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行與薛懷在戰場中央分開,各朝一方。
薛懷帶著殘存的兩名王衛統領縱身躍入最近的一處集團軍陣地,接管了潰散邊緣的第三集團軍左翼防線;
而譚行則裹著一身尚未散盡的蒼白烈焰,朝著巡遊序列戰陣的中央大旗方向疾掠而去。
腳下腐土在滅法之力灼燒下發出連綿不絕的嗤嗤聲,暗綠色的邪能殘餘像枯葉被秋風卷掃,在譚行身周翻卷著退散。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沿途數頭試圖攔截的腐壤異族還沒看清他的輪廓,便已被身周翻湧的蒼白火浪灼成焦炭。
半柱香之後,他看到了巡遊序列的猩紅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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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萬多名巡遊精銳在腐壤荒原中部鋪成一道寬逾數里的赤紅鋒線,如同一把被反覆鍛打淬火的刀刃,正在寸寸碾碎前方翻湧的腐壤異族軍陣。
蘇輪斬龍之刃上的寒光在鋒線最前方炸成一圈圈的銀色漣漪,每一刀落下都有三五頭腐壤異族被攔腰斬斷,暗綠色的污血濺了他滿頭滿臉。
完顏拈花則如同一道無聲的鬼影在鋒線側翼穿梭,鉉月刀划過那些試圖從側面偷襲的腐壤刺客頸側時,乾淨利落得像在割稻。
辛羿與石玉傑分居鋒線中後兩端,一個以貫日神眼穿透層層邪能霧靄,為前方指引最薄弱的突破口;
一個在後壓陣,將那些從地底鑽出的漏網之魚一個接一個釘回土裡。
譚行奔至陣前的瞬間,蘇輪第一個察覺到了。
斬龍之刃橫斬逼退面前三頭腐壤巨獸後,蘇輪猛地偏頭,目光越過層層翻湧的暗綠霧靄,落在那個正從側翼破開戰場疾掠而來的猩紅身影上。
」譚狗!」
蘇輪猛地吼了一嗓子,斬龍之刃回手往肩頭一架,滿臉綠血笑得咧開嘴:
」你他媽終來了!」
完顏拈花從側翼無聲掠回,鉉月刀在手中轉了一個圈,刀尖朝譚行方向微微一點,面色依舊冷厲,但眼底那層壓著的凝重散了三分:
」解決了?」
譚行在陣前一丈處站定,血浮屠往身側地面輕輕一頓,蒼白烈焰沿著刃身一收一放,將腳邊蠕動著的殘存邪能燒成白煙。他說話的語氣很平:
」哈蘭斯和狄蘭迪被我宰了。烏都爾被薛大哥帶的兩個統領聯手斬了。三尊全滅,潰壤的領域之力已經崩了。」
陣中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沉悶的歡呼聲。
五萬巡遊精銳同時發力,真元與氣血如沸水般翻湧向前,將鋒線又往前壓了百丈。
暗綠色的腐壤異族陣線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後退縮、剝落、崩解。
蘇輪興奮得一刀橫削,將面前三頭撲上來的腐壤異族斬成六段:
」媽的,兩個祭祀都讓你給宰了?老子還在納悶怎麼那些詭異詛咒忽然全消了!」
譚行沒接話。
他深吸一口氣,蒼白的滅法之力沿著脊椎向上攀升,在雙目之中亮起兩點灼白。
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到了巡遊序列鋒線的最前方,猩紅戰甲上翻湧的蒼白烈焰在暗綠色的戰場上格外刺目。
」蘇輪左翼,拈花右翼,辛羿居中策應,石玉傑後陣壓住。巡遊序列變陣,以我為箭頭,鑿穿。」
他聲音不大,裹著真元送入每一個巡遊戰士耳中。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要再留手,腐壤異族的上層指揮鏈已經崩了,剩下的只是一盤散沙。」
」鑿穿!」
五萬多道聲音同時炸開,真元與氣血驟然拔高,猩紅鋒線在下一瞬猛地收窄,從寬逾數里的橫面驟然壓縮成一道兩里寬的錐形箭頭,譚行立在箭頭最尖端,身後五人呈鋒矢陣型依次排開,再往後是層層疊疊的巡遊精銳。
