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蜃域之盟

2026-08-02 01:20:53 作者: 鐵頭龍
  東部戰區,蜃域邊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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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月低垂,像一隻半闔的魔瞳,將暗紅色的光斜斜潑灑在大地上。

  荒風裹著鐵鏽般的腥氣,貼著曠野低空碾過,捲起碎土與枯骨殘渣,扑打在斷崖上,發出細密而沉悶的聲響。

  十六道黑影無聲落下。

  他們站在斷崖邊緣,黑甲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甲冑上縱橫交錯著刀砍斧劈的痕跡。

  但十六道身影落地的姿態卻出奇一致......雙膝微曲,重心下沉,腳掌先觸地,然後才是甲冑落地的悶響。

  穩如磐石,訓練有素。

  為首那人披著一件漆黑的祭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頭頂那一對漆黑的彎角,角面光滑如鏡,在血月下泛著冰冷的幽光......那是夜魔族神之祭司,獨屬的標誌。

  「夜魘大祭。」

  身後一名祭祀親衛上前半步,壓著嗓門開口:

  「前面,就是泣靈族的族地了。」

  它頓了頓,目光穿過斷崖前的蜃氣幻象,語氣里多了一絲焦躁:

  「吾神降下神諭,命我等前往六欲神殿,面見欲魔之神。但眼下這片蜃域……咱們要硬闖,傷亡恐怕......」

  話沒說完。

  大祭司緩緩抬起右手。

  掌心一道血色符文無聲亮起,像活物般蠕動,赤光在指縫間流轉不定。

  斷崖前的風忽然靜了一瞬。

  十五名親衛同時閉口,死死盯著那道符文。

  夜魘沒有回頭。

  它的聲音不高,卻像楔子一樣釘進風裡,每一個字都清晰落在每一名夜魔親衛的耳中:

  「不必硬闖。」

  它頓了頓,血光映在它漆黑鱗甲遍布的側臉上,嘴角竟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泣靈族的祭祀來了。」

  話音未落。


  斷崖前方那片幻象遍布的蜃域,像被無形巨手撕開的帷幕......蜃氣翻湧、扭曲、崩解,層層幻境如碎玻璃般剝落墜地。

  萬籟俱寂之中,一道虛幻的身影,自裂開的虛空深處緩步走出。

  十五名夜魔親衛瞳孔驟縮,手不約而同按上腰間兵刃。

  而大祭司掌心的血色符文,在那一刻驟然熄滅。

  風重新灌滿曠野,裹著更濃的鐵鏽腥氣,刮過斷崖時發出嗚咽般的低嘯。

  夜魘立於崖邊,祭袍獵獵翻卷,它望著那道虛影,嘴角的弧度未減分毫,聲音卻沉了下去:

  「佗米斯,我們有三百年未見了吧。」

  它直呼其名,語氣里卻帶著一種舊識重逢般的熟稔。

  虛影沒有立刻回應。

  它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目光像冰冷的鉤子,一寸一寸地掃過崖上那十五道黑甲身影,從他們甲冑上的裂痕,到掌中緊扣的兵刃,再到夜魘掌心那剛剛熄滅的血色符文......每一個細節,都不曾放過。

  崖上的風靜了一息。

  然後,虛影緩緩開口。

  「夜魘。」

  它頓了一頓,語氣里沒有半分客套:

  「你身為夜祟之神麾下的神選祭祀,不在夜祟神殿侍奉你的神明,踏足我泣靈族地,所為何事?」

  虛影向前飄了半寸,蜃氣如紗霧般在其周身翻湧聚散,聲音陡然鋒利起來:

  「你們夜魔族,是想與我泣靈族開戰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斷崖之上的空氣驟然凝滯。

  十五名親衛身形同時繃緊,甲冑摩擦發出細微的金鐵聲響,有人已經將刀柄握得指節發白。

  殺機如潮水般從虛影身上漫溢出來,帶著屬於中位邪神特有的威壓,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肩頭。

