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域深處,六欲邪能凝成的牢籠宛如一頭活著的巨獸,黝黑壁面上蠕動著暗紫色的紋路,一縮一脹,像極了心臟在跳動。
每一次搏動,都讓籠中濃郁的蜃氣翻湧出迷離的光暈。
韋正此刻就在其中。
他身邊橫躺著一位少女,她眼波迷離如醉,紫色豎瞳深處映出韋正滿是舊傷的胸膛.....
四周,橫陳著數十具幻象身影,她們姿態各異,有的蜷縮,有的舒展....
空氣里瀰漫著甜膩的的氣息...
然而,若是有人能湊近去看韋正的眼睛,便會發現那雙漆黑瞳仁的深處,有一點極細微的白光存著,像暴風雨夜裡海面上最後一抹月光,微弱,但頑強地未滅。
那點白光,就是他全部的清醒。
牢籠之外,兩道身影蟄伏在濃郁蜃氣中,像隱在霧中窺伺獵物的毒蛇。
左邊那道身形乾瘦,聲音壓得極低,是佗米斯手下的蜃奴,以欲望為食的異種生靈,嗓音黏膩如蛇信掃過耳廓:
「半個月了……這個人類竟然還沒有徹底沉淪。他的欲望之潮一直卡在……深淵邊緣。」
右邊那道身影婀娜動人,是名女性蜃奴,皮膚之下的淡紫色光紋隨著呼吸明滅,她伸出細長的舌尖,緩緩舔過自己的唇,眼中滿是赤裸的貪婪,胸口起伏間,蜃氣紗衣下的....:
「越是這樣的獵物,欲望之花綻放時就越美。我能聞到……那股壓抑的味道,越繃越緊,爆出來時一定甘甜得讓人骨頭髮酥,連骨髓都要被吸乾。」
男蜃奴冷哼了一聲,目光卻沒從那籠中挪開,喉結上下滾動:
「神上對他很感興趣,別貪嘴。神要的是完整的『欲之種』,不是被我們啃碎的殘渣。若是壞了神的大事,你我連蜃渣都剩不下。」
女蜃奴眼底紫紋一閃,吃吃低笑,指尖無意識划過自己鎖骨,聲音像浸了蜜:
「急什麼……你沒看見嗎?他還在掙扎呢。每動一下,那點理智就顫一顫,像繃到極限的蛛絲,風一吹就斷。」
「快了。」
男蜃奴盯著韋正赤裸而布滿舊傷的身軀,那些疤痕如蚯蚓般縱橫在結實的背肌上,給他平添幾分兇悍的野性。
他聲音沉了下去:「等他最後一次理智防線崩潰,欲望之花便會徹底綻放。到那時,我們收割便是。」
女蜃奴卻沒再接話,目光黏在韋正稜角分明的肩胛骨和收緊的腰線上,視線順著那一道道汗水的痕跡往下滑,滑過他緊繃的臀肌、健碩的大腿。
她胸口起伏愈發急促,指尖不自覺撫上自己的脖頸,又滑向鎖骨,再往下探入衣襟,嘴裡溢出微不可聞的呢喃:
「真是……強健的軀體……我也好想……好想被他那樣壓著,那樣……」
男蜃奴猛然轉頭,聲音驟厲,眼中紫光大盛:
「你瘋了!這是神親自活捉回來的人類!你敢妄動,神震怒下來,不光是你我都要被碾成蜃渣,就連佗米斯大祭都要承受神的怒火!!」
女蜃奴一個激靈,眼中迷離褪去些許,卻仍不甘地咬了咬水潤的下唇,目光如鉤子般剜著韋正的身影,瞥向男蜃奴,聲音低而媚:
「你難道不想?如此放縱的情慾,如此強健的體魄……你就不想也嘗嘗那種血肉交融的滋味?