蒼白的滅法之火在譚行周身翻湧而出,像一條白焰鋪成的道路,沿著箭頭直直向前延伸。
譚行抬腳,踩下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邁出的瞬間,他的身形驟然加速,血浮屠橫拖在身側,蒼白的刀芒在刃口上凝聚如實質,拖出一道灼白的軌跡,像一柄被燒紅的鐵犁劃開腐壤。
他沖入腐壤異族陣線的那一刻,第一個接觸的異族甚至沒來得及張開嘴,蒼白刀芒已從它的左肩劃到右胯,整個軀體像被燒穿紙頁一樣分為兩截。
第二個,第三個。
譚行沒有停步,甚至沒有減速。血浮屠在他手中翻飛如一條白焰巨蟒,每一刀劈出都有數頭腐壤異族被斬開、焚化、蒸發。那些暗綠色的邪能護罩在蒼白烈焰面前薄如蟬翼,一觸即潰,火光沿著刃口划過之處燒出一道焦黑的殘痕。
他身後,蘇輪斬龍之刃瘟疫綠光大盛,一刀將左側合圍上來的腐壤異族劈得人仰馬翻,殺到興起仰頭大笑。
完顏拈花鉉月刀無聲遊走於右側,刀鋒過處血線橫飛,沒有一頭異族能突破到他身前三尺。
辛羿貫日神眼中金光連閃,將前方那些試圖積攢邪能釋放遠程詛咒的異族一個接一個標出來,身後的巡遊精銳在石玉傑的調度下集火清理。
五萬多人,陣形不散,一步不亂。
猩紅箭頭從腐壤異族陣線的中部硬生生鑿了進去。
一開始那些異族還在嘶吼、撲擊、試圖用數量填平這道潰口,可當它們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邪能詛咒在那道蒼白的火線上毫無作用、近身搏殺又扛不住巡遊精銳的碾壓時,陣腳便如雪崩般不可遏制地垮塌了。
暗綠色的陣線從被鑿穿的那一點開始向兩側龜裂,大片的腐壤異族尖叫著後退、潰散、被追上、被斬倒,暗綠色的污血在腐壤上匯成一條條粘稠的溪流。
譚行沖在最前,一路斬落無數簇擁的腐壤異族,戰甲上暗綠色的血跡被滅法之火蒸發成縷縷白煙,他連抬手擦一下的功夫都沒有。
兩側的景象如飛掠般的影像不斷後退,那些異族軍陣如今像剝落的泥牆一般成片成片傾頹。
他鑿穿了第三道陣線時,前方驟然開闊。
腐壤荒原核心區域已經在望,那片常年籠罩在暗綠邪能霧靄中的區域此刻霧靄稀薄了大半,露出下方黑褐色的龜裂大地。
遠處,那道暗綠色的邪能光柱還在與赤金刀芒互相撕扯,在蒼穹上炸開一圈又一圈的環形衝擊波紋。
蘇輪一馬當先從他身側探出半個身子,斬龍之刃指向遠方那片開闊地:
」媽的,前面就是天王交戰的核心區了!」
譚行的血浮屠斜指向天,滅法之力沿著刀身猛然暴漲,蒼白火光如狼煙般沖天而起:
」推進!碾碎所有殘餘!」
五萬巡遊精銳轟然應諾,猩紅箭頭沒有任何停頓,直直朝腐壤荒原核心區碾了過去。
與此同時,薛懷已經帶著兩名王衛統領接管了第三集團軍左翼,他迅速重整了因三祭祀權柄侵蝕而陣腳微亂的防線,以摧枯拉朽之勢將潰散的腐壤異族殘部圍殺殆盡。
另一側,第四集團軍的右翼在另一名趕到的王衛統領指揮下,已經完成了對一夥試圖逃向腐壤深處的異族殘軍的包抄合圍。
百萬人族大軍如同被喚醒的鋼鐵巨獸,在腐壤荒原上鋪展、合攏、絞殺,將原本還算齊整的腐壤異族防線撕扯成碎片,再一塊一塊碾成粉末。
遠處天穹之上,潰壤邪神的怒吼越發低沉、越發嘶啞,暗綠色的邪能光柱在三大天王的聯手碾壓下不斷收縮、潰散。
朱麟的凶虎刀每一記劈落都掀起赤金刀芒的海嘯,霸拳天王的重拳如隕石墜地,感應天王的神光從虛空中不斷射出,像一支支無形的箭矢精準地鑿入潰壤本體的權柄核心。
潰壤邪神的龐大身軀在三大天王的圍攻下踉蹌後退,身上腐爛的淤泥層層剝落,再生速度已經遠遠追不上崩解的速率。
祂的咆哮中終於浸入了某種不可遏制的驚恐。
四面八方的戰場,祂所有的子嗣、所有的祭祀、所有的邪能節點,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人類大軍逐個拔除、焚毀、清掃。
