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
葉家老宅,四合院。
院牆邊的老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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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篩過樹冠,在青磚地上灑下碎金。
院子中央,一張青石桌。
葉錚坐在石凳上,一身寬鬆的粗布便服,袖口挽著,露出的小臂肌肉線條分明。
他拎起桌上的紫砂壺,手腕一斜。
一道琥珀色的水線筆直射出,不帶半分顫抖,精準地落入對面那隻白瓷茶盞。
熱氣氤氳,茶香隨之散開。
「爺爺,喝茶。」
葉錚放下紫砂壺,話音沒什麼起伏。
對面的葉擎天,一身深灰色唐裝。
他伸出那隻布滿老人斑的手,端起茶盞,湊到鼻尖聞了聞,才抿下一小口。
茶水滾過舌尖,入喉。
「這大紅袍,火候不錯。」
葉擎天放下茶盞。
「你這手,是越來越穩了。」
「以前拿槍,手不能抖。」
葉錚拿起茶巾,擦掉桌面上濺出的水滴。
「現在拿壺,一樣。」
「習慣了。」
葉擎天靠上椅背,看著眼前這個鋒芒盡收的孫子。
「暗影基金會,乾淨了?」
「乾淨了。」
葉錚又給葉擎天續上茶。
「莫雨昨天凌晨,端了他們在日內瓦最後一個伺服器。」
「數據呢?」
「物理銷毀,網絡痕跡也一併抹了。」
「那十二個董事。」
「上周三,最後一個在南美抓住的。」
葉擎天手指在青石桌面上輕敲。
「資金呢?」
「八千多億美金。」
葉錚放下茶盞,看著老人的眼睛。
「莫雨洗了七遍,通過四百多個帳戶,全捐給了國內幾家軍工實驗室,匿名的。」
「手續費,扣的他們自己的儲備金。」
「很好。」
葉擎天點了點頭。
「那群沒了主子的僱傭兵和情報販子,沒鬧事?」
「不敢。」
葉錚手裡把玩著那把紫砂壺。
「冷鋒在東歐盯了半個月,宰了幾個跳得最歡的。」
「現在境外,沒人敢提暗影基金會這五個字。」
「膽子,都破了。」
葉擎天搖了搖頭。
「這顆盤了幾十年的毒瘤,總算讓你給拔了。」
「仇報了,也為國家除了個大患。」
「以後,不用再過刀口舔血的日子,脾氣倒是收了不少。」
「要是剛回國那會兒,動靜可沒這么小。」
「殺人,只是為了解決麻煩。」
葉錚放下茶壺。
「既然已經解決了,就沒必要再多造殺孽。我也在學著適應普通人的規矩。」
「普通人的規矩,管不了你。」
葉擎天目光沉沉。
「舊的狼走了,自然有新的瘋狗想來搶食。」
「權力的真空,總會引來覬覦。」
「這是規矩。」葉錚接話。
下一秒。
葉擎天伸手,探進唐裝內袋。
「這世上,總有些事是陽光照不到的,法律管不了的。」
「那種地方,就得用另一種規矩。」
他的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在青石桌上攤開。
掌心躺著一把老舊的黃銅鑰匙。
葉錚的眉頭,在看到鑰匙時,擰了一下。
「看看。」
葉擎天把鑰匙推到桌子中央。
「知道是什麼嗎?」
「老式黃銅十字鑰匙。」
葉錚只掃了一眼。
「防複製的鎖芯工藝。看這包漿,有些年頭了,像上世紀七十年代瑞士銀行的標配。」
「眼力還在。」
葉擎天指著鑰匙。