看他脊背繃緊的樣子,聞他身上那股汗味……我可是....軟了。」
男蜃奴喉結劇烈滾動,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韋正身上,又生生別開臉,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忍住,別看了.......神怒.....我們擔不起。」
兩道身影不再多言,重新隱入蜃氣深處,像兩粒沉入深海的砂,無聲無息。
只余女蜃奴最後那道繾綣不舍的目光,如蛛絲般黏在韋正的脊背上,良久才消散。
而牢籠中央,韋正他漆黑瞳孔深處,那一點微光不僅未滅,反而像被爐火淬鍊過的鐵星,又亮了一分,銀芒流轉,隱隱有了擴散之勢。
韋正的眼底,那點白光劇烈搖晃了一瞬,像風中殘燭。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身下的少女仰面望他,笑得絕美,嘴角的弧度像春風拂過桃花瓣,帶著致命的甜。
她的眼睛是幽紫色的豎瞳,深處倒映出他赤裸的身軀、緊鎖的眉頭、滾動的喉結,像一面妖異的鏡子,將所有情態都吞進去,再折射成更加濃烈的蠱惑。
「郎君,」
她的聲音甜得像融化的蜜糖,拖著軟糯的尾音,一字一字往人心窩子裡鑽,
「你累了嗎?換奴家來服侍你,好不好?奴家保證……讓你舒服到骨子裡去。」
話音未落,四周橫陳的身影同時蠕動起來,像一片被春潮喚醒的肉色花海,此起彼伏地湧向中央。
韋正的呼吸粗重了一瞬。喉結上下滾動,他沒有推開身下的少女,反而俯下身,嘴唇幾乎貼到她耳畔,少女以為他終於要沉淪,歡快地揚起修長脖頸,露出泛著淡紫色光暈的喉線,像一隻獻祭的羔羊,將自己的弱點徹底袒露。
韋正的唇落在她的耳垂上,溫熱的吐息拂過那片薄薄的敏感肌膚,嘴唇翕動間,他用僅有自己能捕捉到的氣聲,清晰吐出一個字。
「好。」
少女一顫,長發如瀑散落,在蜃氣中飄蕩出妖異的弧光。
而就在這一翻一轉的瞬間...黏稠如水銀。
周圍那些身影也如同受到感染,紛紛朝二人聚攏過來,手掌、臂彎、腿側,一層層,將他淹沒。
漆黑視野里,那點微光非但未被吞沒,反而像投入爐火的一粒星子,驟然爆開千百道細密的光紋,順著經脈遊走全身,將侵入骨髓的蜃氣一縷縷碾碎、煉化、吞食。
而他的丹田深處,那些被他吞下的色慾、聲欲、香欲、味欲、觸欲、意欲,正在層層疊加。
每一縷邪能都被他壓入識海的貪狼虛影之中,那狼影越發凝實。
他嘴角微勾。
快了。
他在心底將這兩個字碾碎,嚼爛,咽入靈魂深處。
牢籠外,兩名蜃奴隱在翻湧的霧中,其實並未走遠,隔著十餘丈仍在以蜃識暗中窺探。
男蜃奴眉頭越擰越緊,聲音壓得極低:
「不對勁……他的欲望波動怎麼在回落?明明應該攀升到頂峰的,怎麼會像退潮一樣往下走?」
女蜃奴舔了舔唇角,眼中紫紋微閃,語氣卻仍帶著輕佻,只是指尖攥緊了袖口:
「錯覺吧?也許是潮前的低谷,越是緊繃的東西,墜下去那一瞬才最甘美。你沒聽過嗎?最甜的蜜,總在蜂蜇之後才流出來。」
男蜃奴盯著牢籠中央那道被無數肢體淹沒的身影,喉嚨發緊。
他等了片刻,又反覆以蜃識探了幾輪,卻只感應到一片黏稠混沌的欲望潮汐,翻湧得比方才更加劇烈,連那些橫陳的身影都像被燒沸的水一樣翻騰不止,沒發現任何異常。
後背那股刺骨的涼意緩緩褪去,他搖了搖頭。
大概是自己多疑了。
這人類精神意志再強,也不過是血肉之軀,怎麼可能在六欲牢籠里撐過半個月還保持清醒?