  但夜魘卻笑了。

  它笑意漫上眼底,甚至微微攤開了雙手,做出一個近乎坦然的姿態。

  漆黑祭袍被風掀起一角,露出下面遍布疤痕的身軀,它卻渾不在意,只是看著佗米斯,聲音不疾不徐:


  「佗米斯啊佗米斯,你還是這副性子......一見面就要喊打喊殺。」

  它往前踱了半步,腳下的碎石滾落斷崖,沒入下方無盡的蜃氣之中,聽不見迴響。

  「不過你說錯了一件事。」

  夜魘語氣忽然認真起來:

  「現在,不是千年前吾等本域萬族互相攻伐的時候了。」

  它環顧四周,目光越過佗米斯的虛影,望向遠方那些被蜃氣籠罩的、隱約可見的泣靈族建築殘骸,聲音緩緩壓低,卻一字一字砸在地上:

  「那些異端......人族。」

  「他們不敬神明,不信神命,用火器和他們的武道平推了異域三族的聖地,把神像推倒熔鑄成刀劍,甚至……」

  它頓了頓,眼中血色符文的光芒一閃而逝:

  「甚至敢把神明賜下的恩典,稱作『囈語』。」

  夜魘重新看向佗米斯,笑容斂去,眸底只剩下虔誠:

  「佗米斯,我們是神明之仆。萬族之爭,是僕從之間的家事。但人族......他們是褻瀆者,是蛀蟲,是異端,是我們神明秩序下最大的隱患。」

  它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那枚熄滅的血色符文竟又微微亮起一絲微光:

  「吾等若能齊心,將這支異端種族徹底從本域上抹去,將他們的每一座城池、每一寸土地、每一條性命……」

  它五指緩緩收攏,攥成拳頭,火星在指縫間猛地一亮,然後徹底熄滅。

  「……全部血祭吾等各自吾神。」

  它抬起頭,直視佗米斯的虛影,嘴角重新浮起笑意,但那笑意裡帶著蠱惑與狂熱:

  「這才是神仆該做的事,不是嗎?」

  斷崖之上,風又大了些,卷著蜃氣碎屑拍打在黑甲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佗米斯的虛影沉默著。

  它周身蜃氣翻湧不定,如同情緒的外化......時而凝聚如實質,時而散開如薄霧,在那片半透明的輪廓里看不清神情。

  但那原本如潮水般壓向斷崖的殺機,卻在夜魘方才那一番話中,微妙地收斂了些許。

  片刻之後,虛影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尾音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你倒是,比三百年前更會說話了。」

  夜魘聽出那語氣里說不清是譏諷還是鬆動,它不在意。

  它只是微笑著站在原地,掌心那道血色符文在袖口下若隱若現,像一隻蟄伏的蟲,耐心地等待著什麼。

  佗米斯停頓了幾個呼吸,蜃氣在它面前重新聚攏又散開,仿佛在衡量什麼。

  最終它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冷冽的底調,但少了一開始的鋒銳:

  「說吧。夜魘,你到底為何而來?夜祟之神究竟降下了何等神諭?」

  夜魘聞言,笑了一聲。

  不大,卻被風托著,送到斷崖每一處角落。

  它微微仰起下頜,頭頂那對漆黑的彎角在月光下划過一道冷厲的弧光,目光平靜地落在佗米斯虛影之上,不卑不亢:

  「吾神有諭......遣我等前來覲見欲魔之神。」

  它頓了頓,嘴角笑意不減,聲音卻平平整整地沉了下去:

  「吾尊重欲魔之神……但你,尚不夠資格聆聽兩位偉大侍神之間的神諭。」

  斷崖上十五名親衛紋絲不動,像扎進岩石里的黑鐵樁。

  但夜魘身後最近的那道黑影,眼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空氣猛地凝滯。

  佗米斯的虛影僵在原地,紋絲不動,像被寒氣封住的鏡面。蜃氣停止了翻滾,斷崖之上唯餘風聲灌耳。

  片刻沉默後,它開口了。

  「我尊重夜祟之神……你,等。」

  話音未落,虛影驟然一震......