「蘇黎世聯邦銀行,地下金庫最底層,零號保險箱。這是唯一的物理鑰匙。」
「零號?」
「對,安保級別最高的一個,不記名,只認鑰匙和密碼。」
「裡面是什麼?葉家的傳家寶?」
葉錚沒伸手。
「比傳家寶沉。」
葉擎天喝乾杯中茶水。
「裡面沒黃金,沒鈔票,只有一疊文件,和一台微型伺服器。」
「離岸信託?」
「不止。」
葉擎天語氣重了。
「那是葉家花了四十年,在海外布下的一張暗網。」
「暗網?」
「三十年前,國家窮,底子薄。」
葉擎天看著院裡的老槐樹,像在看過去的歲月。
「買點尖端技術,精密設備,人家就在海上攔你,在天上堵你,明路走不通。」
「所以,得有地下渠道。」葉錚接道。
「對。只能走黑市,走暗網,走那些髒地方。」
「當時,我是這個計劃的頭兒。」
「您親自下場?」
「戴著手套去做的。」
葉擎天目光轉回葉錚臉上。
「我花了十年,扶持了三個軍火商,五個走私集團,十幾個洗錢機構。」
「表面上,他們互不相干,甚至為了地盤互相廝殺。」
「做得跟真的一樣。」
「但核心,都由我一個人在背後攥著。」
「是的。」
葉擎天頓了頓。
「錢從瑞士銀行洗出去,在國際市場上滾十幾圈,變成乾淨的投資款。再由這些手套,去黑市買東西,偽裝成農產品、礦石,用遠洋貨輪運回來。」
「代價很大,犧牲了不少人。」
「一張很完美的網。」
葉錚看著桌上的鑰匙。
「現在國家強了,很多東西能自己造了。」
「這張網,也基本休眠了。只留了幾個人,在暗中盯著海外那些豺狼。」
「暗影基金會是沒了。」
葉擎天手指又敲了敲桌面。
「但西方那些老財閥還在,沒了擋箭牌,他們就該自己下場了。」
「所以,您今天拿出這把鑰匙。」
「這張蟄伏了四十年的網,連著龐大的資金,遍布全球的安全屋,頂級的殺手,還有通往各國高層的情報線。」
「您想把它交給我。」
「我老了。」
葉擎天看著葉錚。
「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幾年?這股暗流,該有人接手了。」
「大伯不行?」
「戰軍走的是陽關大道,他穿著軍裝,代表國家臉面,不能碰這些髒東西。一旦暴露,就是國際醜聞。」
「姑姑呢?」
「靜雅是商人,商人重利。她心不夠黑,手不夠狠,壓不住那群在黑暗裡打滾的亡命徒。」
「父親更不可能。」
葉錚替他說完。
「戰鷹脾氣太直,眼裡揉不得沙子。他接手,第一件事就是把這群人全送上軍事法庭。」
「他是個純粹的政客,做不了陰影里的王。」
「所以,只剩我。」葉錚的語氣沒有變化。
「只有你。」
葉擎天直視著他。
「你在死人堆里爬了十幾年,你懂黑暗的法則,你手段比誰都狠。」
「最重要的是,你骨子裡流著葉家的血。你懂底線,懂守護。」
「接了這把鑰匙,你就是葉家在黑暗裡的影子。」
「怎麼,怕擔子重?」
「我八歲就在雨林里扛槍。」
葉錚搖了搖頭。
「不知道怕字怎麼寫。」
「暗影基金會我能拔了,這張網,我也能攥住。」
「我只是在想,它的價值。」
「價值?」
「人心會變。四十年了,我憑什麼讓那些人聽我的?」
「保險箱裡的文件,是他們每個人的催命符。」
葉擎天冷笑。
「誰敢不聽話,你把那些東西往暗網一扔,不用你動手,他們的仇家會把他們撕碎。」
「黑暗裡,只有利益和恐懼。你攥著他們的命,他們就聽話。」
「這倒是符合我的風格。」
「不聽話的,就抹掉。」
「準備好了嗎?」