那些曾經蔓延千里的腐化領域如今只剩下祂腳下最後一片方圓數里的殘土。
而三大天王的攻擊一浪高過一浪,沒有絲毫疲態。
潰壤邪神在朱麟那記橫貫天際的赤金刀芒劈落時,終於意識到一個血淋淋的事實——
祂要死了。
直到現在,祂期待的支援依舊沒有出現。
那些和祂簽下萬變契約的四大邪神,竟然真的敢違背萬變之主的權柄,沒有前來支援。
什麼腐爛神國,什麼不可戰勝,什麼永生不滅,在人類這三尊天王的碾壓下,全部都只是可笑的虛妄。
潰壤邪神那張腐爛到幾乎坍塌的臉上,第一次湧出了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恐懼。
而腐壤荒原上,譚行已經帶著巡遊序列碾進了核心區域邊緣。
他在奔跑中微微偏頭,看了一眼遠處天穹上那道正在被赤金刀芒與暗綠邪能反覆撕扯的光柱,嘴角扯了一下。
他知道,潰壤邪神的末日,就在眼前了。
就在譚行帶著巡遊序列碾入核心區邊緣時,頭頂天穹驟然變了顏色。
那道暗綠色的邪能光柱在三大天王接連不斷的碾壓下已經縮至不足百丈粗細,像一條被反覆折斷脊骨的巨蟒,每一次掙扎都帶著垂死的痙攣。
潰壤邪神龐大到幾乎遮蔽半面天幕的身軀上,腐爛的淤泥層層剝落,露出下方焦黑乾裂的類骨結構,暗綠色的膿血沿著裂縫不斷滲出,又被赤金刀芒的高溫蒸發成腥臭的霧。
譚行腳下不停,血浮屠橫斬豎劈清理著殘存撲上來的腐壤異族,可他大半注意力已經鎖在了天穹那場決戰上。
滅法之力在他雙目中微微流轉,將遠處戰場每一幀變化收入眼底。
潰壤邪神踉蹌後退三步,腐爛之軀不斷重生。
祂那張腐爛到近乎坍塌的臉扭曲成某種難以名狀的表情,膿綠色的巨瞳中翻湧著恐懼、暴怒和一種被徹底背叛後的猙獰。
」全知之神……」
潰壤的聲音沙啞如沙礫碾過朽木:
」你騙我……」
祂猛地回頭,朝漆黑之地深處發出一聲裹挾著腐爛權柄的咆哮,聲浪橫貫千里荒原,震得空氣中殘餘的邪能霧靄層層炸裂:
」疫潮!歡虐!欲魔!極樂!你們竟敢背棄契約——」
回應祂的只有腐壤荒原上廝殺震天的回音,以及契約空間死一般的沉默。
潰壤的身軀劇烈顫抖起來。
那顫抖從祂龐大的根系狀下肢一路攀升到肩頭再到頭顱,暗綠色的邪能光柱在祂周身寸寸崩裂,像一座撐了太久的堤壩終於從內里碎裂。
祂要逃了。
感應天王,眸中神光閃爍,敏銳地捕捉到了潰壤那雙巨瞳深處一閃而過的退意,那是瀕死之物在絕境中最後的求生本能。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提醒,天穹之上,朱麟的聲音已經炸響。
」想逃?」
朱麟懸立於半空,凶虎刀橫亘身前,渾身浴著赤金光芒,戰甲上被腐能灼出的焦痕密布如蛛網,可那張臉上的笑容卻比刀鋒更凌厲。
他嘴角猛地咧開,露出森白牙齒,雙目之中金光暴漲如兩輪烈日:
」老子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你以為老子真攔不住你?老子就在等你逃!」
話音未落,朱麟左手驟然探入虛空。
五指張開。
月光。
朱麟那張猙獰的面容在月色映照下生出一種近乎神性的肅殺,左手五指猛地攥緊——天穹之上,那輪被腐朽邪能遮蔽了不知多少年的月亮,驟然從層層暗綠霧靄中掙脫而出。
月華如瀑,傾瀉而下。
億萬縷銀白光線在墜落過程中急速凝聚、編織、交錯,像被無數無形的織梭穿引,在半空中鋪成一張覆蓋方圓百里的巨網。
月華之網每一根絲線都泛著清冷到極致的銀光,沿著特定的軌跡交錯穿插,層層疊疊地朝潰壤邪神的身軀包裹過去。
」月光權柄。」
感應天王看著月光籠罩的身影,低聲呢喃,帶著某種如釋重負的篤定:
」成了。」
潰壤邪神的身軀驟然僵住。
月華之網已經覆上了祂龐大的軀體。
那些銀白絲線一觸到祂體表的暗綠邪能,便發出連綿不絕的嗤嗤聲,像燒紅的鐵絲扎入腐肉。
絲線收緊、勒入、盤繞,從腳踝到腰腹再到肩頸,將祂層層疊疊地裹成一個被銀白月光束縛的巨繭。