  整道身影在一剎那間炸裂成千百片細碎蜃光,向四面八方迸濺開去,消散在夜色與濃霧交纏的邊界裡,像被風吹散的磷火。

  斷崖上,靜得能聽見祭袍翻卷的聲響。

  十五名夜魔親衛交換了一瞬的眼神,無聲無息,但握刀的手都不約而同地鬆了幾分......至少,對方沒有翻臉。

  夜魘立在原地,祭袍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它不動,不催,也不語,只是安靜地等著。

  十五名親衛同樣沉默如鐵。

  沒有人出聲,沒有人挪步,連呼吸都壓得極輕極淺......

  它們是夜魘親手從千場絞殺與伏擊中打磨出來的精銳,與人類鏖戰過,與本域萬族搏殺過,這點等待的功夫,不過是又一次磨性子的功課罷了。

  約莫十幾息後......

  斷崖前方的空間忽然重重一顫。

  蜃氣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無數碎光從霧氣中剝離、升騰,在空中急旋、糾纏、凝實,像萬千流螢被一隻無形的手攥成一團,猛地攥緊。

  光芒散去,佗米斯的虛影再度顯現。

  這一回凝得比之前真切太多。

  輪廓分明,稜角畢現:顴骨高聳,一雙狹長眼窩裡幽綠的暗光沉靜地燃著。

  周身蜃氣不再翻湧不歇,而是如薄紗垂落,溫馴地貼合在身形之外,顯出一種莊重而正式的儀態。

  佗米斯開口了。

  語氣里的寒意未散,但那股咄咄逼人的鋒銳已經撤去,轉為一副近乎祭典之上的鄭重:

  「吾神准了。」

  風聲在這一刻驟然安靜,仿佛整片蜃域都在屏息。

  夜魘眼中血色光芒一亮,唇角緩緩揚起。

  它深吸一口氣,雙臂向兩側張開,祭袍被這一動作扯得獵獵作響。

  旋即微微躬身,姿態謙恭!

  它聲音不高,字字清晰:

  「好。」

  隨即它直起身,目光炯炯地迎上佗米斯:

  「吾夜祟之神座下神選祭祀......夜魘,代表夜魔族,向偉大的欲魔之神,獻上最崇高的敬意!」

  佗米斯的虛影微微頷首,像是接受了這份禮數。

  它沒有再開口,目光在夜魘臉上停留了一瞬,旋即周身蜃氣開始翻湧,虛影從邊緣向內寸寸碎裂,化作萬千流光,逆卷而上,消散於夜空盡頭。這一次,散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

  斷崖徹底空了下來。

  夜魘目送著最後一絲蜃光消逝,這才緩緩收回視線。

  它沒有急著動作,而是靜靜站了兩息,仿佛在等風把剛才那一場交鋒的餘韻吹盡。

  然後,右手猛地一揮。

  掌心那道沉寂的血色符文驟然亮起,赤光大盛,如一朵血蓮在指掌間炸開。

  緊接著,無盡黑氣從那符文之中噴涌而出......濃稠、冰冷、帶著深淵的腐朽氣息,像從地底裂隙中擠出來的夜幕本身,洶湧激盪。

  黑氣在剎那間炸裂,將夜魘與身後十五名黑甲親衛同時吞沒。

  斷崖之上那片空間驟然扭曲,蜃氣被黑氣沖得向四面潰散,石階兩側的霧氣翻湧激盪,仿佛整座山崖都在震顫。

  下一瞬......

  黑氣猛地向內坍縮,像一隻閉合的巨拳攥緊了掌心的一切,旋即急速收束,最後化作一縷青煙般的細絲,消散在夜風之中。

  斷崖之上,空空蕩蕩。

  十五道黑影,連同那位身披祭袍的大祭司,盡數消失不見,仿佛從未踏足過這片土地。

  蜃域深處,欲魔神殿的穹頂高得望不見盡頭,像一片凝固的深淵倒扣在頭頂。

  無數暗紫色的光脈沿著牆壁蜿蜒攀爬,如同活物的血管般緩緩搏動!

  每一次脈動都有細碎的低語聲從四面八方湧來,那些聲音混雜交織在一起.....