「走吧。」
他轉身。
女蜃奴戀戀不捨地又剜了韋正赤裸脊背一眼,那背肌在蜃氣中泛起一層細汗的微光,像緞子一樣在暗處流淌。
她舔了舔唇,終於轉身,兩道身影真正退入蜃氣深處,消散無形,只余兩縷淡紫色的尾跡緩緩融入霧氣。
而六欲牢籠之中,韋正依舊放縱。
他享受著。
感受著。
吞噬著。
那橫陳在身下的嬌軟身軀,肌膚如脂,曲線如波,腰肢柔軟得仿佛沒有骨頭.....那是他的色慾。
每一寸觸碰都如炭火灼身,他卻任由它燒遍四肢百骸,再從毛孔里逼出,煉成一線純粹的意志,沉入丹田。
那縈繞在耳邊的呢喃,時而清脆,時而嘶啞,帶著起伏.....那是他的聲欲。
聲波裹著邪能鑽入耳膜,試圖撩撥每一根神經末梢,他卻將那些震顫全數收攏,像鐵匠鍛鐵,一錘一錘淬鍊精神,把那些雜音錘成鋼胚。
那鼻尖嗅到的女子幽香,宛若蜜糖,甜膩得讓人頭昏腦漲,又混著汗水和體液的氣味,濃烈得近乎實質.....那是他的香欲。
他深吸一口,將那股甜味囫圇吞下,讓它在臟腑中炸開,再以精神之火炙烤成灰燼,養著那頭貪狼的骨血。
舌尖舔舐著汗液,那味道咸中帶甘,如蜜漿入喉,又帶著一絲妖異的涼意.....那是他的味欲。
他如惡狼舔血,仿佛那是瓊漿玉液,實則每吞咽而下都在五臟深處埋下一顆種子,一顆以邪能為養料的反噬之種,只待他意念一動,便可催生為反擊的利刃。
那些身影不停蹭著他,廝磨,甚至順著腹肌的溝壑向下探去.....那是他的觸欲。
他放任觸感如潮水般湧來,將自己淹沒,但意識海中的那頭貪狼虛影越發凝聚,銀白色的皮毛寸寸凝實,獠牙漸生。
而眼下這一切,這滿籠的放縱、....那是他的意欲。
是六欲之中最危險、最深沉的一根鎖鏈,它要他從靈魂深處承認:
我沉淪了,我享受了,我不願走了。
韋正睜開眼。
瞳中那點白光已擴散成一片冷冽的銀輝,像破曉前第一縷割開夜幕的天光,銳利、清寒、不可逼視。
他的唇微微翕動,無聲地吐出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六欲為薪,燃我神魂...還不夠...還不夠.....」
他說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笑容與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裝出來的沉醉,不是壓抑的忍耐,而是獵食者在飽餐之後,終於亮出獠牙前的從容。
喘息聲依舊,可韋正知道,這座牢籠,已經反過來了。
他是籠中之人,亦是籠中之主。
囚籠即熔爐。
但此刻,熔爐的薪柴不夠了!
蜃氣如沸,牢籠內壁的暗紫紋路驟然收緊,像一隻攥緊的拳頭。
少女猛地停住了。
她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那張絕美的臉上迷醉瞬間褪盡,紫色豎瞳急劇收縮,死死盯著韋正的眼睛。
她看到了那片銀輝。
清冷、銳利,如一柄淬了寒霜的刀鋒,無聲無息地剖開了她所有的蠱惑。
「你.....「
她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
韋正嘴角那抹笑意陡然擴大,不再壓抑、不再偽裝,而是帶著令人心悸的從容。
他的右手指尖猛然一動.....