潰壤發出震天的嘶吼,暗綠邪能在祂體表猛烈翻湧,試圖將那些月華絲線灼斷、腐蝕、掙脫。
可月光囚籠的每一根絲線在被邪能侵蝕的瞬間都會從本體源源不斷汲取月華補充,層層交織的紋路相互支撐,崩斷一根便有十根補上。
潰壤越是掙扎,絲線勒得越緊,銀白光痕在祂腐爛的軀體表面越印越深,像烙鐵烙入骨肉深處。
」不——」
潰壤的嘶吼變了調,膿綠的巨瞳中恐懼如潮水般涌滿:
」朱麟!你殺不了我!納垢賜福的賜福....」
」賜福?」
朱麟冷笑,凶虎刀歸入腰側刀鞘,雙臂張開懸立於月華之中:
」今天我就告訴你,原初四神的賜福在人類面前算不了什麼東西。」
他偏頭朝側下方看了一眼。
感應天王懸立於半空另一側,一身潔白戰袍被戰場罡風扯得獵獵翻卷,雙目之中銀白神光翻湧。
他與朱麟對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隨即閉目。
下一個呼吸,感應天王猛地睜眼。
兩束銀白神光從祂雙目之中暴射而出,如兩道被壓縮到極致的光矢,橫貫千丈虛空,不偏不倚地釘入了潰壤邪神被月華囚籠層層束縛的胸腔深處。
那兩束神光穿透腐肉、泥層和邪能護罩,直直楔入了潰壤的核心——權柄神格。
潰壤的咆哮在一瞬間拔高到刺穿耳膜的尖嘯,龐大的身軀在月光囚籠中瘋狂扭動,暗綠色的膿血從神格被刺穿處噴涌而出,像一口被鑿穿的地泉。
祂的權柄根源在神光貫入的瞬間開始寸寸崩裂,那些遍布腐壤荒原的邪能脈絡一條接一條地斷裂、枯萎、消散。
」崩了……」
辛羿的聲音從譚行身後傳來,貫日神眼中金光劇烈翻湧,他死死盯著天穹:
」潰壤的權柄根基全崩了!神格裂了!」
譚行一刀劈落面前最後一頭擋路的腐壤異族,血浮屠橫立於身前,抬頭望向天穹。
潰壤邪神的巨瞳中恐懼已經吞沒了所有憤怒。
祂知道,權柄根基崩裂意味著什麼——
祂與腐壤荒原數千年的同化即將終結,那些曾經被祂浸潤、掌控、化為己用的大地脈絡正在一條條脫離祂的感知,像無數根細絲同時被斬斷,每一根斷絲都帶走祂一分力量,一分生機。
「疫潮!歡虐!欲魔!極樂!」
潰壤的最後一聲咆哮裹著濃稠的絕望和怨恨,在月光囚籠中炸開,震得方圓百里的殘存腐土都在微微顫抖:
」你們全都會死!全都會像吾一樣——人類會吞噬你們全部——」
潰壤的聲音戛然而止。
霸拳天王。
那道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潰壤邪神正上方百丈之處。
沒有花哨的蓄勢,沒有炫目的靈光前奏,他只是一步踏出虛空,右拳在踏出的瞬間緩緩握緊,然後向下錘落。
這一拳看上去甚至有些慢。
慢到譚行在地面都能看清霸拳天王指節收緊時每一道肌腱的牽拉,慢到那些殘存的腐壤異族甚至有機會抬頭仰望那道從天而降的拳影。
可下一瞬,慢到極致的一拳墜入了潰壤的胸腔。
譚行只覺得腳下大地猛地一沉。
然後是一聲悶響。
那響聲不像爆炸,不像劈砍,更像是某種實心重物沉入深水的悶鈍回音。
聲音不大,甚至被戰場上廝殺震天的嘈雜掩蓋了大半,可聲音散開之後,天地之間驟然陷入一種詭異至極的寂靜。
潰壤邪神的龐大身軀僵在原地。
祂胸腔正中,那道被感應天王神光釘穿的位置,此刻被一個拳頭大小的凹陷覆蓋。
凹陷周圍沒有任何裂紋、沒有任何崩碎、沒有任何餘波擴散,乾淨利落得像有人用一個精密的鑿子在朽木上開了一個孔。
然後那個凹陷向內塌陷。
潰壤邪神體內殘餘的暗綠邪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朝那個凹陷處瘋狂坍縮、擠壓、崩塌。
祂龐大的身軀從胸腔開始向內收攏、摺疊、乾癟,像一張被抽去骨架的皮囊緩緩塌陷,暗綠色的膿血從千萬道微不可察的裂縫中滲出來,可還沒來得及滴落,便被那向內坍縮的力量拽了回去。
潰壤張開嘴,想發出最後一聲嘶吼,可聲音只到喉嚨便被掐斷——神格碎了。
碎得乾乾淨淨,碎成齏粉,碎成那些暗綠色的邪能再也無法凝聚成形的殘渣。
