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意識落在黑水河鎮上。
時間是上午十一點,鎮子上空的煙霾灰濛濛的,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層髒棉絮。
錢永興在厂部二樓的辦公室里給回收站打電話催原料。
錢宏圖在廠後渣山邊指揮鏟車往河灘上卸鋁灰。
孫茂才在鎮政府旁邊的飯店裡跟人喝酒,酒桌上擺著兩瓶剛打開的醬酒。
林默開始布置意外。
他的意識覆蓋了熔煉車間、渣山、河灘和環境監察中隊的小樓。
熔煉車間的反射爐爐體用舊鋼板拼成,內襯耐火磚多處剝落。
爐體下部有一圈水冷卻管道,管子表面結滿了白花花的硬殼。
其中一根冷卻管的焊縫處有一道頭髮絲粗的裂紋,在持續的高溫烘烤下正在慢慢擴大。
渣山的坡腳被河水反覆浸泡,底層的鋁灰受潮後生成了一種灰色糊狀物,順著河灘向河面滑動。
孫茂才喝酒的飯店後廚里,煤氣罐的膠管接口處被老鼠咬出了幾個小洞。
林默將這些因素接入因果鏈的末端。
上午十一點十分。
錢宏圖站在渣山邊緣,用鐵鍬把灑出來的鋁灰鏟回堆子上。
鏟車在他身後突突地喘著氣,履帶碾過河灘上的軟泥。
河灘上那些受潮的鋁灰糊狀物在鏟車的重量下被擠得從兩側鼓出來。
渣山坡面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縫。
錢宏圖沒有注意,繼續鏟灰。
裂縫在幾秒鐘內迅速擴大,從渣山頂上像蛛網一樣裂開。
他抬頭時,渣山的一塊表面硬殼已經像揭蓋一樣翻了下來。
灰黑色的鋁灰泥漿無聲地向他撲來。
錢宏圖被砸倒在地,鋁灰泥漿灌進他的嘴和鼻孔。
他掙扎著想往外爬,但泥漿又重又滑,裹住了他的腿和腰。
鏟車司機慌忙向後倒車,履帶在河灘上打滑,濺起一片黑色的泥水。
渣山的塌陷還在繼續,像一張慢慢張開的灰色大口,把河邊能碰到的所有東西都往下吞。
錢宏圖被埋進了鋁灰和河泥的混合物里,只剩一隻腳露在外面抽搐了幾下。
上午十一點二十分。
錢永興在辦公室里聽到廠後傳來轟隆聲和喊聲。
他推開窗戶,看見渣山方向升起一股灰黃色的塵柱。
他扔下電話往外跑,跑到樓梯口時撞上了從車間跑出來的幾個工人。
錢永興推開人繼續走,剛走出辦公樓大門,頭頂上那面鏽跡斑斑的舊廠旗被風颳斷。
旗杆的斷口是空心的鐵管,斜著倒下來,擦著他的右肩插進地面。
他被嚇了一跳,站在原地沒動。
廠旗落在他腳邊,灰黑色的旗面蓋住了他的皮鞋。
錢永興把旗布踢開,往渣山方向走。
他走到渣山旁邊時,已經看不清原來的河灘輪廓。
灰白色的鋁灰泥漿還在緩慢地向河面滑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鹼味和金屬的腥味。
錢永興愣愣地站著。
一個工人跑過來,喘著氣說錢宏圖被埋進去了。
錢永興的臉在灰霾中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伸出手指了指,讓工人們去拿鏟子挖。
工人們散開後,錢永興一個人走到渣山的西側。
他蹲下身去看坡腳的裂縫,裂縫裡又湧出一股灰黑色的稠漿。
他站起來想往後退。
他腳下的地面忽然裂開,原來那裡是以前傾倒鋁灰留下的一塊架空硬殼。
錢永興像踩碎了一層薄冰,整個人向下墜去。
硬殼下面是一個積滿鋁灰滲濾液的坑,液體呈灰褐色,表面漂著一層泛著油光的膜。
錢永興掉進坑裡,那層膜糊住了他的臉。
他嗆了幾口,喉嚨像被灌了燒鹼一樣灼痛。
他拼命撲騰,手在坑壁上抓了幾把,抓下的鋁灰簌簌地落進坑裡。
那層灰褐色的液體冒著微小的氣泡,像一鍋正在慢慢翻湧的稀泥。
錢永興的動作越來越小。
他的頭慢慢沉了下去,只有一隻手掌浮在液面上,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上午十一點四十分。
孫茂才從飯店出來時已經微醺。
他揮了揮手讓同桌人先走,自己點上煙,靠在飯店門口的電線桿上。
風從黑水河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怪味。
孫茂才抽了一口煙,把菸灰彈在電線桿下的水坑裡。
他抬腳往單位走,沒走幾步,飯店後廚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煤氣罐的膠管在接口處漏出的氣體被灶台里的明火引燃。
火舌從後廚門口噴出來,卷著黑煙和碎玻璃沖向後院。
孫茂才被氣浪沖得一個趔趄,摔倒在對面的台階上。
他用手撐著地想站起來,後廚的第二次爆燃把一扇鐵皮門掀飛。
門板在空中翻了兩圈,筆直地砸向孫茂才。
孫茂才抬頭看見門板壓下來,只來得及側過身子。
門板砸在他的右肩和胸口之間。
他仰面倒在地上,嘴裡噴出一口血。
門板下的一根鐵質把手斜插進他的腹部。
孫茂才的煙還夾在手指間,菸頭在風裡明滅。
下午兩點。
興發鋁業的渣山塌陷和飯店煤氣爆燃兩起事故被分別上報。
錢宏圖的遺體在當晚被挖出,死因為吸入性窒息合併胸腹部壓迫。
錢永興在廠後西側的鋁灰滲濾坑中被發現時已經死亡,死因為呼吸道灼傷和溺水。
孫茂才被送到醫院時腹腔大量出血,搶救無效死亡。
他的手機簡訊里還留著中午酒局的結帳通知。
黑水河鎮隨後對興發鋁業進行查封。
環保部門在渣山周圍的土壤中檢出大量重金屬和強鹼殘留。
下游七個村莊的飲用水安全被重新評估。
鎮裡在河邊打了幾口深井,供村民臨時取水。
林默從黑水河鎮上收回意識。
結算面板上的獵罪值數字在不斷跳動攀升。
幽靈追蹤界面上的光點仍像血滴一樣懸在夜空的邊緣。
林默沿著光點的指引繼續向前。
新的光點出現在龍城西南方向約七十公里處的黃泥嶺鄉。
黃泥嶺鄉多山,山上全是砂石和黏土,適合燒磚燒瓦。
鄉里大大小小有十幾家磚瓦窯,其中最大的一家叫「黃泥嶺第一磚廠」。
磚廠老闆叫魏永壽,六十歲。
魏永壽的磚廠用當地的黏土製磚,煤矸石做燃料。
窯里的煙塵和二氧化硫直接排向天空,周邊幾個村子的莊稼葉子常年捲曲發黃。