不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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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黃毛往前踏出一步,下巴抬得老高,滿臉囂張。
「小子,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嗎?敢隨便亂闖,活膩了?」
何凱看著這群人肆無忌憚的模樣,胸口一股火氣直竄,反倒被氣笑了。
他就算不是即將上任的柳城市長,只是一個普通老百姓,什麼時候需要看人臉色、受人驅趕?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底氣。
「這地方,莫非是誰家的私產?國法都管不到?」
黃毛臉色一沉,伸手虛指何凱,語氣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少跟我扯大道理!最後警告你一次,想來這兒,必須提前預約,沒人點頭,誰都不准踏進一步!」
「預約?」
何凱挑眉,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那你告訴我,找誰預約?」
一個高個子黃毛上前,繞著何凱慢悠悠轉了一圈,目光從頭到腳掃過,像是在打量來路不明的闖入者。
「看著穿得人模人樣,怎麼一點規矩不懂,你到底是幹嘛的?」
何凱眼神微冷。
「你還沒資格問我身份。」
這句硬氣的話徹底激怒了幾人。
高個黃毛臉色瞬間陰沉,咬牙放話。
「嘴硬是吧?最後勸你一句,立馬滾蛋!黑石村,不是你這種外人能瞎逛的地方!」
何凱站得筆直,紋絲不動。
「我要是不走呢?」
周圍幾人瞬間圍緊半步,拳頭隱隱攥起,氣勢洶洶。
「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直接讓你趴著出去!」
氣氛瞬間緊繃,衝突一觸即發。
何凱眼底神色微沉。
他孤身一個人,對方人多勢眾,真要是硬起衝突,不僅摸不到任何實情,大概率還會吃虧,反倒打草驚蛇。
念頭轉瞬而過,他畫風陡然一轉,抬手拉住身前氣勢最盛的高個黃毛,側身錯開對峙的架勢。
他口袋一摸,掏出一包嶄新的華子,拆開包裝,遞給黃毛一根。
他語氣放緩,褪去方才的硬氣,多了幾分生意人圓滑的客套。
「兄弟,別這麼大火氣,我就是個外來做生意的,聽說這邊廢銅價格低、渠道穩,特意過來找貨源,第一次來,人生地不熟,不懂這邊的規矩,多有冒犯。」
高個黃毛瞥了眼遞到面前的香菸,眼神里掠過幾分鄙夷,卻還是伸手接了過來,夾在指尖把玩,臉色稍緩。
「原來是做生意的老闆,早說不就完了,鬧得這麼僵,多尷尬。」
何凱順勢笑了笑,另一隻手伸進兜里,摸出一疊厚厚的現金。
嶄新的百元鈔票疊得整齊,目測足足上千塊。
他在這體制內幹了也不少年了,這幾年也算是手握實權,卻從來沒有收過禮,也沒有送出過什麼貴重禮品。
今天這破天荒的一次,居然是低頭給幾個街頭痞子遞好處。
心底幾分無奈,幾分荒唐,卻也只能壓下所有身段。
想要摸清楚這裡的現狀,扒出背後的利益鏈條,這點代價不值一提。
他雙手遞過鈔票,態度隨和。
「兄弟,今天出門倉促,沒帶多少現金,這點小錢,哥幾個拿去喝頓酒,後面這生意要是談成了,我再來請各位好好吃頓大餐。」
高個黃毛捏過那疊錢,指尖快速捻了兩下,眼底的戾氣徹底散盡,臉上反倒堆起幾分笑意。
「行,看你會辦事,我們也不為難你。」
他抬手往村子深處指了指,語氣帶著幾分提點,更透著此地獨有的霸道規矩。
