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縣委主樓,張青山腳步輕快,皮鞋碾過地面的細微沙粒,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微微仰頭,胸腔不自覺舒展,嘴角壓不住地上揚,嘴裡輕輕哼著一段調子,慢悠悠踱回自己的辦公室。
短短半天時間,懸在頭頂的巨石仿佛盡數落地。
在他眼裡,局勢再度穩穩落回自己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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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凱主動開口申請休假,哪裡是身心疲憊,分明是認慫退讓。
那個一路硬剛、步步緊逼的年輕副縣長,終究是怕了。
怕無休止的暗處威脅,怕家人被牽連波及,不敢再死咬著睢山的蓋子不放。
張青山反手帶上門,落鎖的咔嗒聲清脆落地。
他卸下一身制式沉穩,整個人徹底鬆弛下來,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後落座,身子重重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枕在腦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不得不承認,韓美媚的手段遠比他預想的管用。
不動聲色的一場暗處施壓,沒流血、沒造勢,就生生磨掉了何凱的銳氣,逼得對方主動低頭、暫緩攻勢。
他抬手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私密抽屜,裡面整齊疊放著幾份私密文件,角落靜靜躺著一台黑色備用手機。
機身冰涼,他指尖摩挲著機殼,指尖微微用力,按下開機鍵。
屏幕亮起,界面乾淨得詭異,沒有任何多餘軟體。
張青山熟練撥通一串熟記於心的號碼,電話接通的瞬間,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得意,語速都比平日輕快不少。
「小韓,戰果不錯啊,看不出來你的手段這麼厲害,何凱剛剛主動找縣委申請休假了。」
電話那頭的韓美媚聲音清冷,沒有半分他的欣喜,透著極致的冷靜審慎。
「張縣長,你最好別高興太早。」
「以我對何凱的了解,這個人從來不會輕易認輸,越是看似退讓蟄伏,越是在憋著大招,他這趟休假,十有八九是假象,是故意麻痹我們的幌子。」
張青山嗤笑一聲,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散漫,滿是不以為然。
「幌子?再大的幌子,人慫了就是慫了。」
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篤定,底氣十足。
「我早就和欒家兄弟、蘇燕臨徹底切割乾淨,帳目、人脈、往來痕跡,半點牽連都沒有,現在案子由省市兩級督辦,就算他們想翻浪,又能奈我何?」
「你是切割乾淨了。」
韓美媚語氣陡然加重,一針見血,「那你的下屬呢?你的那些沾過手、拿過好處的親戚呢?」
短短一句話,像一根細針,瞬間刺破張青山的自負。
他原本敲擊桌面的手指驟然停住,脊背瞬間挺直,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得一乾二淨。
瞳孔微微收縮,眼底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
辦公室瞬間死寂,只剩空調微弱的出風聲。
他喉結重重滾動一下,壓下心頭驟起的不安,聲音壓低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你的意思是……他們會從底層人手下手,順藤摸瓜往上查?」
「不然呢?」
韓美媚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冷冽,「張縣長,官場辦案從來都是從下往上剝繭抽絲,你以為自己乾淨了,只要底下有人扛不住審、吐出口供,你這個頂層領導,第一個被拖下水。」
張青山指尖死死捏住手機,指節微微泛白,心底的僥倖徹底崩塌。
「那你說,現在該怎麼辦?」
「兩件事!」
韓美媚語氣乾脆,條理清晰,「第一,儘快核實,前幾天槍擊案被傳言當場斃命的女人,到底是不是蘇燕臨,欒家兄弟做事粗莽,漏洞百出,未必真的斬草除根。」
「只要蘇燕臨還活著,我們所有人都睡不安穩。」
「第二,松田先生那邊已經在疏通各方關節,掃清落地障礙,只要睢山這點障礙全部清零,投資就會順利落地,我們所有人的後路才算徹底穩妥。」
張青山閉眼沉吟兩秒,再次睜眼時,眼底只剩沉穩的冷意。
「行,我知道輕重,這事我來安排。」
掛斷電話,黑屏的手機被他隨手丟在桌面。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公務手機,指尖懸在屏幕上方,猶豫片刻,又緩緩收回。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機邊框,幾番遲疑,最終還是放下了。
既然不能親自出手,那就借刀於人。
他抬手按下座機內線,指尖用力過重,按鍵發出輕微的脆響。
「讓劉立波立刻來我辦公室。」
......