  有的像嬰兒啼哭,有的像男女交歡,有的像瀕死者的慘叫,此起彼伏,灌入耳中便直往顱骨深處鑽。

  神殿內,夜魘跪伏在地,額頭抵著冰涼的神殿地面。

  它身後的十五名親衛同樣趴伏著,黑甲與地面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卻連一絲顫抖都不敢有。

  那股神威太沉了。

  像整座天穹壓在後背上,每一寸脊骨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肺里的空氣被一點一點擠出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溫熱粘稠的東西順著七竅緩緩滲出。

  夜魘聞到血的味道,是它自己的。

  它艱難地抬起眼皮,血珠順著眉骨滑進眼角,蜇得生疼。

  神座上那道身影在視野里不斷扭曲、翻滾......上一息還是身披薄紗的妖嬈女子,裸露的肌膚上流淌著液態的月光;

  下一瞬就化作肌肉虬結的野獸,鬃毛如火焰般炸開,獠牙間滴落粘稠的唾液;

  再轉眼又成了白髮蒼蒼的老嫗,褶皺的面容上嵌著兩枚旋轉的星渦。

  每一次變化,那股壓制的威勢便加重一分。

  夜魘聽見身後有親衛的牙關磕碰出聲響,細碎的,壓抑的,像野獸在絕境中克制本能的最後掙扎。

  神座左側,佗米斯的真身靜靜站立。

  與方才的虛影不同,此刻的佗米斯周身蜃氣凝成了半透明的長袍,面容模糊在一片流動的光霧之後,但能看出它嘴角噙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落在夜魘的脊背上,帶著某種審視玩味的意味。

  它乃是欲魔之神麾下,掌管色慾的神選祭祀。

  神座右側,另一道身影沉默佇立。

  那身影比佗米斯高大整整一圈,通體覆蓋著暗灰色的骨甲,骨甲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裂痕......仔細看去,那些裂痕竟是活的,像無數張嘴在無聲地開合翕動。

  祂的面容隱在骨甲面罩之後,只露出一雙幽綠色的眼瞳,瞳仁是豎著的,像蛇,又像某種更古老的東西。

  祂的氣息比佗米斯沉得多,整個神殿的空氣在祂周身三丈內都仿佛凝滯成膠質,流動得極為緩慢。

  那是哈吞爾。

  掌管哀欲的泣靈族神選祭祀。

  祂從夜魘一行人進門到現在,一個字都沒有說過。

  只是站在那裡,綠瞳低垂,注視著地上那十六具伏倒的身軀,像注視一群即將被送往屠宰場的牲畜。

  而神座之上,那道千變萬化的身影終於定格。

  半人半蛇......上身是線條凌厲的女性輪廓,肌膚如黑曜石般光滑,長發垂落,每一縷都泛著暗紫色的螢光;

  下身盤踞著巨蟒般的蛇尾,鱗片層層疊疊,在穹頂光脈的映照下折出迷離虹彩。

  祂的面容美得幾近詭異,五官比例精準到令人窒息。

  但那張臉上同時掛著三種表情......

  左眼微彎,戲謔;

  右眼半闔,厭倦;

  嘴角下撇,不耐煩。

  三種情緒糅在同一張臉上,邪異得讓人頭皮發麻。

  然後祂開口了。

  聲音從神座上傾瀉而下,像打翻了一整盒渾濁的音色......

  低沉的喉音、尖銳的啼叫、柔媚的呢喃、粗糲的嘶吼......

  所有聲音交織在一起,落在耳中時炸裂成無數細碎聲紋,每一條都帶著不同情緒和重量,同時砸進夜魘的意識深處。

  夜魘眉心猛地一跳。那些聲音像針一樣扎進腦海,攪起一團混沌漩渦。

  「螻蟻。」

  那兩個字的尾音拖得很長,變調三次,從沙啞到清亮再到嘶啞,最後定在一個雌雄莫辨的音色上。

  「夜祟讓……你們,給我帶什麼話?」

  哈吞爾在神座右側微微動了動,骨甲裂痕翕張又合攏,像某種無聲催促。

  佗米斯的目光從夜魘身上移開,轉向穹頂搏動的光脈,姿態閒適如賞花。

  夜魘的額角貼著冰冷地面,血珠匯成細流,順著鼻樑滴落,在石板上洇開暗紅。

  它深吸一口氣。

  胸腔擴張的幅度極小......