葉擎天看著他。
「拿著它,你就不再只是個退役兵王。」
「你是葉家的另一半。明面上的葉家光鮮亮麗,受人敬仰。所有見不得光的,就都在你這隻手裡。」
葉錚伸出手。
覆在那把鑰匙上。
五指,收攏。
黃銅的觸感,帶著老人掌心的餘溫,一同被他握緊。
金屬的冰涼和皮膚的溫度交織。
「這鑰匙,還帶著您的體溫。」
葉錚感到掌心的熱度。
「在我口袋裡,暖了四十年。」
「今天,交給你了。」
葉擎天長長呼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暗影基金會空出來的地盤,我會讓人接手。」
葉錚將鑰匙塞進褲子口袋。
「不留後患。」
「放手去做。」
葉擎天語氣斬釘截鐵。
「天塌不下來。就算真塌了,葉家跟你一起扛。」
「不會讓您失望。」
「這茶正好,我再給您續一杯。」
葉錚提起紫砂壺。
「好。」
「喝茶。」
「今天這口,順。」
話音剛落。
院門被「哐」一聲推開。
雜亂的腳步聲傳來,一個爽朗的大嗓門響徹整個院子。
「爸!錚兒!快看這魚!」
葉戰鷹提著個滴水的竹簍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他穿著件夾克衫,褲腿卷到膝蓋,軍靴上全是泥和水草,額頭上全是汗。
「人沒到,嗓門先到了。」
葉擎天端著茶杯斥道。
「越來越沒個樣。」
「在自己家要什麼樣。」
葉戰鷹把竹簍往地上一擱。
「爸,您看這鯉魚!西郊水庫的野生貨!」
兩條大鯉魚在裡面「啪啪」地打著尾巴,水花濺得到處都是。
「瞧這金鱗!這尾巴的勁兒!」
葉戰鷹抹了把汗。
「我跟那幫老頭搶了半天釣位,從早上五點蹲到現在!」
「一股魚腥味。」
葉擎天看著地上的水跡,直搖頭。
「你一個富國級,跟退休老頭搶地方,不嫌丟人。」
「誰敢笑話我?我現在不也是個半退休的。」
「天天在辦公室看報告,頭都大了,還是釣魚清靜。」
葉戰鷹看向自己兒子。
「錚兒,這魚中午怎麼說?紅燒?清蒸?」
葉錚站起身,看了眼竹簍里的魚。
「昨晚吃涮羊肉了,今天清淡點。」
「燉個魚湯吧。」
「行!」
葉戰鷹連連點頭。
「野生鯉魚燉湯最鮮!再切點嫩豆腐白蘿蔔絲進去,那湯,能熬得跟牛奶一樣!」
「對,就這麼做。」
葉戰鷹像是想起了什麼。
「你媽以前就愛喝這個湯,每次都得喝兩大碗,還得自己撒白胡椒粉。」
「廚房裡胡椒粉有,蔥姜蒜也都備著。」
「魚我來弄。」
葉錚伸手去提竹簍。
「你歇著喝茶。」
葉戰鷹伸手去攔。
「我刮鱗開膛,野外練過的。」
「您還是趕緊去洗個澡換身衣服,一身的泥。再說了,殺魚這活,我比您熟練。」
葉錚單手拎起竹簍。
「拿刀解剖,我最擅長。」
「你這臭小子,拿殺人的手藝回家殺魚。」
葉戰鷹只好放下手。
「行,那你小心點,別讓魚刺扎了手,野生的刺硬。」
「狙擊槍子彈都扎不著我,還能讓魚給扎了?」
葉錚轉身。
「也是。」
葉戰鷹這才想起口渴,看著桌上的紫砂壺。
「爸,茶給我留一口,渴死了。」
「自己倒。」葉擎天指了指旁邊的空杯。
「好嘞。」
葉戰鷹拿起杯子,滿滿一杯,仰頭就灌了下去。
葉錚提著竹簍,走向東邊的廚房。
口袋裡,那枚黃銅鑰匙硌著大腿,隨著他的腳步,一下,又一下。
今天,他下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