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塞納河畔法餐廳。
大廳中央擺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
琴師的手指在黑白鍵上起伏,一旁還有小提琴手伴奏。
莫雨坐在靠走道的餐桌前,背部挺的筆直。
他穿著一套黑色的西裝,尺碼明顯偏大。
肩膀處的布料向下塌陷,袖口過長,遮住了他大半個手背。
這是出門前,被姑姑葉靜雅強制穿上的,他實在是被逼得沒辦法。
坐在他對面的女人叫李曼。
她是在公園相親角找來的,算是先過了姑姑那一關。
李曼化著精緻的濃妝,大波浪捲髮披在肩上。
脖子上還戴著一條閃亮的鑽石項鍊。
她把一個印有雙C標誌的真皮手提包,隨手放在餐桌中央,占據了很大一塊位置。
李曼翻開鑲著金邊的厚重菜單,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服務員站在桌旁等待點單。
「給我來一份法式鵝肝,要黑海鱘魚的。」
「再來一份勃艮第紅酒燉牛肉,一份黑松露蘑菇湯。」
李曼合上菜單,將它扔在桌面上。
「這家店的菜品種類越來越少了。」
服務員快速記錄在點餐本上,轉頭看向莫雨。
「這位先生,您需要點什麼。」
李曼看向莫雨,揚起了下巴。
「你吃什麼。這家店的吉拉多生蚝全是從法國空運過來的,你平時肯定沒吃過。」
莫雨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給我一杯常溫的白開水。」
「我的胃部不適應未經完全熟化處理的生鮮食材,以及高脂肪含量的動物肝臟組織。」
服務員愣了一下,隨後點頭離開。
李曼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後背靠在了椅背上。
「吃飯講究的是格調和品味,你點一杯白開水,太破壞氣氛了。」
「你這人真無趣。」
李曼上下打量著莫雨,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挑剔。
「你這身西裝在哪買的?連個牌子都看不到。」
「領口全是褶皺,而且尺寸完全不合身,你是找朋友借來的衣服吧。」
莫雨低下頭,看了一眼遮住手背的袖口。
「確實是借來的。」
「我個人衣櫃裡全是格子襯衫和衝鋒衣,那些服裝不符合這家餐廳的著裝要求。」
「我只是選擇遵從規則。」
李曼輕蔑的笑了一聲。
「你在網絡公司上班,是個搞技術的?」
「我看你這打扮,就是個在公司里修電腦的底層程式設計師吧。」
「每天坐在電腦前敲鍵盤,工資還不高。」
莫雨的語氣很平淡。
「我負責底層網絡架構和數據安全。」
「程式設計師群體對現代社會的運轉貢獻率極高。」
「我們的智商分布中位數也高於社會平均水平,這是客觀的數據統計結果。」
李曼不耐煩的擺了擺手。
「行了,我不想聽你科普,我直奔主題,我的時間很寶貴。」
李曼指著莫雨。
「程式設計師全是吃青春飯的,到了三十五歲就要被裁員。」
「你現在的月薪是多少?年底分紅能拿幾萬?」
莫雨如實回答道。
「我沒有固定月薪,年底分紅也不在我的收入結構里。」
李曼瞪大眼睛,聲音瞬間提高了好幾度。
這引得隔壁桌的客人都看了過來。
「連固定工資都沒有,那就是個外包的臨時工?」
「那你總得有房子吧?在京城幾環,面積多大,全款還是按揭?」
莫雨雙手平放在桌面上。
「我目前住在一個地下防爆設施里。」
「我名下沒有登記任何商品房,也沒有私家車。」
李曼猛的坐直身體,臉色沉了下來。
「要什麼都沒有,你跑來相什麼親?是在消遣我嗎?」
「你知道追我的男人都是些什麼身價嗎?」
莫雨看著她。
「你可以列舉。」
李曼拿起桌上的真皮手提包,在莫雨面前晃了晃。
「看到這個包了嗎?限量款,十二萬。」
「我平時的護膚品一套就要八千塊。」
「每個月要去美容院做三次全面保養,一年還要去兩次歐洲度假。」
「我的生活品質絕不能因為結婚而下降。」
李曼把包重重的放回原處。
「男方必須在二環內有一套不低於一百五十平的全款大平層,車子不能低於百萬,彩禮六十八萬。」
「婚後我的工資我自己花,男方的所有收入全交給我保管。」
「你能做到哪一條?」
莫雨解開西裝的紐扣,將手伸進內側口袋。
他拿出一個全黑色的特製軍用智慧型手機。
他大拇指按在屏幕下方,屏幕瞬間亮起冷白色的光。
「我一條都做不到。」
莫雨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指尖快得化作一片殘影。
「但我對你的消費能力和資金來源存在疑問。剛剛,我對你的個人信息進行了底層數據檢索。」
李曼皺起眉頭,臉上滿是不可理喻的神情。
「你什麼意思?你在查我?」
莫雨低著頭看著屏幕上飛速滾動的代碼流。
「你的名字,李曼,二十七歲,無固定職業。」
「過去三年的全國社保繳納記錄為零,你名下五張信用卡全部處於刷爆狀態。」
莫雨將手機在桌面上轉了半圈,屏幕正對著李曼。
「這是你上個月的透支帳單金額。招商卡欠款五萬八千,建設卡欠款四萬兩千。」
「你全部選擇了最低還款額分期,你的資金流已經斷裂。」
李曼的臉頰肌肉微微抽搐。
「你侵犯我的隱私!我要報警抓你,你這個變態!」
莫雨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手機屏幕自動翻頁。
「這僅是正規銀行的表層數據,更嚴重的是你在暗網和民間借貸平台的記錄。」
莫雨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
「閃電貸、馬上借、花花金融,總計三十七個小額網貸平台。」
「當前逾期本金四十二萬六千五百,加上高額罰息,你的總負債達到了五十八萬九千。」
莫雨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