少女身軀劇烈顫動,瞳孔暴睜,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般從韋正身上癱軟滑落。
周圍的肢體、手掌、溫熱的肌膚,在同一瞬間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那些異族雌性、人類少女、蜃族妖女同時僵住了動作,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嗚嗚聲,眼瞳中的紫色光暈劇烈閃爍,如同風中殘燭。
一道無形的震盪波從韋正盤坐之處擴散開來,掠過每一具赤裸的身體,那些原本軟若無骨的肌膚表面泛起一層細密的銀色霜花,像寒冬一夜之間降臨了這座淫靡的牢籠。
韋正緩緩坐直了身體。
他赤裸的脊背上,舊傷疤層層疊疊,此刻每一道疤痕都亮起了銀色的光紋,如同長夜中醒來的龍鱗,寸寸灼亮。
他從滿地狼藉中站起身來。
牢籠外,十餘丈外的蜃霧深處.....
男蜃奴猛地頓住了腳步,後背炸起一層刺骨的寒。
他霍然轉身,蜃識探出,只一瞬,瞳孔驟縮如針尖。
「怎麼可能.....「
女蜃奴比他更快,幾乎是彈射般轉過身來,眼中的貪婪、迷醉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驚駭和一種濃烈如實質的恐懼。
牢籠中那道赤裸的身影站在一片癱軟的肉體之間,他面向牢籠壁面,緩緩抬起右手。
五指張開。
掌心中,一團銀白色的光芒正在凝聚,那光芒中心隱約可見一頭虛影狼首昂起,獠牙半露,無聲長嗥。
牢籠壁面猛然一顫。
暗紫色的紋路在他掌前劇烈蠕動,像被燒紅的烙鐵燙到的蛇,瘋狂扭曲退縮。
他距離籠壁不足一尺,掌心中的銀光一寸寸逼近,壁面上爬滿的紫紋終於承受不住,發出嗤嗤的焦灼聲響,一縷縷暗紫色的煙霧從壁面裂縫中滲出,消散在蜃氣里。
牢籠……在融化。
「他、他怎麼可能.....破開六欲牢籠?!「
男蜃奴的聲音變了調,嘶啞得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野雞。
女蜃奴已經顧不得說話,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那層紗衣下的淡紫色光紋瘋狂閃爍,雙腿止不住地發抖,眼中既有恐懼,也有一絲扭曲的狂熱。
她盯著韋正背影的目光里,貪婪已經被驚懼碾成了粉末,卻仍有一粒火星般的執念殘存:
「半個月……他一直在裝……他一直在吸我們餵進去的邪能.....「
男蜃奴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她肉里:
「快走!去稟報神上!這人類是.....「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牢籠壁面上,融出了一個洞口。
那洞口邊緣銀白與暗紫交織,像被燒穿的紙頁,邊緣還在滋滋蔓延。
洞口不大,剛好容一人側身通過。
韋正沒有急著出去。
他就站在那洞口內側,微微側過頭,將半邊被銀輝勾勒出稜角的側臉暴露在兩名蜃奴的視野中。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二位,看了半個月,不進來坐坐麼?「
男蜃奴渾身一僵,整個人像被定在原地,喉頭上下滾動,乾澀的喉嚨里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女蜃奴尖叫一聲,雙腿一軟竟是往後跌坐在地,紗衣翻起露出一截纖細的腰肢和淡紫色光紋密布的腹部,她手腳並用地往後爬,嘴裡失聲嘶喊:「別過來!別過來!「
韋正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猙獰、沒有瘋狂,甚至沒有多少敵意,反倒帶著一種閒適的玩味,像獵人在籠外看著籠中的獵物驚慌失措地撲騰。
他跨出洞口,赤足踏上牢籠外的地面。
蜃氣在他腳邊翻湧後退,像畏火的潮水,他周身三尺之內竟自動清出一片乾淨的空間。
男蜃奴終於反應過來,左手猛然捏碎腰間一枚紫色骨符.....
