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務副市長李佩良的調研還是如期而至。
上午九點出頭,一輛市里準時駛入睢山縣委大院。
黑色專車穩穩停在主樓門前,車門推開,李佩良跨步下車。
一身深色正裝,身姿挺拔,眉眼凌厲,周身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張青山、何凱一左一右上前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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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並沒有在縣裡停留,第一站便是黑山鎮。
李佩良步履很快,目光掃過兩側項目現場、整改場地、新建廠區,視線銳利挑剔,不放過任何一處瑕疵。
但自始至終,他沒給身邊兩位縣級主官半句交流的機會。
偶爾開口,也只是側身低頭,對著隨行的市級聯絡員低聲叮囑幾句,語速極快,內容簡短,完全將睢山班子的人當成了透明人。
張青山臉上掛著固定的客套笑意,腳步緊緊跟上,時不時抬手示意現場情況,主動搭話鋪墊,盡數被李佩良無視。
何凱走在側後方,神色平淡,不主動湊上前,也不刻意避讓。
目光隨意掃過熟悉的礦區場地,心裡通透,今天這場調研,從一開始就是衝著問責來的。
走馬觀花看完黑山鎮幾處重點項目,一行人不再停留,原車折返縣委主樓,直奔會議室。
偌大的會議室門窗緊閉,中央空調冷風滿室流轉,卻壓不住愈發緊繃的低氣壓。
縣裡各部門一把手悉數到齊,眾人腰背繃得筆直,坐姿規整,沒人敢隨意動彈,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李佩良向來以嚴苛較真、鐵面無私出名,調研座談從來不走形式,問責批評從不留情。
主位上,李佩良落座後,臉色始終陰沉,眉頭微微蹙起,氣場壓得全場鴉雀無聲。
他指尖搭在堆疊整齊的調研材料上,半晌沒有出聲,死寂的氛圍慢慢磨得在場眾人心裡發慌。
不少人悄悄抬眼瞟向主位,又飛快低頭,不敢對視。
沉寂良久,李佩良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低沉冷硬,率先開口發問。
「青山,你們薛書記人呢?」
張青山身子微微前傾,臉上堆著得體的笑意,眼神快速左右掃動,姿態恭敬。
「李市長,薛書記臨時有公務脫不開身,您有任何指示、工作要求,我全程記錄,會後第一時間轉達落實。」
「嗯!」
李佩良只淡淡吐出一個字,沒有接話,低頭自顧自翻看著手裡的厚厚材料。
每一秒的沉默,都在持續拔高場內的緊張感,不少部門負責人手心已經悄悄冒了汗。
足足過了三四分鐘,李佩良忽然抬手,整沓材料被他隨手一推,嘩啦一聲散落在會議桌面上。
文件散落的動靜不大,卻讓全場所有人心頭猛地一跳。
他終於抬眼,目光沉沉鎖定張青山,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滿與問責。
「青山,我認認真真看完你們全年的匯報總結,一年到頭,你們睢山班子到底在幹什麼?」
問責的話語直白凌厲,沒有半點鋪墊。
張青山臉上笑意瞬間僵住,喉結滾動,連忙開口補救,語氣倉促。
「李市長,我們今年一直在穩步推進發展工作,農貿集團項目已經進入收尾階段,黑山礦區整改、復產、提質工作也在穩步落地,整體態勢是向上的……」
「夠了。」
李佩良直接出聲打斷,語氣冰冷,不留絲毫情面。
「翻來覆去就一個黑山礦區,年年啃老本、年年靠噱頭,我看你們今年整個班子,問題不是小問題,是系統性出了問題!」
他指尖輕點桌面,力道沉實,句句直擊要害。