「十一月五日,在馬上借平台借款三萬元,逾期一百二十天。」
「十一月十二日,在花花金融借款一萬五千元,逾期一百一十三天。」
李曼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根。
她看了一眼周圍,發現好幾桌客人的交談聲都停了,正轉頭看著這邊。
李曼雙手抓緊桌沿,指甲在木質桌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你馬上把這些東西刪掉!聽到沒!」
莫雨沒有理會她,大拇指繼續在屏幕上滑動。
「你的手機每天會接收超過兩百個催收電話,你雖然設置了攔截。」
「但催收公司已經通過黑客手段,獲取了你的通訊錄。」
「你的父母在昨天上午,就接到過五條帶血腥圖片的恐嚇簡訊。」
李曼身體前傾,伸出手想去搶桌上的手機。
莫雨手腕一縮,手機便滑入掌心,輕鬆避開了她。
「報警電話是110,你可以現在撥打。」
「警方介入後,會有更多的數據進入公開的法律程序,比如你的酒店住宿記錄。」
李曼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身體向後重重的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莫雨看著屏幕上的數據,繼續念道。
「過去半年內,你在京城各大連鎖酒店以及高檔酒店的開房記錄高達九十四次。」
「同行人員的身份登記顯示,共有三十一名不同的成年男性。」
莫雨抬起眼,直視著李曼。
「二月十四日晚,朝陽區希爾頓酒店頂層套房,登記人趙某,四十二歲。」
「三月八日晚,海淀區寶格麗酒店,登記人孫某,四十九歲。」
莫雨將手機重新裝進口袋。
「其中六成的男性都處於已婚狀態。」
「你買那個十二萬包的錢,是一位叫王大志的五十二歲男性分三次轉給你的。」
「王大志的妻子一周前剛向法院提交了離婚訴訟,並申請了財產保全。」
「你的銀行帳戶,隨時都處於被凍結的危險邊緣。」
李曼猛的站了起來。
她的大腿撞在餐桌邊緣,桌上的高腳杯晃了幾下。
「你是個瘋子!你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李曼一把抓起桌上的限量版包,轉身就朝餐廳大門跑去。
她的步伐慌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急促雜亂的響聲。
她低著頭,腳步越來越快。
一個穿著白色制服的年輕女孩端著托盤,恰好從拐角處走出來。
托盤裡放著兩杯剛倒好的紅酒和幾盤精美的甜點。
李曼跑得太急,完全沒看路。
兩人迎面撞在一起。
「砰。」
托盤脫手飛出。
紅酒杯砸在地板上,玻璃碎片四處飛濺。
暗紅色的酒液灑了一地,正好濺在李曼那雙昂貴的高跟鞋上。
女孩失去平衡,一屁股摔坐在滿是玻璃渣的地板上。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看到您走過來。」
女孩慌忙道歉,聲音里摻雜著哭腔。
李曼低頭看著鞋上的紅色污漬,情緒徹底爆發了。
「你瞎眼了嗎?你知道我這鞋多貴嗎?你賠得起嗎?你這個低賤的服務員!」
李曼大聲咒罵著,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她揚起右手。
手掌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直接朝著地上女孩的臉頰扇了下去。
女孩嚇得閉上眼睛,雙手抱住了頭。
手掌停在半空。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穩穩的截住了李曼的手腕。
莫雨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李曼的側面。
他穿著那身寬大的西裝,左手插在褲兜里,右手則死死的扣著李曼的手腕。
五根手指收緊。
李曼的手腕骨骼發出一聲細微的摩擦聲。
「啊!」
李曼發出一聲痛呼,整條右臂瞬間失去力量。
她轉過頭,對上莫雨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你的負債數額巨大,帳戶面臨凍結。」
「現在如果加上故意傷害的賠償,你只會在債務泥潭裡陷得更深。」
「這是愚蠢的止損策略。」
莫雨的聲音很平淡,只是在陳述事實。
他手腕一翻,隨即發力。
向外一甩。
李曼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帶著連退三步,腳踝一歪,險些摔倒。
她捂著紅腫的手腕,驚恐的看了莫雨一眼。
她一句話也不敢說。
轉身推開餐廳的玻璃門,沖入了街道的人流里。
餐廳里恢復了原本的聲響。
小提琴的聲音繼續在大廳里迴蕩。
莫雨轉過身。
他彎下腰,蹲在滿是酒液和碎玻璃的地板上。
他伸出手,將碎裂的高腳杯底座撿起來,放進旁邊的托盤殘骸里。
坐在地上的女孩趕緊伸出手。
「先生,別碰!玻璃會劃傷您的手,我來處理就行。」
女孩急忙說道。
莫雨停下動作。
他轉過頭,看向女孩。
女孩正抬起頭看著他。
眼眶微紅。
那雙眼睛很乾淨,沒有任何雜質。
莫雨拿著玻璃碎片的手指突然停頓了一下。
他將碎片放在地上。
莫雨站起身,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帶金邊的黑卡,放在托盤旁邊。
「這張卡是不記名副卡,密碼在背面。」
「裡面的額度足夠賠償餐具的損失,剩下的錢你去醫院檢查一下有沒有受傷。」
莫雨轉身走向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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