  神威壓得它連呼吸都艱難......

  但它還是吸進了那一口混雜硫磺與蜜糖甜膩的空氣,然後開口。

  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乾裂,卻一字一字咬得極清晰:

  「吾神夜祟,讓我轉告欲魔之神......」

  它頓了一息,喉結上下滾動。

  「人族,已經在調集南域長城、中域長城大軍,協同東部長城,圍殲腐壤族。

  這一次,人族的目標,是那位掌管腐爛重生本源的潰壤侍神。」

  話音落下的瞬間,神座上的身影猛然頓住。

  那張三面融合的面容上,戲謔的左眼陡然收窄,厭倦的右眼緩緩撐開一線,下撇的嘴角僵在半途......

  像冷笑還沒來得及裂開,就被什麼東西生生截斷。

  神殿裡的竊竊私語在同一剎那蒸發。

  那些從穹頂四壁湧來的交織低語像被掐斷了喉嚨。

  光脈仍在穹頂搏動,沉悶轟鳴依舊,除此之外,只剩夜魘粗重斷續的喘息。

  佗米斯臉上的笑意凝住了。

  祂玩味的目光緩緩消散,蜃氣長袍下若隱若現的五官輪廓陡然清晰,盯著夜魘側臉的目光里多了一層認真。

  哈吞爾那雙幽綠色的豎瞳,終於完全睜開了。

  骨甲上蛛網般的裂痕同時翕張,像千百張嘴同時倒抽冷氣。

  神殿氣溫驟降,石板縫裡凝出細白霜花。

  神座上的身影緩緩前傾。

  蛇尾從座沿垂下來拖過地面,鱗片擦出一溜細碎火星,空氣中硫磺味驟然濃烈。

  「說清楚。」

  聲音不再變化,定在中年女子略帶沙啞的沉音上......但那股壓迫感瞬間翻了一倍。

  夜魘後背猛地又沉了幾分,肩胛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響。

  它聽見身後傳來壓抑的悶哼,不知哪名親衛終究沒扛住,一口血沫噴在石板上。

  夜魘卻在重壓之下,慢慢抬起了頭。

  血從額頭、眉骨、鼻樑一路淌下,在面頰上拉開暗紅長痕,有的結了黑褐色血痂。

  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畏縮。

  漆黑的彎角在穹頂光脈映照下反射出弧光,像兩柄彎刀。

  它直視神座上那道半人半蛇的身影,喉間血腥氣混著話語一起湧出,字字恭敬:

  「吾神想與您同盟。趁人族中部長城空虛,吾神和您,聯手進攻中部長城……」

  夜魘緩緩吐出最後幾個字,每一個都像巨石砸落,沉悶而滾燙:

  「斬殺人族天王,永戰!」

  話音落下的瞬間,神殿安靜得能聽見光脈在石壁中流淌的聲音。

  硫磺與蜜糖的氣味仍在瀰漫,光脈仍在搏動。

  片刻後,神座之上的欲魔之神......

  蜃氣爆發,旋即被強制收斂......

  笑了起來。

  那笑聲初時還是中年女子的沙啞低笑,半截陡然拔高成尖銳少女嗓音,緊接著混進老者濁音、野獸嘶吼、嬰兒啼哭、劍刃摩擦骨頭的尖嘯......

  所有聲音絞纏在一起,像巨鋸來回切割所有人的耳膜。

  祂笑得蛇尾瘋狂擺動,鱗片刮過神座表面帶起一蓬蓬金色火花。

  那張三面融合的面容在笑聲中不斷裂變重組,時而嫵媚時而猙獰時而悲憫時而瘋癲,快得令人眼花繚亂......