那顆在腐壤荒原深處跳動、蠕動、貪婪吞噬了千年生機與血肉的腐爛神格,在霸拳天王這一錘之下崩解成一片無聲散落的綠色光點。
那些光點被月光囚籠的銀白絲線輕輕一觸,便如朝露遇晨光般蒸發殆盡,一絲一毫都沒能殘留。
潰壤邪神那具正在向內坍縮的龐大身軀,在最後一絲暗綠邪能消散的瞬間,僵住了。
然後轟然碎散。
月華囚籠鬆開最後一縷絲線的同時,潰壤邪神早已殘破的軀殼化作漫天白灰色的塵末,被荒原上的腥風一卷,翻卷著散入天穹與腐土之間,再無半點痕跡。
那一刻,整個腐壤荒原上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微妙的變化。
腳下的大地深處,那層盤踞了數百年的腐朽、粘膩、令人作嘔的邪能觸感,正在以肉眼可覺的速度褪去。
暗綠色的霧靄像被抽去了根源的幻影,一層層稀薄、散開、蒸發。
那些曾經被邪能浸潤得寸草不生的龜裂土地,在潰壤神格崩碎的同時,裂痕深處竟滲出絲絲水汽。
月光毫無遮擋地灑落下來,銀白月華鋪滿整片荒原,給焦黑的腐土鍍上一層清冷的寒光。
譚行站在原地,血浮屠低垂,抬頭望著天穹中那片正在消散的白灰色塵末,半晌沒有說話。
腐壤荒原上空,銀白月華緩緩流淌,空氣中最後幾縷暗綠色邪能正在消散。
譚行握著血浮屠的手微微鬆開又攥緊,準備低頭對身後的蘇輪下令繼續清剿腐壤異族。
就在這時,他腳邊的碎土輕輕顫動了一下。
譚行低頭,目光落在腳下那片被月光鍍成銀白的焦裂地面上。
裂痕深處,一點極其細微的暗綠色光芒正在蠕動,像某種蟄伏已久的蟲卵被溫熱喚醒。
然後第二點,第三點。
方圓百丈之內,那些剛剛被月華淨化過的腐土裂隙中,無數暗綠色的光點同時亮起,密密麻麻如同暗夜中的磷火,從每一道裂縫深處湧出來,朝同一個方向匯聚。
潰壤邪神消散的白灰還在半空中翻卷,那些暗綠光點便毫無徵兆地從四面八方破土而出,如同一場倒流的雨,逆著夜風朝天穹某一點瘋狂凝聚。
譚行的瞳孔驟縮。
」……祂沒死。」
完顏拈花的聲音從側翼傳來,冷厲的聲線第一次壓不住顫意。
他鉉月刀已經出鞘三寸,刀身映出那些翻湧的暗綠光芒,映出一張血色褪盡的臉。
蘇輪斬龍之刃橫架在身前,瘟疫綠光暴漲,嘶聲道:
」什麼玩意兒?!神格都碎了!還沒死?」
天穹之上,碎得乾乾淨淨的神格,此刻卻在以某種無法理解的方式重新凝聚。
那些從腐土深處湧出的暗綠光點交織纏繞,像無數條細小的血管在虛空中重新編織、匯流、成形。
先是模糊的輪廓,然後寸寸凝實,腐爛的淤泥沿著某種古老的法則從虛無中析出,層層堆疊,覆上那些剛剛成型的骨架。
三息。
從第一點暗綠光芒亮起,到一道腐爛的身軀重新矗立於月光之下,只用了三個呼吸。
潰壤邪神再度降臨。
祂的身軀比之前小了一圈,腐爛的程度卻更深更恐怖,焦黑的類骨結構幾乎完全暴露在外,只有薄薄一層還在滴落膿液的腐肉勉強覆著。
那張坍塌的臉上,膿綠色的巨瞳重新亮起,渾濁的光澤中翻湧著瘋狂與瀕死的亢奮。
」納垢慈父的賜福...腐爛....與重生....」
潰壤的聲音沙啞、破碎,帶著邪能嘶鳴的雜音,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更重。
祂緩緩抬起那隻剛剛凝聚成形的巨掌,五指張開,掌心翻湧著暗綠色的重生邪能:
」吾的權柄……是萬物歸腐,亦是腐中新生……你們以為碾碎了吾的神格……就能殺吾?」
祂猛地攥緊五指,暗綠色的重生之力在掌心炸裂,如一道倒灌的天瀑將殘缺的軀殼一寸寸修補、重塑。
那些裂開焦黑骨縫中迅速滋生出新的腐肉,層層疊疊包裹上去,雖然比之前的軀體更加扭曲、更加畸形,但的的確確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完整起來。
蘇輪罵了一聲:」操!這東西他媽打不死的?」
譚行沒說話。
血浮屠橫立於身前,滅法之力在刀身上翻湧如潮,他死死盯著天穹上那道正在重生的身影,心臟狂跳,但腳下紋絲未動。
天穹之上,朱麟懸立月華之中。