「嗡.....「
一道尖銳的嘯音從骨符中炸開,穿透整片蜃域,像一根無形的鐵錐狠狠扎進地層深處,震盪波朝四面八方擴散。
他嘶聲喊道:
「佗米斯大祭!.....六欲牢籠...「
話還沒說完,一股浩瀚如深淵的威壓陡然從蜃域最深處碾了過來。
那威壓濃稠得像實質的泥漿,裹著無盡的欲望、貪婪、嗔怒、痴迷,層層疊疊如浪濤拍岸,瞬間將方圓百丈的蜃氣染成一片深紫色。
兩名蜃奴同時匍匐跪倒,渾身戰慄如篩糠,額頭狠狠磕在地面上,連頭都不敢抬。
韋正抬眸,朝那片深紫色蜃氣最濃郁的方向望過去。
那裡,一團比周圍濃烈十倍的紫霧正在翻湧凝聚。
一道低沉、渾厚、帶著金屬共鳴的聲音,從那紫霧深處傳出來,每一個字都震得蜃域地面微微顫抖:
「你這個人類……倒是有趣。「
那聲音里沒有怒氣,沒有驚訝,只有一種看螻蟻在掌心掙扎的悠然,以及一絲被勾起的好奇。
韋正仰頭望著那團翻湧的紫霧,嘴角的弧度幾乎咧到了耳根。
他抬手隨意抹了一把胸膛上未乾的汗漬,赤足踏前一步,笑道:
「欲魔,半個月不見,你怎麼才捨得出來?這半個月,管吃管住還管伺候,我這輩子都沒這麼舒坦過。尤其是……交配那檔子事,真是妙不可言啊.....謝了啊。「
最後三個字,拖著悠悠的尾音,誠懇得幾乎讓人以為他真是個得了實惠的嫖客。
紫霧中沉默了一息。
然後低沉的笑聲從霧中滾出來,像一頭巨獸被搔到了癢處,震得整片地面簌簌抖動:
「六欲牢籠都被你撐破了,倒是讓本尊高看了一眼。說吧,人類,你叫什麼名字?「
韋正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那團銀光中一頭貪狼虛影昂首而立,獠牙畢露,無聲長嗥:
「韋正。「
紫霧中的笑聲戛然而止。
整片蜃域的溫度驟然跌入冰點,紫色的霧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出細碎的冰晶,簌簌墜落。
那兩名蜃奴趴在原地抖得如同篩糠,額頭死死磕在地面上,連呼吸都恨不得咽回肚子裡。
沉默。
漫長而濃稠的三息沉默。
然後,那聲音重新響起來,比方才低了一整個調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深淵底部翻上來的滾石,裹著金屬摩擦般的刺耳震顫:
「你是那個黃銅之主座下的神選戰士,寂滅者.....韋正?「
韋正沒說話,只是挑了挑眉。
「血神角斗場裡,宰了吞星那個上位邪神的,是你?「
欲魔的聲音里終於多了一絲波動,但隨即變得疑惑:
「不對.....吞星死的時候,你分明已經被本尊生擒!你怎麼可能進得了血神角斗場?你到底是誰?「
紫霧劇烈翻湧,那道巨大的輪廓終於按捺不住,向前傾壓過來,濃郁的威勢如山嶽當頭墜下。
韋正站在原地沒動,任由那股威壓碾過周身,麵皮被吹得微微變形,但腳步卻釘在原地分毫不移。
他腦海里閃過一張欠揍的臉.....譚行。
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他低聲自語,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和一絲近乎與有榮焉的讚賞:
「那小子……還真在血神角斗場裡宰了一頭上位邪神啊。行啊,譚行,真有你的。「
話落,他停頓了一瞬,那雙漆黑的瞳仁中銀輝猛然暴漲,像暗夜中被點燃的兩盞冷焰燈。
「等等。「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陡然變得灼熱起來,那股滾燙的視線筆直射向紫霧深處那道龐大的虛影,像餓了三天的狼終於聞到了血腥味。
「譚行,能在血神角斗場裡,硬生生宰看一尊上位邪神.....那他娘的豈不是……「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已經替他把話說了個徹底。
薪柴,這不是來了麼。
欲魔盯著他。
那張不斷變幻的面容上浮現的每一張臉,都在同時皺起了眉.....老者的皺紋、少女的嗔怒、孩童的驚恐、惡鬼的猙獰,層層疊疊地擠在同一張面孔上,詭異地和諧著。
祂看得清清楚楚:眼前這個人類,正用一種看獵物眼神看祂。
那種眼神,祂太熟悉了。
那是祂每次俯瞰那些渺小生靈時,眼中盛著的東西。
獵食者的眼神。
欲魔的胸腔中猛地騰起一股暴怒的火焰,自祂成神以來,數千載光陰,祂是色孽欲主座下六欲之神,是蜃域的絕對主宰,是本域生靈聞之色變的收割者。
而今,一個被祂親手活捉、當作祭品關在牢籠里半個月的螻蟻,竟然敢用這種目光看祂?