「一天到晚忙著內部拉扯、專項整頓、矛盾處理,正事不干、發展停滯,你們不搞經濟,老百姓靠什麼過日子?全市年底考核在即,你們是打算拖整個市裡的後腿?」
字字鏗鏘,壓得全場無人敢出聲。
張青山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額頭布滿細密汗珠,連忙低頭躬身,姿態誠懇。
「是,李市長批評得對。我們深刻反思、立刻總結,全面整改落實,後續一定狠抓經濟發展,補齊短板!」
他抬手快速抹了一把臉頰,擦掉額角冷汗,視線悄悄側向身旁的何凱,眼神裡帶著隱晦的示意,想讓何凱幫忙接話、分擔壓力。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也隨之悄悄落在何凱身上。
所有人都以為,此刻的何凱必然和眾人一樣,誠惶誠恐、低頭認錯,順著領導的話表態服從。
可何凱端坐原位,腰背挺直,神色平靜無波。
沒有慌亂,沒有窘迫,更沒有刻意討好的姿態,仿佛台上的問責與自己毫無關係。
沉寂兩秒,他微微前傾身子,主動開口,聲音清亮平穩,打破滿室壓抑。
「李市長,我想匯報幾句,耽誤您兩分鐘,希望您能耐心聽我說完。」
話音落下,會議室瞬間更靜了。
眾人呼吸一滯,下意識抬眼看向主位的李佩良。
李佩良眉頭微挑,抬眼淡淡掃了何凱一眼。
目光掠過,沒有讚許,沒有好奇,只有一絲公事公辦的漠然,隨即低頭重新拿起散落的材料,慢悠悠翻頁,壓根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典型的刻板強勢作風,聽歸聽,認不認、信不信,全憑自己判斷。
何凱對此毫不在意,輕輕咳嗽一聲,穩住語調,不卑不亢繼續開口。
「李市長,您看到的全縣經濟數據滑坡、發展滯緩,看著是今年的問題,實則是必然結果。」
「必然?」
李佩良翻頁的手指驟然停住,終於徹底抬眼,正視何凱,語氣帶著審視與質疑。
「那你說說,什麼是必然?」
何凱坐姿端正,目光坦蕩迎上對方銳利的視線,句句落地有聲。
「睢山多年積攢的深層沉疴、歷史遺留問題,一直沒人敢碰、沒人敢根治,往年大家只求數據好看、報表漂亮,捂著蓋子、藏著問題,用表面的平穩掩蓋內里的潰爛。」
「我到睢山任職快一年,全程紮根基層、直面問題,對縣裡的底細還算清楚,您在清江市主政三年,想必也多多少少聽過睢山過往的亂象。」
這句話分寸拿捏恰到好處,不卑不亢,既擺事實,又留體面。
李佩良瞳孔微縮,明顯愣了一瞬。
他沒想到,區區一個縣級副職,敢在全市調研的正式座談會上,當眾掀桌子、講真話,直面層級差距硬剛問題。
場內眾人更是大氣不敢出,一個個屏息凝神,眼神里滿是震驚。誰也沒想到,一向穩妥的何凱,今天居然如此強硬。
兩秒後,李佩良放下手裡的所有材料,身子微微前傾,氣場壓迫感拉滿,語氣嚴厲質問。
「何凱同志,你這是在找客觀理由?」
「經濟指標、年度考核,是實打實的硬任務、硬政績,年底省里考核市里,市里考核縣裡,一環扣一環,幹部的履職成效、升遷任用,全都依託這些核心數據,你難道不在乎自己的政績、不在乎睢山的排位?」
問責的話語層層遞進,壓得人難以反駁。
全場目光死死聚焦在何凱身上,等著看他服軟認錯。
何凱迎著滿堂視線,迎著上級的強勢問責,沒有半分退縮。
他嗓音清亮,字字鏗鏘,坦蕩落地。
「李市長,我不在乎。」
「我不想要那種,建立在老百姓痛苦之上、掩蓋深層亂象、粉飾太平的虛假政績。」
一句話落地,會議室徹底死寂。
空氣瞬間凝固,所有人身形一僵,眼神驟變。
張青山坐在一旁,肩膀猛地一塌,心臟狠狠一抽,臉上血色瞬間褪去。
他偷偷側頭看向何凱,眼底滿是難以置信,又夾雜著一絲隱秘的竊喜,在他看開何凱這是在主動吸引火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