  像有無數張臉在祂臉上輪流炸開。

  笑聲持續了整整八息。

  然後戛然而止。

  祂低下頭,雙瞳縮成兩道豎直細線,居高臨下,盯著夜魘淌血的面孔。

  「我為何要和夜祟合作?」

  「祂被永戰死死釘在漆黑之地,又不是我被盯上,我何必要去觸那位永戰天王的霉頭……」

  夜魘渾身劇烈一顫,硬撐著咬牙道:

  「尊敬的欲魔之神,您難道不想報三百年前,人族永戰帶給您的恥辱嗎?」

  「當年,那位人族永戰天王,可是將您……將您的色慾化身……」

  「閉嘴......」

  欲魔的咆哮從喉嚨深處炸出,整座神殿的蜃氣同時暴涌,像千萬條無形的蛇瘋狂翻攪。

  夜魘腦子裡嗡的一聲,無數囈語像釘子一樣鑿進去......那些聲音帶著三百年前的羞辱和滾燙的恥辱,把它的腦袋攪成一鍋沸騰的漿糊。

  但欲魔自己,也在這聲咆哮里,被一腳踹回了三百年前的那一天。

  那一天,祂還被鎮壓在東域蜃域最深處。

  然後永戰就來了。

  那個人類,站在蜃域邊緣,一身布衣,連塊鐵片都沒掛在身上,就那麼松松垮垮地,邁步走了進來。

  閒庭信步,像逛自家後院。

  祂活了一千五百年,沒見過這麼狂的人族。

  彼時的祂雖被封印,權柄可沒折半分,六欲化身蟄伏在蜃域深處酣睡,整片蜃域就是祂的神國。

  祂身化漫天蜃氣,聚成萬丈慾念風暴,鋪天蓋地壓下去,分明要用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蟻給祂的封印歲月添一碟開胃小菜。

  然後永戰只做了一件事。

  他以武道之心立誓,拿命做注,向祂發起了賭鬥。

  祂本來懶得理......一個凡人也配跟祂對賭?

  但永戰開出的條件太過誘人:只要賭約成立,他就留在蜃域裡不走,與祂廝殺至死。

  換句話講,他隨時可以轉身就走。

  他能大搖大擺闖進來,再大搖大擺晃出去,連片衣角都不留。

  而祂呢?被人王封印釘死在這片神國里,只能眼睜睜看著這螻蟻在祂臉上踩完腳印,再揚長而去。

  祂不甘心。

  更重要的是,賭鬥是唯一能讓這個人類留下來的理由。

  一旦賭約成立,雙方都得守規矩......他不能跑,祂也不能賴。

  而在祂自己的神國里,在祂的慾念風暴正中央,祂有十成十的把握,把這狂妄之徒碾成肉泥,再連魂魄一起吞了,就算再悶三百年,也值了。

  於是祂當場應下,以色孽父神之名起誓,以避世三百年為注。

  賭約,成。

  下一瞬,祂把六欲化身一口氣全叫了出來:色慾、聲欲、香欲、味欲、觸欲、意欲......

  六尊化身同時撲向永戰,整片蜃域都被慾念洪流染成斑斕混沌,連虛空都在發顫。

  可那個人類站在洪流中央......

  聲欲化身化作千般魔音灌入他耳中……

  香欲化身化作萬種異香侵蝕他神智……

  味欲化身幻化世上最甘美滋味誘他沉溺……

  觸欲化身化作纏綿溫軟觸感包裹他四肢百骸……

  意欲化身攻入他的精神世界,要一口氣掀翻他所謂的武道之心。

  然後......

  全被那個人類身外顯化的燃燒烈焰的熔爐,一口吞了。

  爐火沖霄,燒得六欲哀嚎,聲、香、味、觸、意五尊化身在熾白火焰里被煉成青煙,連渣都沒剩。

  唯有色慾化身,被那個人類留了下來。

  那尊凝聚世間一切誘惑的絕美化身,被那人類一掌扣住,翻身壓在了蜃域灰岩上......