下一刻。
欲魔本體顯化。
紫色蜃氣如沸水般炸開,露出一具令人窒息的龐大身軀.....
上半身是一尊赤裸少女的軀幹,肌膚如凝脂,曲線如遠山,偏偏那張面孔卻再不停留於任何一張人臉之上,而是開始瘋狂變幻:老、少、男、女、美、丑、聖潔、淫邪,無數面目輪轉不息,最終定格在一張稜角分明、眉峰如削的剛毅面龐上。
那是永站天王的臉。
欲魔俯下身,那張頂著永站天王容貌的面孔湊近韋正,幽紫色的豎瞳縮成針尖,瞳孔深處翻湧著暴虐與貪婪:
「人類。本尊在問你.....你到底是誰。「
韋正沒有急著答話。
他微微偏過頭,目光掠過欲魔那張「永站天王「的臉,眼底閃過一瞬驚愕。
隨即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攤開的掌心。
那頭貪狼虛影正在掌心安靜地盤踞著,銀白色的皮毛上流轉著細密的光紋,像在汲取什麼。
他開口了,語氣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半個月前,我在北域練刀。忽然看見東邊天裂了一道口子,諸神破封了。我就想,東邊出事了。「
他放下手掌,抬眸,那雙黑瞳中銀輝湛湛:
「我從北域一路跑到東域,跑穿了五座戰區邊陲,你猜我看見了什麼?東部戰區遍地焦土,星墓區域打成一團。「
他的聲音依然很平,但那平之下壓著的某種東西,讓整片蜃域中翻湧的紫色霧氣都微微凝滯了一瞬。
「然後我碰見了你。被你一巴掌拍進六欲牢籠,關了半個月,像頭待宰的豬一樣被養著肥膘。「
他說到這裡,笑了笑。
那笑容乾淨、坦然,甚至帶著一絲少年氣的頑劣:
「你問我到底是誰?我剛才說了,我叫韋正!「
「至於吞星.....「
他微微一頓,嘴角那抹弧度翹得更高了,目光灼灼地盯著欲魔那張永站天王的臉,一字一頓:
「宰了他的確實不是我,但那又如何?他能宰一頭上位邪神,我韋正,也能。「
話音未落。
他右腳猛地向後一蹬,整個人的重心驟然下沉,腳下地面炸開一圈蛛網般的裂痕。
丹田深處那頭貪狼虛影猛然昂首長嘯,銀白色的光紋順著經脈破體而出,將他一瞬間裹成一道白熾的光團。
他抬頭,看著那張「永站天王「的面孔,眼底沒有絲毫畏懼,反而像一柄終於出鞘的刀,鋒芒畢露:
「你問夠了沒有?問夠了,該我了。「
「欲魔,你活了多少年了?「
欲魔瞳孔驟縮,那張幻化出的永站天王之面上,出現了一絲驚愕:
「你問這個做什麼?「
韋正弓步踏前,赤足踩碎腳下的蜃氣牢籠,聲音清冽如刀鋒出鞘:
「我算算,這輩子能不能活到你這歲數。「
「.....算了,不計較了。反正,你的壽數,今天就到這兒了。「
韋正身形暴起,赤足離地三寸,腳下那道蛛網般的裂痕驟然炸開,銀白色光紋裹挾著碎石四濺飛射。
他懸停半空,右手往虛空一握.....