那張滿是血污與焦痕的臉上,在潰壤重生的瞬間,嘴角扯開猙獰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和滿眼翻湧的精光。
雙目之中赤金光芒暴漲,像兩團被點燃的野火在眼眶中燎原。
」哈哈哈哈——」
朱麟的笑聲炸裂開,裹著真元橫貫整片荒原,震得腳下殘存的腐土都在微微發抖。
他笑得不加遮掩,笑得滿臉兇悍,笑得像終於看到了夢寐以求的東西。
他沒有猶豫,沒有後退,沒有給潰壤任何喘息的時間——
身形一閃。
毫無徵兆地消失在原地。
潰壤邪神那雙正在凝聚重生之力的巨瞳猛地一縮。
祂感覺到了一股暴烈的氣血波動,以遠超祂當前恢復速度的極限,從正上方筆直地壓下來。
朱麟出現在潰壤胸膛正前方一丈處。
他右手探出,五指張開,整條手臂裹著濃烈到近乎實質的赤金氣血,如同一把燒紅的鐵錐,朝著潰壤胸腔正中那片剛剛重新凝聚的腐肉插了下去。
潰壤發出震天嘶吼,暗綠邪能如垂死巨蟒般朝胸前瘋狂回卷,層層疊疊試圖阻斷那隻插入胸腔的赤金手臂。
邪能撞上朱麟手臂的瞬間,發出滋滋的焦灼聲,如鐵水潑入腐水,暗綠色的霧靄翻湧炸裂又被赤金氣血強行灼穿,一層、兩層、三層,所有防禦在那隻裹著熾烈精血與月華的手掌面前薄如蟬翼。
朱麟的整條手臂沒入潰壤胸腔深處。
五指猛地張開,然後攥緊。
血肉、邪能、重生之力、腐爛的淤泥——所有這一切在朱麟掌中翻攪、擠壓、碎裂。
他筋肉繃緊如弓弦,像在滿池濁泥中死死鉗住一根沉底的鏽釘,然後往外拔。
潰壤的嘶吼在一瞬間拔高到刺穿耳膜的程度。
祂龐大的身軀在月光囚籠的殘影中瘋狂扭動,腐爛的藕狀觸肢炸裂般從脊背彈出又抽搐著枯萎,暗綠色的膿血如暴雨從胸口的破洞中噴涌而出,澆了朱麟滿頭滿臉,每一滴都在他赤金戰甲上蝕出嘶嘶的白煙。
可他沒鬆手。
」找到了。」
聲音從潰壤胸腔深處悶悶傳出來,帶著牙齒咬碎血沫的粗糲,卻壓著一種篤定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從容。
朱麟五指猛地收緊。
然後往外一扯。
神格被生生拽出胸腔。
比之前小了一圈,比之前暗淡了不知多少倍,像一顆被反覆碾碎又勉強拼合的琉璃珠,暗綠色的光芒明滅不定,每一次跳動都比上一次更微弱、更掙扎。
神格外圍纏繞著密密麻麻的重生之力絲線,每一根都如蛆蟲般蠕動著試圖將破碎的神格重新縫合回潰壤的軀殼,可朱麟的手握得太緊了。
潰壤胸腔處留下一個貫穿的窟窿,暗綠色的粘稠液體從窟窿邊緣不斷滴落。
祂那雙膿綠色巨瞳中的光芒在神格被拽出的瞬間便急速黯淡,可祂仍舊死死盯著朱麟掌中那顆跳動的暗綠光團,腐爛的嘴唇翕動著,擠出破碎嘶啞的聲音:
」你……為何能使用月之痕的權柄,你的月光分身不是還在南域…」
朱麟聞言,低頭看了一眼掌中那顆還在掙扎跳動的暗綠光團。
他笑了一聲,聲音粗糲如砂石碾過鐵板:
」關你鳥事!」
下一瞬,朱麟右手猛然攥緊。
月華如瀑,從他懸立的天穹傾灌而下,億萬縷銀白光線沿著他手臂的經脈轟然灌入神格內部,像滾燙的鐵水注入一顆脆弱的內核。
潰壤的神格在月華灌入的瞬間炸出漫天暗綠光屑,那些重生的絲線一根接一根斷裂、枯萎、消散,發出萬千條蠶絲同時崩斷的細密脆響,在寂靜下來的天穹中清晰可聞。
潰壤的身軀劇烈抽搐了一下。
祂試圖張嘴說什麼,可喉管里只擠出半截破碎的氣音。
那些曾經在權柄深處纏繞了千年的腐爛與重生之力,此刻在月華的灼燒下寸寸崩解,像一場被從天而降的洪水剿滅的燎原大火,連灰燼都被衝散殆盡。
祂瞳孔深處最後一點膿綠色的光芒,在朱麟掌中神格炸裂的同時,徹底熄滅了。
那張腐爛坍塌的臉上,凝固著某種混合了不甘、恐懼和徹底的不解。
直到神魂徹底消散的那一瞬,潰壤的感知中仍有一團翻湧的疑雲——祂想不明白。
腐爛權柄被人類的武道打碎,祂認了。
人類三尊天王聯手圍殺,祂認了。
哪怕神格被碾碎了一次又重聚一次,祂也認了。