「你想做買賣,別在村口瞎晃,往裡走穿過村子,最裡面的院子就是村委會,去找我們楊老大,這片地界他一個人說了算。」
他頓了頓,特意叮囑一句,語氣帶著警告。
「記住了,以後想來這邊辦事、拿貨,提前給楊老大打招呼,別一個人瞎轉悠,真出了事,沒人保你。」
「楊老大?」何凱故作疑惑,輕聲反問。
他心裡隱隱已有猜測,卻無論如何都沒法將這個稱霸一方、豢養打手的黑老大,和基層村幹部聯繫到一起。
旁邊一個黃毛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嘲諷。
「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楊老大就是我們村支書楊長順!去了老實點,別亂說話,懂?」
話音落下,幾人揣好錢和煙,轉身登上越野車。
引擎轟鳴炸響,兩道車胎揚塵而起,飛速駛離村口,留下一地灰濛濛的煙塵。
何凱站在原地,看著車子遠去的方向,眼底的笑意緩緩斂盡,眸底沉得沒有一絲光亮。
村支書豢養打手、把控地界、私設規矩、壟斷灰色產業。
滄灣鎮的亂,遠比督查報告上寫的、他預想的,還要離譜百倍。
他沒有多做停留,轉身回到車上,順著黃毛指引的方向,緩緩駛入村子深處。
進村之後,視野里的景象愈發割裂荒唐。
道路兩旁的民居參差不齊,普通小樓和精緻別墅交錯而立,看得出來村裡有人賺得盆滿缽滿,家底殷實。
可與之匹配的環境,卻破敗污濁得令人窒息。
平整的水泥路寥寥無幾,大多路面坑窪泥濘,污水橫流。
房前屋後,隨處可見堆積如山的電子垃圾。
廢舊電路板、報廢家電、雜亂線材、鏽蝕金屬,一堆堆、一片片,擠占著道路和空地。
越往村子深處走,亂象越刺眼。
不少空地上殘留著大片黑色灼燒痕跡,是常年露天焚燒塑料、線材留下的印記。
一個個簡陋的土法煉銅小作坊散落各處,沒有任何除塵、淨化設備,明火直燒,濃煙滾滾。
不少村民就蹲在露天場地里,徒手拆解廢舊家電。
敲打、拆分、焚燒、取金屬,動作麻木熟練。
各種零部件隨意堆砌滿地,刺鼻的濃煙層層疊疊籠罩村落,鑽入車窗,嗆得人眼皮發澀、喉嚨發乾。
整車的空氣濾芯仿佛瞬間失效,哪怕緊閉車窗,那股焦糊、鏽蝕、塑料焚燒的混合怪味,依舊無孔不入。
一路慢行,觸目驚心。
本該是依山傍海、宜居興業的漁村熱土,硬生生被糟蹋成了藏污納垢、害人牟利的黑色毒地。
穿過層層垃圾堆場和雜亂作坊,一座規整的院落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院門寬敞,牆體嶄新,和周遭破敗髒亂的環境格格不入。
院子正中,一根鐵桿筆直豎立,一面有些舊的國旗迎風輕擺。
何凱緩緩靠邊停車,熄火落鎖,邁步走進院內。
大院裡格外安靜,聽不到外面的敲打聲、焚燒聲,安靜得有些詭異。
牆邊立著一塊公示牌,板面乾淨清晰,上面工整列印著村幹部任職信息。
首頁第一行,姓名:楊長順,職務:村黨支部書記、村委會主任。
果然是他。
何凱目光在公示牌上停留兩秒,心底徹底摸清脈絡。
這或許就是滄灣村根深蒂固的死結吧。
他抬步走向最靠前的主屋,門框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木質牌匾,寫著「支書辦公室」四個字樣。
他抬手,剛要叩響房門,屋內忽然傳出一陣細碎曖昧的動靜。
聲音不大,透過門板縫隙飄出來,斷斷續續,帶著慵懶肆意的調子
何凱懸在半空的手指,驟然停住。
這大白天辦公室里發出這樣的動靜,明顯是做著不可描述的事情。
一瞬間,心底的寒意與怒火,徹底壓滿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