一柄刀出現了。
那刀通體猙獰,刃身蜿蜒如活物遊動,暗沉的金屬光澤下隱約可見流轉的血色紋路,刀柄處一顆猙獰狼首怒目圓睜,仿佛隨時會活過來撕咬持刀者之外的任何人。
游龍舞。
他這半個月被囚於牢籠之中,六欲邪能日夜侵蝕,這柄伴他征戰殺伐的本命戰刀被封入丹田深處,此刻隨著他丹田中貪狼虛影的一聲長嘯,仿佛感應到了主人重臨戰場的意志,竟顯化而出,刀身震顫不休,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嗡鳴。
韋正握刀在手,渾身骨節噼啪作響,脊背上那些舊傷疤中蟄伏的銀紋瞬間暴漲,將他整個人映成一團白熾的光影。
他仰頭,望天,刀鋒斜指欲魔那張永站天王的面孔,胸腔中一股滾燙的戰意如岩漿翻湧,脫口而出的聲音不再是方才的玩世不恭,而是帶著某種莊嚴、肅穆、如同遠古戰吼般的韻律:
「偉大的黃銅之王,顱骨之主.....「
蜃域的天穹猛然一顫。
他聲音每拔高一寸,頭頂那片深紫色的霧氣便翻湧得更劇烈一分,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內部攪動。
「戰爭與勇氣之神,廝殺與鮮血之王.....「
紫霧中響起沉悶的雷鳴,一道猩紅的光柱從天穹中央直貫而下,將整片蜃域染成一半紫一半紅的詭譎色調。
那光柱中裹挾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粗如十人合抱的古木,筆直砸在韋正身後十丈處的地面上,轟然炸開一圈血色的衝擊波。
韋正嘴角勾起。
他握刀的右手猛然下壓,刀尖所指之處,虛空泛起層層漣漪。
「我!第三序列屠殺王座之主,屠殺者·譚行」
「於此........以我所獲之無上榮耀為祭!」
「向眼前之對手,發起最終之榮耀試煉!」
「勝者,盡取所有!敗者,魂飛魄散!」
「以此戰之血與魂........祭饗吾神!」
「唯血!唯戰!唯勝!」
「顱獻顱座,血祭血神!」
他停頓了半息。
那張在蜃氣與血光交映下的面孔,忽然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血神角斗場.....「
游龍舞刀鋒劈下。
刀尖斬在虛無之中,卻發出金石相擊的震天巨響,整片虛空在那刀鋒落點處炸開一圈血紅色的裂紋,像冰面被巨石砸碎,裂紋朝四面八方瘋狂蔓延。
「開!「
轟.....!
整個蜃域的天穹被人從中間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道猩紅色的光柱猛地膨脹,如同一朵在深淵中綻放的血蓮,花瓣層層展開,每一片花瓣都是一座看台、一層迴廊,密密麻麻的猩紅虛影在花瓣中影影綽綽。
鋪天蓋地的吶喊與嘶吼在同一時間炸響.....