幾分鐘後,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
劉立波低頭走了進來,整個人透著一股掩不住的萎靡頹態,如同喪家之犬一般。
往日裡精明幹練、神采奕奕的公安局長,此刻眼底布滿紅血絲,眉眼耷拉,脊背微微佝僂,連走路都透著一股疲憊的滯澀感。
原本板上釘釘、即將升任市政法委副書記的大好前程,如今徹底懸在半空,岌岌可危。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其中的利害。
先前張健出事,牽扯出一堆基層亂象,諸多爛攤子全都壓在他身上。
他若是此時抽身高升,留下的那些爛攤子沒有人兜底,一旦徹底爆發,紀委順著線索追查,他絕對是第一個被問責的人。
大概率是人剛走出睢山,調令還沒落地,紀委的調查函就會緊隨其後。
高升是泡影,翻車是定局。
前途未卜、日夜煎熬,短短數日,硬生生磨掉了他所有銳氣。
張青山抬眼掃過他這副垂頭喪氣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陰沉,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抬手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語氣冰冷,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訓斥。
「立波,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外界都知道你馬上要提市領導,前程大好,你這萎靡不振的模樣,傳出去像話嗎?半點上位者的氣度都沒有。」
劉立波勉強扯了扯嘴角,臉上擠不出半點笑意,語氣滿是苦澀無力。
「張縣長,哪還有什麼市領導。」
他抬眼看向張青山,眼底滿是焦慮與忌憚。
「我永遠都是您的下屬,只是眼下縣裡風波不斷、暗流洶湧,我實在心裡沒底,每天都睡不安穩。」
張青山靠在椅背上,眼皮微抬,語氣帶著壓迫感。
「別跟我扯這些揪心不揪心的廢話,我問你,最近接連出事,你們公安系統手裡,到底還有多少沒查清、沒兜底的隱患?」
劉立波輕輕搖頭,肩膀徹底垮了下去,語氣滿是無奈。
「張縣,我在睢山幹了這麼多年,公安局長的位子上坐了五年多,副縣長也履職快四年,縣裡的水有多深,我比誰都清楚。」
「我現在最怕的不是新案子,是舊帳翻案,就怕有人把多年前的陳年舊事全部扒出來,順著線頭往上牽,到時候不光是我,連您都會被牽連。」
這番話句句屬實,字字誅心。
張青山聞言,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哼,聽不出喜怒。
他隨手從煙盒抽出一支煙,指尖一彈,穩穩丟到劉立波面前的桌面上,動作隨意又疏離。
「看不出來,你倒是還挺忠心,事事都想著我。」
語氣聽似誇讚,實則帶著敲打。
劉立波聽得心頭一緊,連忙彎腰撿起香菸,雙手攥在手裡,不敢有絲毫怠慢。
張青山看著他謹小慎微的模樣,話鋒一轉,切入正題。
「最近社會面議論最多的,就是蘇燕臨那起槍擊案,負面影響極壞,案子鬧得滿城風雨,人心惶惶,你怎麼看?」
劉立波指尖捏著香菸,遲遲沒有點燃,眉頭緊緊鎖死,滿臉無可奈何。
「張縣,這案子早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了,市局、省廳雙層督辦,專案組全權接手,我們縣局已經被邊緣化,手裡沒有權限、沒有線索,能做的只有配合工作。」
這話看似推脫,卻是實情。
張青山目光驟然銳利,直直盯著他,語氣緩緩下沉,帶著層層壓迫感。
「你的意思是,現在縣裡的所有動向、案子的核心內情,你一概不知,完全脫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