祂甚至提前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就算這具軀殼被徹底摧毀,只要神格碎片中有一縷攜帶重生之力的殘骸逃入腐壤深處,蟄伏百年千年,祂終有一日能捲土重來。
這是祂自誕生之日起便刻入權柄根源的底氣。
腐爛與重生,一體兩面,互為因果。
只要萬物還在腐朽,祂便從中汲取養分;
只要腐土之中還有一絲生機沉淪,祂便能借那沉淪之機重聚形骸。
所以祂才敢直面三尊天王。
所以祂才在神格第一次崩碎時毫無懼色。
所以祂才能在月光囚籠中嘶吼出」你殺不了我」的狂言。
可朱麟那條捅入胸腔的手臂,掌中灌入的,不是武道真元,不是靈能氣血,而是月光權柄之力。
月光。
億萬縷銀白月華沿著朱麟的經脈灌入神格核心,冰冷、清冽、帶著某種與腐爛截然對立的神性本質。
那不是人類天王用武道錘鍊出的殺伐之力,那是權柄——純粹的、完整的、與祂腐爛重生之力同屬於上位層次的月光權柄。
腐爛與重生權柄,在祂全盛之時與月光權柄不分高下。
可此刻祂的神格已是風中殘燭,而對方手中的月光權柄卻有月華傾天灌注,源源不斷,層層疊加,每一縷月光都是一把鑿子,精準地鑿入祂權柄根源最深處最脆弱的裂隙中。
原來如此。
怪不得玄壇不怕祂的重生。怪不得玄壇敢把手捅進祂的胸腔。
原來這個人類天王早就在等祂施展重生權柄,早就在等祂把神格從潰散的軀殼中重新凝聚——
因為只有那一刻,神格外露,目標明確,月光權柄才能一擊致命,將腐爛與重生雙權柄連根拔除。
潰壤的殘魂在最後一縷意識中嘶吼,聲音虛無而破碎,連自己都聽不見。
祂不甘。
祂是納垢親自賜福的侍神,祂跨越千年將腐壤荒原吞噬殆盡,祂本該是這場戰爭中永遠立於不敗之地的存在。
可人類為什麼能拿走月光權柄?
人類為什麼能將神祇的權柄化為己用?
這超出了祂理解的一切規則,超出了祂從誕生之日便銘刻於神魂之中的認知框架。
祂的殘留意志在月光中翻卷著消散,帶著不甘、恐懼、和一種至死都無法消解的困惑。
朱麟右手徹底攥緊的那一刻,神格在他掌中轟然炸裂。
暗綠色的光碎從指縫間四濺而出,每一縷都在月華籠罩中翻卷著消散,像被暴風吹散的殘螢,掙扎著最後一瞬的微亮,隨即歸於虛無。
重生之力試圖最後一次凝聚、重聚、縫合,可無盡月華與赤金氣血如兩道交纏的天瀑,將每一片碎裂的光屑層層裹住、封印、碾碎,連一絲殘留都未曾溢出指縫。
潰壤邪神的身軀僵住了。
從胸口那道被朱麟貫穿的窟窿開始,整具龐大的軀殼寸寸裂開。
那是真正的碎裂,是從根源到表象的、不可逆轉的、徹底的崩解。
大片大片的腐泥像剝落的舊牆皮一樣墜落,焦黑的骨塊在墜地之前便在空中碎成齏粉,整具曾經橫亘天穹、遮蔽月光的巨物,像一座被抽空地基的朽塔,轟然傾頹。
暗綠色的餘燼散入夜風,被月華一照,化作千萬點銀綠的磷火,緩緩墜落。
落在龜裂的腐壤上,落在那些正在重新滲出潮氣的土地裂隙間,湮滅無聲。
潰壤邪神死了。
這一次,是真的死了。
荒原上所有的腐壤異族在同一瞬間僵住了。
第一個異族的動作卡在半途,它高舉的腐朽骨刃懸在頭頂一寸之處,再也落不下去。
暗綠色的膿瞳中翻湧著某種無法言說的茫然,像一根貫穿一生的弦在體內驟然斷裂,回彈的餘震從血脈深處炸開,順著每一根經絡向上攀爬,最終在顱腔中炸成一片空白。
骨刃從指縫滑落,砸在腐土上發出一聲悶響。
它跪了下來。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成片成片地跪倒,像被收割的枯草。
那些曾經咆哮著衝殺、瘋狂撕咬、不知退縮為何物的腐壤異族,此刻臉上只剩下一片徹底的茫然失措。
它們失去了神,失去了權柄的根源,失去了驅動它們廝殺與蔓延的腐爛意志。
跪倒的異族中,有些開始發出低啞的嗚咽,那是某種被抽去脊骨後殘餘的最後本能哀鳴。
還有的異族在茫然之後猛地轉身,朝腐壤深處狂奔。
它們甚至顧不上身後追殺上來的人族戰士,只是本能的、瘋狂的、想要逃回到某個曾經被邪能浸潤、如今卻已徹底乾涸的巢穴深處。
可它們逃不遠。