那是萬古以來隕落在角斗場中的英靈殘魂,被血神意志禁錮於此,永恆地觀戰、永恆地嘶吼、永恆地渴望著新鮮血肉的澆灌。
一座角斗場。
通體由暗紅色岩石與白骨堆砌而成的血色角斗場,從撕裂的天穹中緩緩顯化,巨大得令人窒息。
它懸浮於蜃域之上,將整片天空遮蔽得嚴嚴實實,陰影投下來,籠罩了方圓數百丈的蜃氣地面。
角斗場邊緣,無數猙獰的尖刺狀建築向外伸展,如同巨獸張開的肋骨,每一根骨刺上都掛著乾涸的血痂和未散的怨魂。
血神角斗場。
黃銅之主的意志領域,宇宙間最殘酷、最公正、最瘋狂的廝殺之地.....在此地,境界差距會被抹平一部分,血脈壓制會被削弱一部分,唯獨意志和殺意會被無限放大。
欲魔的臉色變了。
那張永站天王的剛毅面孔上,驚愕如同潮水漫上堤岸,幽紫色的豎瞳驟然縮成一道細線。
祂甚至顧不上維持那張幻化面容的穩定,面孔開始劇烈閃爍,從永站天王變成蒼老婦人、變成垂髫幼童、變成傾國妖女、再變回永站天王,循環往復,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在徒勞地拼合。
「譚行?譚行又是誰.....不對!「
祂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從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尖銳的驚疑。
蛇尾猛地繃直,幽紫色鱗片炸起如受驚的蛇鱗,上半身那尊赤裸少女的軀體微微後仰,像是想拉開與那道血色光柱的距離。
「血神角斗場.....你怎麼敢開啟.....!!「
祂的吼聲在蜃域中炸開,裹挾著暴怒與驚懼。
此時的韋正周身蜃氣與頭頂血光交織,赤足懸空,游龍舞斜指,身後那座遮天蔽日的血色角斗場緩緩旋轉,無數英靈虛影在看台上嘶吼吶喊。
那些英靈有的身披殘破鎧甲,有的斷肢缺首,有的通體燃燒著不滅的火焰,但它們無一例外地朝著角斗場中央那道暗紅色的擂台區域瘋狂咆哮.....
它們在等。
等一場血。
韋正站在那兒,像一個屠夫站在了自己的屠宰場門口,身後的大門正在轟然洞開。
「欲魔。「
他的聲音不大,卻蓋過了漫天英靈的咆哮,清晰地送入欲魔耳中。
那聲音里沒有亢奮的顫抖,沒有憤怒的嘶啞,只有一種冷到骨子裡的平靜:
「半個月前,你把我當祭品,養在牢籠里,餵我邪能,等我慾念開花,好獻給色孽。「
他停頓了一瞬,刀尖微微抬起,指向欲魔那張變幻不定的面孔:
「半個月後,我把你當薪柴。你餵給我的那些六欲邪能,我一顆都沒浪費,全煉了、全吞了、全變成砍你的力氣了。「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燦爛得像淬了毒的刀,在血光與銀輝的映照下格外刺目:
「來吧。這一場.....「
他猛地將游龍舞橫於胸前,刀身血紋與掌心貪狼虛影交相輝映,丹田深處那頭銀白色的狼影昂首發出一聲真實到震耳欲聾的長嗥,整座血神角斗場隨之轟然一震,無數看台上的英靈虛影在這一聲狼嗥中齊齊沸騰,聲浪沖天:
「不是你死.....「
他身形暴射而出,銀光裹著血色,如一顆流星撞向欲魔。
兩道猩紅光柱同時從角斗場中央那道暗紅色擂台上射出,一道精準地裹住欲魔龐大的蛇尾之軀,另一道則如活物般纏上韋正的腰腹。
傳送的力量在兩人之間炸開,將整片蜃域的紫氣與血光攪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而韋正的聲音在那漩渦的中心,穿透一切阻礙,清清楚楚地落在欲魔耳中:
「就是我亡!「
漩渦吞沒了兩道身影。
蜃域中,那兩名匍匐在地的蜃奴終於能抬起頭來。
女蜃奴渾身抖得如同篩糠,紗衣下的淡紫色光紋暗淡如即將熄滅的餘燼,她望著天穹上那座仍在旋轉的血色角斗場,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男蜃奴卻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他踉蹌著朝前跑了兩步,又跪倒在地,雙手撐在地面上,仰頭望著那座懸浮的巨物,喉嚨里發出一聲乾涸的、近乎碎裂的嘶吼:
「神上!!「
沒有回應。
整片蜃域只剩下血神角斗場緩緩轉動時發出的、沉悶如心跳的轟鳴聲,以及看台上那無數英靈永不停歇的、嗜血的咆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