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四點了,該去接安邦了。
她換了鞋,拿上鑰匙,出了門。
校門口又熱鬧起來。
安邦還是第一個衝出來的,還是撲過來抱住她的腿。
「太姑奶!我今天得了一朵小紅花!」
張嫂低頭看,他胸前果然別著一朵小紅紙花,歪歪扭扭的,但在他眼裡比什麼都珍貴。
「安邦真棒。」她蹲下來,給他正了正那朵花,「回家給你媽媽看。」
安邦點點頭,牽著她的手往回走。
「太姑奶,你說,我奶奶在哪兒?」
張嫂愣了一下。
「你奶奶?」她以為安邦說的是林遠的媽媽,林遠的父母早就不在了,這孩子從沒見過。
「你奶奶在天上看著安邦呢?希望安邦好好長大」
安邦高興了,拉著她的手繼續走。
「太姑奶,回家你給我講故事好不好?」
「好。」
「講孫悟空!」
「好,講孫悟空。」
夕陽把胡同染成金色,一老一小,慢慢地走著。
張嫂低頭看著安邦,這孩子,跟家妍差不多大。
要是家寶家妍在這兒,也能跟他一起玩,一起上學,一起長大。
快了。
明年,阿強就回來了。
到時候,她就能見到兒子、兒媳、孫子、孫女。
就能一家人團圓了。
她想著,嘴角浮起笑意。
到了家門口,安邦鬆開她的手,跑進去。
「媽媽!我回來了!我得了小紅花!」
這天晚飯時候,林家堂屋裡熱鬧得像開了鍋。
林安邦坐在他的專座上,一把加高了的小板凳,正好夠到桌面,一邊往嘴裡扒飯,一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腮幫子塞得鼓鼓的,說話含含糊糊的,但沒人催他,都聽著。
「今天李老師表揚我了!」他把筷子舉起來,比劃著名,「她說我拼音讀得最准!」
林聽晚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他碗裡,笑著問:「那你們班有沒有人哭?」
林安邦想了想,用力點點頭:「有,坐我後面的那個,哭了一上午。
他媽走了他就哭,哭完了又哭,哭到老師給他發了一顆糖才不哭。」
林聽晚捂著嘴笑。
林安瀾也笑了,筷子夾著的花生米都掉回碗裡。
林安邦又說:「旁邊那個女生,就是給我糖吃的那個,她今天又給我糖了。
她說她媽給她帶了好多,吃不完。」他
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舉著給大家看,「太姑奶,你幫我收著。」
張嫂笑著接過來,放進圍裙口袋裡。
她口袋裡已經攢了好幾顆了,都是安邦帶回來的,說留著過年吃。
林安瀾在旁邊搖搖頭:「你上學才幾天,就收了人家兩顆糖,回頭拿什麼還?」
林安邦歪著腦袋想了想,「我幫她寫作業!」
林聽晚笑趴在桌上。林婉晴也忍不住笑了,伸手給他擦了擦嘴角的飯粒。
「人家讓你幫忙,你還得先把自己作業寫完呢。」
林安邦「哦」了一聲,又低頭扒飯。
林安宇一直沒說話,慢慢吃著。
安邦那些話他聽著,覺得好笑,但臉上沒什麼表情。
林婉晴看了他一眼,問:「安宇,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林安宇想了想:「還行。」
「老師講的課跟得上嗎?」
「跟得上。」
「有沒有同學找你說話?」
林安宇頓了頓:「有。」
林婉晴等著他往下說,他沒說了。
林聽晚在旁邊補充:「媽你別問了,他呀,人家跟他說話,他就『嗯』一聲,人家就不敢說了。」
林婉晴看了林安宇一眼,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這孩子,從小就這性子,改不了了。
林遠一直在旁邊聽著,偶爾夾一筷子菜。
幾個孩子說話,他也不插嘴,就聽著。
林安邦說起學校的事眉飛色舞,林聽晚偶爾插幾句,林安瀾穩噹噹地吃他的飯,林安宇安安靜靜的。
他看著,心裡頭踏實。
張嫂把最後一碗湯端上來,在桌邊坐下。
林婉晴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姑婆,您也吃,別光忙活。」
張嫂笑著應了,慢慢吃起來。
飯後,林安宇跟著林婉晴進了書房。
這是開學後的規矩了,他白天要去學校,不能跟媽媽去薛爺爺那兒,只能晚上等媽媽回來再補課。
書桌上攤著課本和筆記本,檯燈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林婉晴翻開筆記本,看了看今天的內容,又合上了。
她想了想,說:「今天薛爺爺講了國際貿易的幾個基本概念,你之前聽過一些,但今天講得更深。」
林安宇點點頭,等著她說。
林婉晴開始講,講著講著,忽然停下來,想了想,又繼續。
林安宇聽著,偶爾點點頭。
他知道,媽媽這是在回憶今天的內容,一邊講給他聽,一邊自己也複習一遍。
講到某個地方,林婉晴卡住了。
她皺著眉頭,翻了翻筆記,沒找到。
林安宇說:「媽,這個地方,薛爺爺說的是比較優勢理論,大衛·李嘉圖那個。」
林婉晴愣了一下,看看筆記,果然。
她笑了,搖搖頭:「你倒記得清楚。」
林安宇沒說話。林婉晴繼續講,講了半個多小時,把今天的課過了一遍。
林安宇聽得認真,偶爾問一句,問的都在點子上。
林婉晴有時候答得上來,有時候答不上來,就記下來,說「明天我問薛爺爺」。
講完了,林婉晴合上筆記本,看著兒子。
這孩子,坐在那兒安安靜靜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什麼都聽進去了,什麼都記住了。
她有時候想,他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她忽然問,「安宇,你覺得媽媽學得怎麼樣?」
林安宇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挺好的。」
林婉晴等著他往下說,他沒說了。
她笑了,這孩子,跟他爸一樣,話少,但說了就是真的。
「行了,你去寫作業吧!媽再複習複習。」
林安宇點點頭,拿著課本出去了。
林婉晴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把剛才卡住的地方又看了一遍。
她想起薛老講課時那些深入淺出的講解,想起自己記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筆記,想起剛才兒子幫她補充的那一句。
三十四歲了,跟兒子一起學習,有時候還學不過人家。
她笑了笑,繼續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