薛懷從第三集團軍左翼率隊壓上,戰刀斜指向天,麾下戰士沉默而高效地將那些倉皇逃竄的異族一茬一茬收割。
另一個方向上,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集團軍的鋒線正在無聲合攏,像兩扇緩緩關閉的巨門,將所有殘餘困死在中央,再一口吞盡。
蘇輪一刀將面前最後一頭跪地不動的腐壤巨獸斬倒,戰刀入土撐住身體,喘得肩膀都在抖,滿臉綠血混著汗水,扯著嗓子罵了一句:
」媽的……贏了?」
完顏拈花收刀入鞘,站在譚行身側半步。
他脊背挺得筆直,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中壓著興奮:
」贏了。」
譚行沒有開口。
他立在那裡,一柄血浮屠高高擎起,周身猩紅戰甲上最後幾縷暗綠邪能餘燼,正被滅法蒼炎舔舐殆盡,散作裊裊白煙。
漫天銀綠磷火如落雪飄墜,月華如瀑傾覆而下,將他年輕而殺伐之氣未褪的面孔照得稜角分明。
他望向遠.....成片跪伏的異族,正合攏如鐵鉗的人族鋒線,以及腐土之上重新燃起的靈能火光。
喉結輕輕一滾。
下一刻,他猛地吸氣,胸膛如弓臂繃緊,滿身猩紅戰甲嘎吱作響。
血浮屠驟然高舉過頂,蒼白滅法烈焰沿刀身逆沖雲霄,筆直如一根灼白烽火柱,死死釘在腐壤荒原中央。
他暴喝:
「風!」
身後,蘇輪斬龍之刃裂空而起,瘟疫綠光耀如烈陽,嘶聲跟上:
「大風!」
完顏拈花鉉月刀出鞘,寒芒斬碎月影:
「大風!」
辛羿貫日神眼金光暴漲,聲若裂帛:
「大風!」
石玉傑一刀砸入腐土,刀柄震顫間暴喝如悶雷碾過大地:
「大風!」
龔尊雙拳高舉,攥得拳骨發白,怒聲咆哮:
「大風!」
他們身後,五萬巡遊精銳同時舉起武器,兵鋒映月如林,吼聲如決堤洪流,撞碎夜幕:
「風!」
「大風!!」
聲音未落,四面合圍。
第三集團軍鋼鐵履帶陣地、第四集團軍靈能戰車集群、第五集團軍運兵飛梭陣列、第八集團軍重火力編組……
數十萬大軍從腐壤荒原的每一個方向傾力應和,嗓音匯聚成一道橫貫天地的聲浪洪流,將那盤踞了數百年的腐爛霧靄從根子上撕碎、衝散、湮滅。
「風!」
「大風!」
「勝!」
「大勝!」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沖入月華照徹的夜空,將那殘存的暗綠餘燼碾成齏粉,整片荒原在腳下微微顫慄。
譚行仰頭。
月光毫無遮擋地澆在他滿是血污的臉上,連同嘴角那道壓不住的弧度,一併鍍成銀白。
他的笑很輕,卻像鋼刀淬火,鋒芒內斂,殺意盡收。
身後,五萬巡遊序列的猩紅戰旗在夜風與月華中翻卷如潮,獵獵作響。
勝了!
人族,勝了!
腐壤異族,亡族滅種!
這是人族被打壓、蠶食、圍困在長城防線之後,打出的第一拳。
八百三十一年。
八百三十一年的屈辱、血淚、白骨堆砌的防線、一次次被碾碎又重建的無數血淚....
在今夜,到此為止了。
譚行緩緩放下血浮屠,刀尖觸地,蒼炎沿著刀脊次第熄滅,殘焰如遊絲飄散入夜,最後一絲灼白在刃口上閃了閃,徹底歸於沉寂。
他轉過身。
身後,那些渾身浴血的身影仍站得筆直。
有人靠刀撐著才沒倒下,有人半張臉都被血痂糊住,卻還在咧嘴笑。
猩紅旗幟在他們頭頂翻卷,烈烈風聲中,沒有一個人彎下脊樑。
譚行順著他們目光的方向,轉頭望向天邊。
第一縷晨光正從地平線撕開夜幕,金紅色的光刃斬碎腐壤荒原上最後一抹暗綠餘燼,將整片戰場染成暖色。
他嘴角那個笑,終於徹底綻開。
帶著血絲,帶著八百三十一年的重量,也帶著從今往後,再也無異族能壓彎的底氣。
他抬起血浮屠,刀身平舉,聲線沙啞,卻穩如長城基石,一字一句砸在荒原之上:
」人族!」
「武運昌隆!」
身後刀鋒同時揚起,萬道嗓音如山崩海嘯般接續:
」武運昌隆!」
聲浪層層疊疊,卷過百萬大軍陣前,卷過焚毀的腐巢廢墟,卷過殘破卻依然挺立的戰旗,沖入那漫天霞光之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