  扯碎了滿身蜃氣,撕開了一千五百年作為侍神的驕傲,將祂的化身一寸一寸,扒了乾淨,碾進了泥里。

  欲魔至今還記得那一刻:

  權柄被活活撕裂的劇痛,尊嚴被反覆踐踏的屈辱,以及那個人類完事後,穿好褲子,臨走時回頭丟下的那一句......

  「爽!夠勁!」

  本來以為三百年後,這段記憶會被時光磨滅。

  但被此時被這個夜魔族的螻蟻提及,那股屈辱又重新浮起。

  現在的祂,已經脫困,不再是那個只能動用權柄化身廝殺的封印之神了。

  「永戰!永戰!」

  祂重複了一遍那四個字,每一個字吐出時音色都在變,最後定在了一個偏男性的低沉聲線上,帶著幾絲殘忍。

  「有意思。」

  祂的蛇尾緩緩盤迴神座邊緣,上半身重新靠回椅背。

  那雙纖細修長、覆著細密鱗片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節奏地敲擊石面。

  「那麼,夜祟那個老東西,想要我做什麼?」

  夜魘伏在地上,血污浸透了祭袍前襟。

  它低著頭,嘴角弧度卻更大,聲音雖嘶啞卻字字平穩:

  「吾神說......」

  它抬起頭,迎著神座上那道不斷變化的目光。眼中的血色符文悄然亮起,在瞳孔深處旋轉成兩枚微縮法陣:

  「願與欲魔之神,共分人族血食。」

  「以潰壤侍神為餌……」

  它的聲音陡然拔高一線,像鈍刀終於磨開鋒口:

  「請欲魔之神,與吾神共同進攻中部長城!擊殺人族永戰」

  神殿之內,光脈猛地加速搏動,暗紫色光芒如潮水般涌過每一寸牆壁。

  哈吞爾骨甲上的裂痕齊齊張大,發出密集的、類似咀嚼的細碎聲響。

  佗米斯的蜃氣長袍在那一瞬間猛地散開又聚攏,面容首次完全顯露......那是一張年輕、近乎雌雄莫辨的臉,此刻眉頭微蹙,眼中翻湧著介於驚訝與警惕之間的複雜情緒。

  而神座之上,欲魔之神的那雙豎瞳忽然收得更細了。

  那張不斷變化的面容終於穩定在一個形態上......男性,中年,面容方正,下頜留著短須,看起來像個久經沙場的武將。

  那分明是永戰天王的相貌,但那雙眼睛仍舊是豎瞳。

  祂俯視著夜魘,沉默三息。

  然後開口,聲音穩定在渾厚男中音上:

  「告訴夜祟,我同意了。」

  祂頓了一頓,豎瞳中閃過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猩紅:

  「等夜魔進攻,泣靈便會跟進。」

  「現在,滾吧。」

  話音未落,夜魘和那十五名祭祀親衛只覺眼前一花。

  再次恢復意識時,已經回到了蜃域邊陲的那片斷崖。

  蜃域深處,蜃氣依舊翻湧不休。

  遠處,有沉悶的號角聲穿透迷霧,在夜空中拉出一道低沉而綿長的顫音......

  那是泣靈大軍,正在集結的訊號。

  血月依舊低垂,像半闔的魔瞳,注視著這片即將被戰火點燃的蜃域邊陲。

  夜魘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望著蜃域深處那翻湧的蜃氣,嘴角緩緩咧開一個無聲的笑。

  ......成了。

  它身後十五名親衛,也陸續掙扎著起身。

  其中一人嘴唇翕動,想說什麼,被夜魘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沒人說話。

  但他們都知道,當夜魔大軍與泣靈大軍同時壓向中部長城的那一刻......

  整個人族中部長城防線,將迎來千年來最兇險的一夜。

  而永戰天王……

  夜魘眼中血色紋路緩緩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深沉的光。

  祂再強,能同時擋兩尊已經破封而出的原初侍神嗎?

  夜魘收回目光,轉身,踏著斷崖邊緣的碎石,向黑暗中大步走去。

  身後,蜃域深處傳來第二聲號角。

  更長。

  更沉。

  大戰的序幕,已在無盡蜃氣之中,無聲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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